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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孤弦奏合歌 不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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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决定回妙手堂等父亲他们回来,正好瞧瞧那位六王子情况如何。
待我走到花厅,已有四人问过我那块刻着字的石头以及我救了的人是怎么回事了。到第四人时,我已被问得有些恼了,但对方是一位平时与我关系不错的刘家兄弟,也不好发作,我只好仔细地斟酌着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只用“不知道”来搪塞,它们是不会满足的。待他问完想问的,心满意足地走了,我也长舒一口气,决定换一条基本无人会走的路去妙手堂。
但我要走的这条路一定会经过一个我极不想碰触的地方——霍青菀的院子。我并不是害怕她,她平日里对我倒算是和善。让我极不舒服的是她院子里养的东西,她是研究活物的药用价值的,简单来说就是养各种药用的动物。而且这些动物有的毒性极大,有的其丑无比,有的臭不可闻。比如她养了许多剧毒的蜘蛛,她没事的时候就去收集那些五彩斑斓的蜘蛛的毒液,蝎子也是她喜爱的药材,最让人不寒而栗的要数那些色彩各异的蛇了,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方法,给每种毒物划分了自己的活动地盘。这些活药材在自己的地盘上肆意地活动。入夜之后,只有她的院子里听不到一声虫鸣,若是不经意地经过她的院子,便会听到无数的“嘶嘶”声,“咯咯”声,“咕咕”声,听见那些声音,你就能想象到那些爬虫的活动方式,它们指不定就在那哪个暗处偷偷地窥伺着你,吐着鲜红的信子,或舞动着毛茸茸的细足,或摇摆着夺命的长钩。
恐惧会趁着夜色,慢慢渗入你的骨髓里。
若不是怕自己不小心说出一些不该说出的话,我是绝不会走这条路的。好在我只需要绕过这个院子,并不用进去。
小心翼翼地靠近院子的外墙,墙上镂花的石窗显得有些狰狞,我努力克制自己不去想象窗子里会忽然冒出一只吐着血色信子的舌头出来的情景。我快步走过,又尽量不发出脚步声。
一个人的说话声闯进我的耳朵,她说的话足以让我忍不住停下脚步。
霍青菀用微怒的语气厉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做什么还用你来管么?”
谁敢管她?难道霍先生回来了?
但之后说话的人更是让我大吃一惊。
只听孟灵弓低声道:“我也是为你好。”他的声音里全然没有对我们说话时的冷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急,怜爱的语气。
难道,他们俩……
霍青菀又道:“为我好就不该拦着我。我必须知道我爹在哪!万一……”
孟灵弓道:“你又能做什么?这件事事关重大,不要牵扯进去。”
看来孟灵弓不知躲在哪听到了我和铜芸说的话,他已经告诉霍青菀,霍先生失踪的消息了。
霍青菀冷笑一声道:“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以为你救过我就能管我。我要去找我爹是我的事。现在我爹不在,整个霍家就该听我的。”
孟灵弓淡淡道:“他们也不会让你插手的。”
霍青菀冷哼一声,道:“他们?不过是我霍家的奴才,凭什么管我?”
