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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术士
潮声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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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声阁内厅
荆商寅合着纸扇,怔怔的有些出神的。
纸扇一下一下,敲着左手掌心。
四年前,他救了她一命。
可以说是从阎王手里抢了人回来。
他本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只是这个人,太特别。
黑色胎记封印的特殊体质。
解开,便是东陆几百年都难得一见的奇才。
这样的人,怎么能允许她活在恒国的土地之上?
潮声阁的信息网,深入景安每一个细缝。
他可以轻易的知晓有关于她的任何信息。
知道她是如何,从默默无闻的小女孩,一步一步被推上风口浪尖。
他稍加推波助澜,把她带进潮声阁,几乎没费什么力气。
如果她老老实实的养伤,老老实实的吃药,老老实实的按计划抹去记忆。
那他这不费一兵一卒的“夺人”计划,堪称完美。
只是,他没有料到。
一个人的执念,可以如此之深。
深入骨血。
花白胡子的老人从内室走出来,荆商寅走上前去,问道:“风先生,人怎么样?”
老人回话,语带叹息:“瓷片不甚锋利,伤口钝深。依姑娘的体质怕是又要养上个半年,还可能会留下疤痕。”
留下疤痕?
荆商寅苦笑。
那不是正好遂了她的意。
“有什么办法不留疤……”
风彧思索半晌,还是摇了摇头:“姑娘现在伤口恢复极慢,也没什么办法……”
良久沉默。
“风先生……”荆商寅转头看他:“忘尘散不要加了…..”
风彧老人一愣:“荆爷的意思是……”
荆商寅淡淡答道:“…被她发现了”
所以她才慌不择路的想跑。
所以她才用最残酷的方法,把最想记住的,变成永远抹不去的疤。
“回邺城去吧,回去住一段日子。”
荆商寅对风彧苦涩的笑笑:“风先生,大约你的药,只有对我这样的人,才有效。”
秋去冬来。
时光的流逝,从未停歇。
恒睿帝治理下的恒国,走过了第六个年头。
时间是可怕的刀啊,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一刀一刀的割着你。
在察觉时,已是森然白骨。
恒睿帝六年
出云雪山下平镇
夜,篝火。
几个时辰前经历了死里逃生,将士们多数难眠,围坐在火堆旁边,感慨着回城要去哪里快活快活!
远处,出云雪山的白头山峰,在夜色里依然清晰可见,偶有小将士回望远眺那座困了自己将近半月的魔鬼之地,不禁打了个冷战,又朝靠近火堆的地方挪了挪。
十几个全副铠甲的士兵,将营地正中偏西北的大帐围得密不透风。
帐内气氛与帐外的喧嚣明显不同,似乎所有人都摒着呼吸,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跪在几案下首,结结实实的绑了几个绰国的俘虏。
帐内气氛沉默到一个临界点。
参谋将军,不动声色的用余光打量了一下几案正中坐着的男人,暗暗思量着。
副将军到底是在等什么呢?
那年轻男人,原本也没有在看地上绑着的俘虏,只是手指漫无目的的敲着几案,一下一下。
“报!”
男人如梦初醒,坐直了身子:“进!”
“报告霍将军!军医来报,有两个士兵双脚冻伤坏死,刚刚军医给他们截了肢。”
霍长建手一下攥紧:“两个人都截了么…..”
“回将军的话…都截了…”
乌骓将士三千!各个都是精挑细选,精英中的精英!
竟就这样白白折损两人!
霍长建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笑道: “尚将军有令,我军将士有任何伤亡,都会让你们付上同等的代价。”
地上被绑的俘虏,有一个算一个,悉数开始发抖。
余参军心里叫苦,我大恒军规,不斩投降俘虏。
只是这君尚将军,何时按军规章法办过事!
余参军小步挪到几案前,低身哈腰的说道:“副将军您三思,杀俘虏这样的事传出去,于我大恒军威有损啊!”
副将军霍长建,本就不是个老实人。
他笑笑,也小声的递回话:“余参军说的有道理啊!”
余参军忙不迭的点头。
霍长建转头对着下面一个抖成一团的俘虏说道:“让我不砍他们也可以…不过,投诚也要有个投诚的样子,空手来求活命的!实在没必要浪费我军的粮食!”
几个绰军俘虏闻言,脸色几变,互相对看了几眼,似乎开始斟酌。
半个时辰之后,霍长建一身轻松的走到营地偏南的帐子。
掀开帐帘,他这轻松才下眉头,惆怅已上心头。
榻上伏着的男子,赤裸着上身。
素布衣裙的姑娘跪坐在他身侧,纤长的手指执着白色棉布,在轻轻擦拭着男子的背上狰狞的伤口。
霍长建干咳了几声,姑娘立即转身,伸出手指叫他噤声。
霍长建一愣,轻声问:“睡了?”
