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歌尽》鸦色茴香

1、黄沙环佩歌一曲 他是谁？

　　风起的时候，我看见远处有一片长势很好的梭梭。趁着现在风不大，可以去碰碰运气。在黄沙戈壁上行走，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黄沙像轻雾一样漫天飞舞，风卷着小树枝或小石子朝我袭来，我不得不裹紧斗篷，低头前进。
　　我要找的是一种叫苁蓉的草药，它们总是寄居在梭梭树的根部，像一些嗷嗷待哺的婴儿，从他人的身上汲取养分，赖以生存。
　　与我同行的，还有一人，他不爱说话，只是默默地赶路，他的眼神很坚定，风沙甚至都不能影响他的目光，苍白消瘦的脸上没有表情，我一直觉得他像寺庙里的一尊泥像。
　　霍先生让我们来找草药，原因是要献给我们的王上，尽管我们谁都没有见过这位王，但每年霍家都要进贡大量的珍稀药材给他及他的王族。我和我身边的“泥像”都不算霍家人，顶多算是霍家的外家臣。若不是家族中的寻药能手都被派去雪山，而王族临时征药，这找苁蓉的任务还轮不到我们。
　　风沙越来越大，本来觉得近在眼前的梭梭，却越离越远，仿佛它们自己会动一般。就算我本不怎么进入戈壁沙漠，也知道这种情况很危险，我们面前的地形已经被风吹得发生了变化，再往前走可能会丧命。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一处地势较高的岩石，躲过这场风暴。风声咆哮着，我甚至能看见风里夹杂着一些细碎的动物骨片。
　　我的同伴却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我张嘴要喊住他，但只灌进了一嘴黄沙。我费劲地小跑跟上他，拉住他的袖子，他回头看着我，我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能再走了。他望了望那边梭梭，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块大石，我知道他的意思是让我去躲着，他一个人去找药。
　　我明白他为何如此执着，这场风沙规模不小，如果等风沙过后再去找药，很可能连梭梭的树顶都看不见了。我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他皱起眉头，再不搭理我，又向前走。我几乎还没来得及追上去，他的背影就消失在莽莽黄沙中了，我费劲地尽量看向黄沙的中心，但是除了“浓墨重彩”的黄沙，什么都看不见，风沙就像刀锋片片，如果我像他一样走进风沙里，大概会落得个尸骨无存。我无奈，只得回头，经过一番艰难跋涉，终于躲在了背风的石头后面。耳边的风声显得更大了，幸好这块大石向内凹陷，像一个天然的山洞，地势也较高。我抬头望着昏黑的天空，这场风沙至少要持续四五个时辰。我不禁有些担心，等他回头时，还找得到这块大石么？
　　如果可能的话，我是不想和他一同找药的。虽然同是外臣，但并不是一家，他姓孟，叫孟灵弓，孟家的主要职责是负责保护霍家内家的安全和药库的守卫。孟灵弓的父亲是我比较喜欢的长辈之一，叫孟凤羽，他每年都要带着大队人马，护送寻药人找来的珍贵药材去京城献宝。回家时，他都要给我们带许多我们没见过的稀奇玩意儿，他知道我喜欢弹琴，便给我带过几把古琴回来，交给我时却总要笑话我几句：“大好男儿却喜欢这种姑娘家的玩意。”
　　但他从不带孟灵弓进京，孟灵弓小时候也算是比较讨喜的孩子，大我两岁，行事却很老成，带着我们干过不少小孩爱干的坏事。他十岁时正式向他的父亲孟凤羽挑战，原因是孟凤羽答应他，如果他能接自己十招，他就带他进京去。不幸地是，孟灵弓连三招都没有接住，便被孟凤羽一脚踢碎了肩胛骨。孟凤羽甚至没有回头看他浑身发抖躺在地上的儿子一眼，便扬长而去。只有八岁的我登时吓傻了，忘了去扶他，孟灵弓的性格从此大变，整天躲在屋里不出来，也不同我们说话。我一年大概只能在家族活动时见到他两三次，他总是黑着脸，眼神冷漠，他的嘴角天生上扬，配上这么一副冷漠的神情，真像是他在嘲讽所有人的无知和碌碌无为。
