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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往事如风,惘然如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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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A市风和日丽,阳光明媚。此刻正值上班时间,但今天周六,大多数市民在家歇息,不用上班,所以外面街上交通尚且平顺,也没有了往日摩肩接踵的喧沸人群,不由得令那些此时在外出行的市民心感和谐舒畅,也让每一位在A市有职业工作的人,能在周末享受到清净安宁的休息氛围,舒缓一周工作之后的疲惫。
微伊酒店,1709号房。
外面明净的天色,阳光照进窗户全开的客厅,映得屋内尊荣富贵。玻璃餐台靠近窗户,上面摆着一盆清幽的兰花,花瓣上面沾着几滴水珠,也不知是兰花吐蕊,还是爱花的主人晨起浇露。带水的兰花,沐浴晨曦中静静绽放。
曲美沙发上,一个人影安静的卧着。他的身上盖着一张白色的纯绒被,四方的被角严实地裹住他颀长的身体,他像一个婴儿般,只露出一个脑袋。不过微微露出的一张侧脸,却是英俊脱凡。但睡得这般老实,委实难与他冷酷的脸色相和。
这人正是顾于。
他睡颜沉沉,朗眸紧闭。日光皓白,洒在他肩头脸畔,雪白肌肤展露真容,圆润如玉,清白似水,越发衬托得他眉清目秀。但他似乎并不安然好梦,一双黑瞳敛在长长睫毛投射的眼影里,紧紧闭着,双眉紧锁,徒增几分郁结的忧伤。
也不知过去多久,但就在屋内壁挂的电子时钟,时间显示到八点二十五分的时候,玄关处忽然传出一点动静,听那声响,似乎有人进来。
片晌,一个窈窕的身影出现在客厅,她似乎对这里并不陌生,身形未做丝毫停顿,直接来到沙发的一端,她站在茶几面前,轻轻放下手中提带的两个白色塑料袋子。
这人一身白色带粉边的时尚运动衣,搭配白色的气垫运动鞋,全身的休闲运动装扮,外加一条高高扎起的酒红色的马尾辫子,营造出青春活力的气味。
如此年轻阳光的打扮,应该是外向活泼的性格,但她安静伫立沙发前的姿势,却是许久未曾改变。
她凝望着沙发里熟睡的顾于。一双瞳仁,藏在长长睫毛投射的眼影里,看去似一汪幽谭般深沉漆黑。
窗帘一直飘动。微风徐徐,夹杂着早晨特有的清新和凉意送进屋内,吹到沙发,然后掠起了顾于垂额的刘海。微微荡漾的发梢又黑又密,但发丝却是极细极韧,又不似女人有些蓬松的细软。他的睫毛纤长,真跟女人一般!
“叮铃……”屋内突兀响起急促的和旋铃声,这是她恐不能及时回来,他又一直‘赖床’,所以特意为他调制的闹铃。
闹铃都有些粗砺旋律的声调,总令人无法忍受的心烦。未消片刻,顾于郁结的眉头便皱得更紧了,微微鼓动的眼皮表达着某个事实——他要醒了。
年轻女子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眉宇间隐隐萦绕着一股忧愁之气。下一秒,她恍然大悟,手指快速捞起茶几上扰人清净的罪魁祸首,指尖划动屏幕,绘制手机的解锁图案。但这平时轻而易举的事情,情急之中,突然繁琐困难了许多,几番调弄都解不开。
他一向嗜睡,又睡得很沉,几乎是雷打不动。可这时已经九点,再如何嗜睡的人,也禁不住烦人的闹铃嗡嗡绕耳的狂轰乱炸……她早已慌了,心一狠,索性取出电池,强制手机关机。
闹铃终于停息,她顿感轻松,掐着腰舒畅地出了一口气。
时过境迁,方才一切仿佛只是一支不痛不痒的小插曲。曲扬,他蹙眉眨眼,神色不悦;曲停,他辗转蜷身,依旧安睡。可是她却吓到了,暗地里抹了一把冷汗。
他是顾氏的接班人,每天大部分时间伏案工作,处理公司事务。经常会参加由下属或合作公司举办的酒会,也常应邀流连于灯红酒绿的夜总会,每次玩到凌晨一两点他们才肯散伙放人,所以他平时都会非常疲惫,而且身心俱疲。
顾于是一个喜欢恬淡宁致的男人,做到今天这个位置,每天过着与自己志趣相悖的追名逐利的生活,他说自己一点都不开心,说这一切都是因为长辈的期望,家族的使命背负在身上的无法更改的命运,令他身不由己地接受这份由命运安排的责任,并且不遗余力地将其完成到最好……
因为懂他,所以希望他在周末睡上一个无人打搅,能够自然醒来的好觉。
——
洛缘感觉自己来到一座花团锦簇的人工花园。那些白色栅栏里种植的花朵种类纷繁,好似应有尽有,而且每株都开得饱满娇艳,,即便是同类的花种,每株生的也不尽相同,可谓姿态万千。当千万株这样的花朵簇成百花争艳的花圃,那种姹紫嫣红繁花似锦的鲜艳美致,好似人间天堂!