孟灵弓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只听霍青菀柔声道:“我说的‘他们’可不包括你,你和他们不同。”
孟灵弓这才道:“若是你非要去,我便陪你去。”
我简直可以想象得到霍青菀脸上明媚的笑容,她的口气明显开朗起来,道:“好!那我们这就去义庄,但是……但是……”她的语调低了下去。
孟灵弓道:“不用在意我,我也想去义庄看看他。”
“他”指的就是孟凤羽吧。
霍青菀道:“走。”
我赶忙躲在一处假山后,不一会就看见霍青菀拉着孟灵弓走了出来,霍青菀在笑,但我看得出她眉间隐藏的忧虑的神色。孟灵弓没有看她,脸上的表情十分柔和,脸上总带着的那种嘲讽似的笑容也不见了,他的脸似乎回归到了一个正常人应有的样子,他就这么任由霍青菀拉着,两人走尽了长廊,向东走去。
我的心情此刻还是有些复杂,之前在院子里看见孟灵弓的武器,已像是撞破了他的隐私一般,如今更是让我发现了更私密的事情,我心下有些不安。他二人在人前总是一副互不理睬,水火不容的样子,独处时却这般亲密,可见在人前两人的关系都是装出来的。其实也有这种可能,孟灵弓救过霍青菀,霍青菀理应对他存有感恩之情。但,从刚才两人说话的语气来推断,他们的关系并不单纯。
能让孟灵弓对她这么推心置腹,死心塌地,霍青菀绝不止是一个霸道、刁蛮、直爽的大小姐那么简单。但这也只是孟灵弓一厢情愿的死心塌地,霍青菀是否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孟灵弓对她来说算是个与众不同的存在呢?
浑浑噩噩地走进妙手堂,父亲他们果然不在了,丫鬟灯草正守在榻前,我们就回来的那个六王子躺在榻上,脸上的血污已被洗净,他长着一张方方正正的脸,五官很柔和,他此时脸上虽然没有任何表情,但从他的五官上似乎就能想象出他醒着时笑嘻嘻的样子,那是一张让人看了毫无戒心的脸。
灯草对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用极小的声音说:“刚才醒了一次,大喊大叫,这会又睡过去了。”
我小声问:“他喊什么了?”
灯草歪头想了一会,道:“什么快跑,什么三哥什么的,我也听不懂。”灯草是铜芸的远方表妹,说是丫鬟,但也算半个外家小姐,平日里也不用干活,就帮忙照顾伤者或者病患,生得倒算很灵巧,年纪也不大,今年大约只有十四岁。大概是父亲他们让她来照顾伤者的。她年纪虽小,口风却很紧,也不爱打听事情。让这样的人来照顾他,最好不过。
我故意问:“我父亲他们呢?”
灯草道:“不知道,他们只留话说让你在这等着。”
我点点头,不再问了。
灯草也沉默地帮病人擦拭着额头。
过了一会,门外有脚步声传来。我站起身来,看见父亲、刘泽芳及白百枝走了进来,三人表情都很严肃。父亲见我已经回来,便问:“灵弓呢?”
我苦笑道:“他不肯来。”
刘泽芳冷笑道:“真不愧是老孟的儿子,脾气一模一样。”
白百枝瞅了他一眼,低声道:“你现在说这种话做什么?”
刘泽芳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神情变得有些颓然。我想他刚才也是随口一说,竟忘了孟凤羽已经过世了。
父亲又问:“那他说了什么?”
我答道:“他说当时还有几人,但是已经没救了。”
父亲点头道:“果然还是有其他人,那些人什么装束?和他一样吗?”他指指榻上的人。
我没有问他这类问题,只好摇头表示不知道。
刘泽芳咂嘴道:“这样传话总不是办法,他不肯来,我们就亲自去找他。”
我小心翼翼地问:“这个人是谁很重要么?”
父亲叹气道:“现在发生了一些事情,让他的身份变得很重要。”
白百枝淡然道:“不用和孩子说这些事,他们不需要知道。”
在他们心中,我果然还是个只能跟在孟灵弓这样的人后面的孩子,从小,他们就觉得我一无是处,对我的琴嗤之以鼻,我弹出再复杂的曲子,再美妙的灵音,他们都不屑一顾。如今,我们救了人回来,他们仍把我当小孩。
一时的血气上涌,让我脱口而出:“我都知道了,瞒着我毫无意义。”
我面前三人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刘泽芳不满地看了父亲一眼,似乎在指责他对我的放任,白百枝表情讶异,直直地盯着我。父亲皱了皱眉,挥挥手,让灯草先下去。
灯草走时顺手带上了大门。
屋子里如坟墓一般的沉默,让我很压抑,心突突地跳着。我很快就后悔自己的冲动,万一他们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不能说铜芸告诉我的,只能说我自己偷听了吧?
