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梦中人 恒睿帝四 ...

  •   恒睿帝四年十月
      乌鼎山和桦城交界
      恒国乌骓大军在此处驻扎已有半月。

      几天前,乌骓大军一路从长坊古道,秉雷霆之势而下,将绰军追击至乌鼎山。
      此处一战,使得绰军元气大伤,近一段时间都难以恢复。
      百姓皆言,是天降武神,助大恒国屡战屡胜。
      殊不知,乌骓营统领尚将军,君岳阳。
      每一次得胜,都是以命相搏。

      这一次,君岳阳中箭重伤的消息,被封锁的很严密。
      遂,百姓只知乌骓大军,前所未有的在一个地方驻扎了半月之久。
      却不知其中原由。

      天色是有些灰的,伴着些雨。
      霍思苑乘的小船,在河上摇摇晃晃的行着。
      船舱里是些流民,异常拥挤,却因为没有人说话,显得诡异的安静。
      她把医药箱又往怀里搂了一搂,一眼不敢合。
      右手边是个年轻的妇人带着四五岁的小女儿。
      瘦弱的小女孩朝母亲的怀里挪了挪,扭过头小声的说:“阿娘,那个人生病了么?“
      霍思苑闻声,顺着小女孩的指向看过去。
      对面角落里,瑟缩着一个人影。
      那人裹着件斗篷,连头也盖着,倚着船舱板子,只露出半张脸。
      但只这半张脸,也是苍白的可怕。
      “大概是晕船了。”妇人从包袱底掏出个羊皮水壶,猫着腰起身。
      身后的座位很快就被其他流民占据,她也没回头看。
      蹲坐着把水壶凑到那人嘴边:“喝点水吧,能好受点。”
      那人一动也不动。
      妇人伸手拉了拉那青灰色的斗篷,只觉得触手生凉,却不知是什么布料。
      风帽徐徐滑落,妇人不禁吸了一口气。
      霍思苑也惊了一惊,这样苍白的脸色!仿佛所有的血都流干了,这绝对不是晕船这样简单!
      那姑娘不舒服的动了动,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一双眼睛波光粼粼,煞是好看。
      霍思苑见她直了直身子,似乎废了极大的力气,接过水壶,却没喝。
      把风帽又往头上遮了遮,这才低声道了声谢。
      霍思苑看了看四周,终是压不下医者治病救人的心。
      从药箱里找出一颗药丸,又迅速的将药箱盖起。
      她不得不这样小心翼翼,药箱里的药材,系着那个人的命!
      而那个人的命,系着她的命!

      她搂着药箱,弯身挪到了那姑娘的身畔,伸手摸上那姑娘的手腕。
      冰凉!
      她心下震惊,她从未见过这样脉象!
      微弱缓慢到几乎没有!
      若不是亲眼见这姑娘还能睁眼,还能说话。就凭这脉象,她几乎可以断定这人不会活过一刻钟!
      忽然,她察觉那姑娘费力的抽回手。
      她回过神。
      眼前那张苍白的脸上,清澈的眼睛虚弱而警惕的看着她。
      她连忙解释道:“姑娘别怕,我是个大夫。”
      那姑娘定定的看了她一眼,轻轻喘了口气,终是收回了警惕的眼光,不再看她。
      她一时无计可施,只得费力从随身的荷包里,找了两颗药丸,塞到她手里。
      “姑娘,这两颗老参丸给你,实在难过的话就吃一颗。”
      那姑娘似是了解一些药理,也没有拒绝,默默的接过,攥在手里。
      那老参丸对常人实是无用,唯有对将死之人,有点吊气续命的作用。
      想来,那姑娘对自己的状况,已是了解。

      雨坠如帘,船渐渐靠近岸边,才看得清岸上的影影绰绰。
      船家费力的喊着:“脚下湿滑,上岸当心咯!”
      霍思苑一回头,惊讶的发现那着斗篷姑娘已经不在原处。
      岸上有几个举着火把的男子,似乎是在寻人,拉住船上下来的人就仔细打量,然后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受伤的年轻的姑娘?”
      霍思苑心生疑惑,有些担忧的回头去寻。奈何后面人推推搡搡的就把她挤出了船舱,没来得及再看上一眼。

      “爷,江宁宗上的兄弟来回话,说是一路追到望江边上,又没了消息。”
      荆商寅抹掉扣在脸上的折扇,扇了两扇:“望江边?你们追的夠紧得,逼得她兜了这么大个圈子!”
      “爷恕罪,我这就派人沿着望江一路寻下去,保证把人给您抓回来!”
      荆商寅合上折扇,在手心敲了敲:“行了,告诉下面的人,不用找了,直接到桦城外,恒军驻地大营外面去等!”
      “是!”底下人一头的汗,慌忙应承。
      荆商寅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去请风先生跑一趟吧。”他淡淡的叹了一口气: “跑了这么多天,她怕是也撑不了多久了!”

      不知过了多久,闻得岸上的人声渐渐远去,河里的响起了一阵微弱的水声。
      一个脸色苍白如纸的年轻姑娘,伏在远离渡头的岸边,却没有力气支撑自己坐起来。
      伤口浸了水,火辣辣的烧着疼。
      她捂着胸口小心的压低声音喘着气。
      举目四望,眼里闪的不知是希望,还是无望。

      桦城外,恒军营帐内。此时一片愁云惨雾。
      霍长建抱着头坐在床边。
      愤怒、焦急、愧疚等等强烈的情绪过后,只剩满腔的无能为力感!
      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却真真的是!无能为力!
      床上躺着的人,一动不动,毫无生气,稍微靠的近一点,都感觉的到高烧的灼热,似乎快要把人烧干!
      霍长建微微仰起头,问一旁士兵:“军医什么时候到!”
      士兵回话:“照计划应过了白纱渡头,不出意外两日之内一定到!”
      霍长建望一眼床上的人:“备马!出城去接!务必天亮以前!把人带到这张榻前!”
      君岳阳!你得再撑两天啊!一定得撑住啊!