　　我放任孟灵弓一人独自去历险，也是不得已。自小我便被父亲灌输：“习武无用，以暴易暴不是根本之法。”我问他“根本之法”是什么，他并不答我，只是教我琴棋之道，他善棋，是霍先生最依仗的“智囊”。我独爱琴，钟情于那在轻拢慢捻之中的玄妙音律变化，信手而来的一首简单曲子，都能让我沉醉其中，变幻出自己的风格。在袅袅一团檀香弥漫中抚着那镶金砌玉的瑶琴，续着古人传下来的断曲残章，我总是暗暗想：这大概就是我人生唯一的信仰了。要我凭着这一腔对瑶琴的热爱去闯那虎狼般的风沙，无异于自寻死路。
　　而孟灵弓与我正好相反，他遭受重创之后，躲在屋内，闭门苦练，将孟凤羽用来击败他的那三招使得出神入化。那之后有一次家族首领聚头时，霍先生的独生女儿在花园中玩耍时不慎跌入池塘里，长辈和侍卫都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一道青色的身影冲将出去，也不知他是怎样站在池塘中的枯荷之上的，他伸出一只手，像拾一块手帕一样地轻盈，将霍姑娘捞出水来，带到岸边。我待他站定，看了看他的鞋，青缎面鞋连鞋底都没有湿。他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看了孟凤羽一眼，那眼神似乎饱含了轻蔑、嘲笑、自负等各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情绪。我知道，如果这时，他父子二人再打起来，孟灵弓一定不止接他父亲十招。但他并没有再挑战，而是在众人惊诧和不解的眼光中默默离去。
　　夹杂着风的呼啸，我听见了一阵环佩之声，“叮叮当当”，像是姑娘家戴的头饰在风中摇曳，我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便忍不住伸头去望，看见狂风中有一个宽大的身影正在靠近，待得身影靠近，我才发现，是孟灵弓回来了，但是他还架着一个人，那人垂着头，靠在孟灵弓肩上，看不清样貌，好像穿着黑白相间的袍子，两个人的身影从远处看就像一个魁梧的人一样。
　　孟灵弓艰难地挪进石头洞中，将那人放在地上，对我道：“给我水。”我把水囊递给他，他将水囊用嘴咬开，我才发现他的左手垂着，似乎抬不起来。他见我盯着他的手看，淡淡道：“被乱石砸了一下。”他喝了几口水，便让我去喂躺在地上的那个人,我这才发现，那人穿的根本不是什么黑白相间的衣服，他衣服上的黑色全是已经凝固的暗红色血液。我有些吃惊，试了试那人的脉搏，很微弱。我赶紧抬起他的头，他的头上也全是血痂，连原本的样貌都看不清了，显然他伤得很重。我试着用水囊喂了他几口水，好在他还能吞咽。我取出随身的金疮药为他简单包扎后，这才转过头问孟灵弓：“怎么回事”
　　孟灵弓摇摇头，没有说话，抱着自己的手臂靠在石头上休息，他不知是有什么自愈能力，手好像已经能动了。他的衣服缝里满是黄沙，他好像也没有兴趣去抖落干净。我便没有多问。找苁蓉这事，大概是没有指望了。
　　风势已渐小，也能看见远处的沙丘和戈壁了。我朝之前的梭梭林看去，果然已经不见了。我暗自叹了口气，道：“这人怎么办？要背回去？”孟灵弓点点头，从那人的腰间摘下一块黑色的石头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大吃一惊，这石头是圆形的，中空，里面似乎有铃铛之类的东西，刚才我听到的环佩声就是它发出的，明明东西不大，却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我吃惊倒不是因为这石头的发声结构，而是我曾经见过这种石头，大约是五年前，王族派了个叫陆玖的王子来宣读王上的圣意，大概的内容就是赞扬霍家的劳苦功高，王上欲封霍先生作西图侯之类，那个陆玖的腰间就佩戴着这种黑石头。
　　我将石头翻转过来，见上面刻着一个“珀”字。
　　也许，这次我们找到的东西，比苁蓉要贵重得多吧。我暗自叹气。

作者有话说

　　首次发文，这部小说的灵感来源于一首歌，酝酿很久决定把想法变成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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