沿着曲折的花间小径,洛缘循着心里一个微弱声音的呼唤,茫然的走着,脚下步伐匆忙凌乱,竟是没有半分身处天堂的觉悟。眼前是一片茫茫无际的白色,那白色是像梦境幻化的虚无空间的背景颜色,仿佛天地都湮灭了一般,惟余她脚边方圆三丈面积的花圃尚且安好。
她的目光也仅有那三丈的范围!
洛缘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依然茫然的前进,茫然不知道方向。所幸,她的脚边只有一条路,这是一条通往无尽虚无的道路,而她恍然不觉,就这么一直这么走下去。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伴随着洛缘的身影不断前进,四方笼罩的虚无也逐渐消退,露出一段又一段掩藏在虚无白色里的花海小径,然后接续她快要走完的小路,使她能一直前行。
洛缘的身后,发生了相似的一幕:只见她走过的小路,宛然一面镜子般寸寸碎裂,渐渐消散化于虚无。而前方道路被接续的速度,与她身后小路消逝的速度不相上下,所以她身处的花园净地,不多不少,恰好维持三丈面积。
也不知走了有多久,洛缘感觉心里的那个声音越来越强烈,好似耳边轻语,过了须臾,终于——柳暗花明。
周围场景突生异变,但见宽长只有六丈的人工花园,犹如烟雾泡沫,在滚滚的翻涌中冰消瓦解。忽忽不觉间,洛缘已身处行人三三两两的城区老巷,两旁是老氏的居民楼,街边耸立一排稀疏的梧桐树,树下散落零星的枯黄树叶,偶尔一阵大风刮过,那些树叶就相互拍打着,淅沥地飘向别处。
洛缘不知不觉停止了身形。
“大家快让开!”一位三十几岁的中年妇女急切地叫喊,她的身后是一队抬着担架的医护人员,此刻她们刚从一处居民房的楼道里出来,但是外面早已簇拥众多好奇热闹的群众,将出口围的水泄不通。
“让一让!”
现场局势嘈杂混乱,人头攒动,纷纷凑着身子向里窥探。外面的人行道旁,一辆敞开了后门的救护车停在路边,门口站候着两位救护人员,见此情形,赶紧上前疏散。
“让一让,让一让!病人生命垂危需要急救,都别看了!”
突然人群里响起一阵叽叽喳喳的议论声,男人妇女都窃窃私语。
“那人不是李芝吗?这早上看着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就半死不活成了这样了?”
“谁知道啊?李芝一个单身妈妈,一向是不与我们来往的……”
眼看着救护队伍挤出人群,提起支架正要移送病人进入车内,就在这时,人群中喧嚣骤然一顿,现场的人纷纷侧目,齐望着屋舍楼道,刚才‘李芝’他们出来的地方。
那两位提着担架的医护人员手上姿势未变,目光循着众人反应望去,只见暗淡的楼道出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十一岁左右的小女孩,她静静伫立,眉眼黯然,萦绕着仿若深渊般幽沉的悲伤情绪,一双秀气的眸子迷蒙蕴水,含悲忍泪,我见犹怜。
“……缘缘,”之前帮忙护送‘李芝’的中年妇女唤道,赶紧上前拥住那个叫‘缘缘’的女孩,抬手抹去女孩眼角闪烁的泪花,她面露悲色,试着安慰道:“别哭,别哭……相信袁阿姨,你妈妈只是生病了,会没事的,到了医院住上几天就会好的,别怕啊……”
袁姓妇人身子半蹲,不动声色地横在女孩与李芝中间,一只手负在身后用力挥了挥,继而眼神柔和的注视着女孩,试探问道:“这几天你妈妈需要住院养病,不能照顾你,先跟阿姨回家,阿姨来照顾你,好吗?”
两位医护人员受意,再不拖延行动起来,很快就将手中支架连同李芝送进车内,并扣紧车门。人群里又响起了喧闹。
“是李缘!之前没见着她,我还以为她在学校呢,原来在家啊——这下热闹了!”
“李芝也不知怎么就成了这样,她女儿才这么大,就要面临这种事,真是可怜啊!”
……
众人七嘴八舌,指指点点,竟无一人上前慰问李缘。伴随救护车扬长而去,围观者见‘戏’已落幕,相继散去。
四周一下子空阔了,梧桐树外的街道也静了下来,没有一辆来往的汽车,只有路面被吹起的树叶沙沙作响,然后飘飘悠悠地飞向别处,就有几张裹着风的树叶落在洛缘的脚面,而风势并未消减,隐隐传来悲泣之声,轻声哽咽:
“妈妈骗我……我看见她拿一把小刀割自己的手腕……她哄我回屋睡觉,又、又给我喝了一杯水……呜呜……我再醒来时就看见她躺在地上,我叫她起来、起来……”
天色陡变,一抹乌色的流云滑入了小区上空,笼住了融融晚阳,转眼间巷子里日光暗淡,披上了一面阴霾的黑影;那些被秋风送下的叶子,在微带寒意的长街上,瑟瑟怅然地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