姑娘点点头。
可是榻上男子一向睡眠浅,霍长建的轻咳,还是吵醒了他,他费力的起身,将衣服拉好。看向霍长建:“来了。”
姑娘皱着眉头,一脸怨怒的瞪了霍长建一眼:“才刚刚睡着的。”
霍长建耸了耸肩:“他这么个不要命的打法,三天三夜不睡觉也行啊!”
心里却暗叹:“真是女子外向啊,我睡不着的时候你怎么没这么在意过!”
姑娘啐他:“你一向打起呼来震天响的!你有睡不着过吗?”拿着药箱转身出了帐子。
榻上男子已经清醒了些,问道:“怎么样了?”
霍长建拍拍手:“果然不出你所料,都招了,那个国师果然有问题!”
男子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眼神几复明灭,却看不出是喜还是悲。
“你怎么,看着不甚激动啊?”霍长建打趣道。
不高兴?怎么会!
他苦心经营了这么久,派出去的人,都已经深入绰国都城。
查了这么多年,终于让他查到了些端倪,他怎么会不高兴!
可是激动?
他不敢。
霍长建若有所思的打量着他:“敦阳离这里不远了,听说前几日打了个挺奇的胜仗,你师父在那,你不去看看?”
君岳阳眼神明显飘忽了一下,只一瞬就恢复正常:“再说吧!”
霍长建耸耸肩。
他是习惯了这人无喜无悲的木头脸了,谁知到霍思苑那丫头看上这人哪儿?
出了帅帐,霍长建绕了点远路去了军医处。
一个素布衣裙的小小身影,正蹲坐在地上搓着变了色的白布条。
霍长建叹了口气,几步走上前把姑娘的手从水里扯了出来。
“还好意思听别人叫你小神医么?看看你那手冻得,有神医自己个生冻疮的吗?”说着,撩了撩袖子,伸进冷水里搓起纱布来。
小姑娘也不恼,自己呵气暖了暖手。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拿出个小小的青瓷瓶子,塞进霍长建的衣襟里:“给你,晚上睡前吃一颗,早上起来再吃一颗,上回给你的药袋还有吧,每天烘热了敷在膝盖上。”
霍长建脸色稍霁:“怎么?想起来你还有个哥哥了啊?我以为你改名叫君思苑,是将军的妹妹呢!”
霍思苑微微笑着:“哪里来这么大的怨气呀!”
霍长建心里自是有怨气的:“不知道你图什么呢,好好的太医苑不呆,跑这天寒地冻受苦来!有用吗?还不是一样当看不见你!”
霍思苑愣了一愣,默默的低了头不吭声。
到底是自己亲妹,见她这副模样霍长建也是心疼,一股气又不知从何来。手里纱布一甩:“看不下去你这样子了!”转身大步朝回走,行了几步又折身返回来,把纱布连着水盆也一并端了走,只甩下一句话:“赶紧收拾收拾吧!明后天就要出发回京!”
霍小苑一惊:“这么快!”
敦阳
夕阳,暮鼓。
城楼上的士兵刚好在交接。
这一班的守卫首领见到安红珠,小步跑过来,恭敬的行了个礼,然后开始汇报。
“城外十五里没有敌军迹象,申时关闭城门禁止进出…….”
安红珠点点头:“回去好好休息。”
站在城楼巡视一圈,安红珠不是没有感慨的。
数天以前,也是在这城楼之上,安红珠以为她自己一生就结束在这里了。
一生,原来短短二十几年。
安红珠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好像还有些焦糊的味道。
她皱了皱眉,片刻的犹豫之后,决定再去看看她
几天以前,绰军围城。
敦阳城门封闭已经月余,眼看粮尽水枯。安红珠做了最坏的打算,君岳阳的援军被困在出云雪山动弹不得,襄军的增兵离敦阳不到五十里,转眼即到。只要再一次大规模的攻城,她安红珠决计要从这城楼上跳下去!
全军束手无策。
尹镜就是这时候出现在她面前的。
那天夜里,姑娘素衣墨裙,眉眼柔和,声音却干净清冽,一针见血:“绰军的增兵在东南三十里,而你们的最近的援军还困在雪山里,你们顶不过今晚。我能让绰军退兵,你要不要信我?
干净利落,直截了当。
安红珠虽为女将军,但出身将门,经验也可以谓丰富。
城门关闭数日,眼前这个姑娘就这样突然出现在城中,又对两军情况如此了解。安红珠必然要多留一份心。
那姑娘又道:“绰军再过片刻便会攻城,若不信我,敦阳必失!”
话音刚落,一个士兵便快步跑进:“将军!不好!城外敌军有异动!看样子是要攻城!”
安红珠一惊,转身看向尹镜。
只见那女子却笑了:“将军还有半柱香的时间考虑,没说错的话,敦阳是恒国的南大门!”