过了半晌,父亲才道:“你知道了?”
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说不出话来,只能点头。
父亲扫了其他人一眼,刘、白二人皆不说话,他只得道:“你要暂时保守秘密。”
我仍点头。
父亲道:“你再去找灵弓,现在府里高手不多,能救青菀的只有他了。”
我心中一惊,无数的问题涌了上来,是我听错了还是怎么?为什么要救霍青菀?
我结结巴巴地说:“救……救青菀?为什么?”
父亲也有些吃惊,道:“怎么?你并不知道?”
刘泽芳带着讥讽的笑容道:“看看你的好儿子,都会套我们这些老家伙的话了。可真是出息了。”
我也不理他,道:“我只知道孟伯伯去世了,霍先生失踪了。您说的不是这件事么?”
父亲的神情并没有放松下来,道:“你知道的是这个?”
我道:“是的。青菀小姐怎么了?”
父亲叹气道:“告诉你也无妨了。青菀被贼人掳了去,只留下这封信。”父亲说着递给我一张纸。
我忐忑地接过来,只见一张微微泛黄的普通的信笺纸上写着:
“谨启者
贵府名声,余闻之久矣。今事有急,冒然陈述,还望海涵。
吾等贱民,出生草莽,刀山火海,出入非常。刀尖舔血,习以为常。至今十年有余也。天道无常,世事多变,吾等皆感心力不足,意欲隐退,无奈积蓄薄弱,无以为家。久闻贵府霍先生慷慨侠义,若能稍赐微财,黄金千两,吾等必定感恩戴德,至感厚爱。今恰逢贵府小姐青菀失其路途,世道混乱,奸人辈出,吾等暂代贵府护其周全,不必忧心。待贵府仗义疏财,吾等定将小姐送回,以报恩德。盼即赐复,复信需由霍先生亲自送达城外清虚观中。
至盼及时示下,以匡不逮,无任感祷。高谊厚爱,铭感不已。
落英寨叩禀”
这都是些什么?霍青菀被落英寨的贼人掳去了?这封不文不白的信写得倒是很客气,客气中尽是杀机。
我想了一会,道:“信是送到府上来的?谁送来的?”
父亲道:“门房刚收到,我们从义庄看过你孟伯伯回来,门房就交给我了,信封上写着霍先生亲启,但是霍先生不在。送信的人是街上的乞丐,问不出所以然来。”
我道:“但霍先生不在,怎么送回信呢?”
父亲道:“不知这落英寨的贼人想做什么,为什么要霍先生亲自送信?”
白百枝有些不耐烦,插嘴道:“好了,现在也商量不出结果来。依我的意思,让灵弓带着回信去便是。贼人既是求财,那便随了他。万一青菀有个闪失,霍先生回来,我们怎么交代?”
父亲和我异口同声地反驳:“不可。”
我很自觉地不作声了。
父亲微笑着看了我一眼,对白百枝道:“贼人求财我们便给财,他日贼人求城,我们也将岐黄城拱手相送吗?”
白百枝脸色一白,不说话了。
刘泽芳道:“老方,我是粗人,不懂这些,你说该怎么办?”
父亲捻了捻半长的胡须,道:“灵弓是要找来的,还需找人冒充霍先生,灵弓暗中埋伏,在送信之后尾随取信人,希望能得到些线索,到时再想办法。”
我想:孟灵弓明明是与霍青菀一同去了义庄,怎么霍青菀会被掳走?难道孟灵弓与这件事有关?我要不要告诉父亲?
正犹豫间,大门被人推开,一个人一声不响地站在门外,脸色发白,薄薄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狭长的眼睛里的寒意让人心中一紧,他手中握着一把似剑非剑的武器,上面满是鲜血。
来人正是孟灵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