安红珠一掌拍在几案上:“你的条件!”
尹镜抚了抚额前的碎发,依旧笑:“打赢了告诉你。”
安红珠引尹镜上了城楼,并要求所有守城士兵退下城楼。
无需点灯,城外数万的火把足以让安红珠看清黑压压的绰国军队和密密麻麻射向城楼的利箭。安红珠不顾下属的阻拦毅然命令所有守城士兵后撤。而她自己却留在城楼之上,用盾牌和长枪,抵挡羽箭。
守城士兵撤下城楼,绰国军队几乎转眼间就攀上了城墙。
安红珠心急如焚,却面容镇定的抵挡的利箭,将尹镜护在身后。
尹镜眉眼微微有些动容,轻轻的说了声:“谢谢。”
安红珠没有时间应她。尹镜却几步疾行,将安红珠甩在身后两步的距离,霎时间利箭再无遮挡的射来。
安红珠几欲惊呼,却惊讶的发现,姑娘站定的两步范围之外,利箭像是撞了墙一般的纷纷坠地。连带自己周围的箭也如此。
是法术屏障!!
这姑娘是个术士!
不只!
还是个不一般的术士!
恒国不尚术士,修习之人也甚少。但是自小读到的书籍中也有记载。
几百年前术法昌盛之时,是何等的景象奇丽瑰靡!
敦阳城,似乎有救了。
尹镜站在屏障的正中间,双目轻合。摊开的双臂,掌心朝上。缓缓的向上托起。原本坠地的利箭联同正在飞射的箭,都如定格了一般,轻微的震动后,下一瞬集体向上飞向高空!数以万计的羽箭凝聚在头顶的高空如乌云一般,瞬间遮住了月光。
尹镜原地旋转一圈,手臂划了条优美的弧线,然后,手食指直直向高空的“箭云”。似有一道光划过,空中凝聚着亿万羽箭的“箭云”忽然燃起的熊熊大火!
城外的绰军各个张大的嘴巴,忘记了收回拉紧弓弦的手臂。看着高空犹如神祗降临一般的漫天大火呆愣在原地。
这情景太过震撼!
安红珠勉强回神,直愣愣的看向尹镜。
只见她对自己清淡一笑:“别怕,只是点障眼法而已,烧不死人的!”
随即右手缓缓向下一指,高空凝聚的火云,犹如溃了堤的洪水一般,倾泻而下。
城外的士兵就那么呆呆的看着头顶的大火直直的向下坠落,忘记了逃命…
围城的绰军迅速的撤退了。
守城的士兵只见到城外的火光,却看不到城楼之上发生了什么。
尹镜城楼上下来,安红珠随在其后。城楼下守候的士兵迅速的围了过来。
安红珠宣布绰军退兵。
苦战数月的守军中,还是爆发出了欢呼声,安红珠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头疼。
该如何向景安汇报这场诡异的胜仗呢?
安红珠转身对那姑娘说:“之前,我答应姑娘允你一件事,现在姑娘可讲,只要我做得到。”
尹镜轻轻倚着城墙,声音轻缓:“安将军容我休息一下吧。我睡醒了再谈行么。”
安红珠这才发现姑娘苍白的脸色和疲惫的神情,歉然的笑笑。只是这略带撒娇的语气让安红珠心里没来由的一惊,她好像并没有交代过她的名字。
军中窜出一个人影,个子大,嗓门也大。这人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面色惶惶,而是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将军哪里找来的帮手!太牛气了!”然后还大喇喇的朝尹镜伸出拇指道了一声:“牛气!!”
安红珠皱皱眉头:“杨威!!”
那大个子杨威瞬间立正,答了一声:“在!”但是下一秒便嬉皮笑脸分明耍宝,凑到尹镜跟前:“姑娘看着有点面熟啊?我们是不是哪里见过?”
尹镜愣了愣,看了看杨威,没有说话。
安红珠叹了口气,一脚踢向大个子:“活腻歪了吧你!收拾个干净的房间给这位姑娘休息!办不好三天不许吃饭!!”
杨威脸一垮:“三天!!会出人命的吧!”
已经走远的安红珠悠悠的说了一句:“那你就把人照看好啊!”
把人照看好?是把人盯好吧!
杨威个子大,却不是傻大个,这姑娘凭空出现那天,他也在附近。
杨威转头看看,那姑娘轻倚着城墙,微合着眼.
杨威将尹镜安置在一处安静的院子,周围设了些人把守,自己就坐在院子里刻些小木头小玩意的打发时间。没想到这一打发,竟打发了三天之久。
期间安红珠来看望过几回,得到了答复都是“还睡着”,安红珠不放心,几次进房间去瞧,竟是真的睡着!
安红珠心里暗忖,不知是不是法术用了太多,走火入魔如何如何。
问题比想象的麻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