      乌鼎山连绵数百里,峡谷深崖不计其数。
      今日小赵当值,守着驻地所在的山门口。
      山门口除了隐蔽的驻防,还有些看不见的机关。
      尚将军是绝顶聪明的人!所以即便周围看不见同伴,小赵在此处当值也觉得很安心。
      忽然山涧里传来了马蹄声,副将霍长建带了几个人,快马从小赵面前奔驰而过。小赵是低阶的士兵,自然是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只当是又有什么紧急的军务。
      几匹快马绝尘而去,直到望不到踪影,小赵才回过头。
      猛然间发现对面树丛里似乎有个人影,一个穿斗篷的姑娘正朝着山门口望着,眼神里似乎尽是悲伤!
      小赵一惊!低声喊了一声!
      “是何人!”
      只一瞬,那姑娘便又消失不见了。
      “莫不是眼花了?”小赵使劲的揉了揉眼睛,仔细的四处张望,却再不见人影,连点声音也无!
      “这荒郊野外的怎么会有姑娘家呢??”小赵挠了挠头,傻傻的笑了笑。

      内屋窗门都紧闭着,走进去,有着浓重的汤药味。
      她三步并坐两步的奔到榻前,见到人的一瞬间,眼泪抑制不住的流出来。
      内屋已经没有人把手了,为了封锁消息,此刻甚至连个照顾的人也没有。
      君岳阳双眼闭着,眉头紧紧的锁着,似乎花着很大的力气,在维持着一点生气。
      额上是滚烫的,身上的衣衫是汗湿的!
      脸上分明是剧毒所致的紫青!
      他们竟这样对你!
      她只觉得心上有几把刀在来回的割!痛都来不及痛就血肉模糊了一般!
      用力的呼了几口气,从衣襟最里掏出一个白瓷瓶子,将瓶子里透明的液体一点一点喂进榻上人的嘴里。
      时间一秒一秒的流逝,榻上人脸色微微恢复了些血色,而她的脸却愈加苍白。
      左肩上传来了一阵剧痛,让她不得不停下来。
      君岳阳的脸色已然转好。她手抚了抚那人的额头,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不知是太疲惫,还是太眷恋。
      她俯下身,轻轻在榻上人的唇上一吻,然后紧紧的把他的一个手臂抱在怀里。
      你好好的活着,好好的活下去……
      剧痛让她微微的发着抖,却没办法起身。
      未曾发觉,榻上人已经微微颦了颦眉。
      “你……”
      她猛然一惊!
      “……是你么?”君岳阳微弱的声音响起。
      她有些惊慌了,慌忙的抽身,却被榻上那人使出浑身气力紧紧的抱住!
      “别走……”他声音颤抖,似乎也在流泪。
      “别……我……好不容易……梦见你….”
      她紧紧的咬着嘴唇,生怕控制不住发出哭声。
      手却不知不觉的抓紧了君岳阳的衣襟。
      “你为什么…..…不来见….."他气息微弱的话响在耳边,却字字如针刺在心上:他哑着声音,语气里,是稚童一般的埋怨:“梦见你一次……真难….."
      她无声的,紧紧抱着他,感觉他拉着她的手,一直穿透衣襟,搁在他滚烫的胸口
      “我这里……疼……”
      君岳阳絮絮的念着,可到底体力不支,重新昏睡在她的怀里。

      霍长建驱马下山,为的是尽快将霍思苑接回营。
      君岳阳身中敌军毒箭,今日已经第七天!
      再耽搁不得!
      霍思苑此刻也确实遇到了些麻烦!
      她才一下船,就被一伙人抓了起来。
      她以为是落入的敌军手里。
      却不想这伙人只是将她关起来,却没有送至大牢。
      霍思苑和另外几名年轻女子一同被关在一处宅子里。
      虽不曾受什么虐待,但她着实心急如焚!事实上她从接到兄长的信号,就开始心急如焚!
      他竟受伤中毒!竟有人能伤他!
      在她和哥哥眼里,那个人就是无所不能的!他怎么会受伤?而且,快要死了?
      霍思苑焦急的敲着房门:“几位大哥!你们定是抓错了人!我只是个普通的大夫!我有个很急的病患!人命关天…”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霍思苑连忙上前,定睛一看,来人竟是白日里,白纱渡头巡查的百长,只是此时穿着便装。后面跟着个白胡子的老人,慈眉长衫颇具风骨。
      “长老,您看看这里面有您要找的人吗?”
      那老人捋了捋胡子,屋内的年轻女子挨个看过去。最终却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霍思苑忙说:“是认错人了吧?那快将我们放了吧!”
      那百长摆了摆手,门口的守卫撤了开来,屋内的年轻女子们,试探的走了几步,随后一窝蜂了跑了出去。
      经过门口时,霍思苑瞧见一个年轻人急匆匆来报信。只与那白胡子老人耳语了几句,却见那老人整个神色都变了!
      那老人惊慌的问道:“快带老夫去看看!”随后便急匆匆的出了宅子。
      霍思苑逃出来,没走出一条街,就遇上了霍长建的人,快马加鞭的随哥哥回到了营寨。

      当晚,凤来客栈。
      小厮急匆匆的跑进来,略微打探了一下,便朝二楼的一间上房匆匆走去。
      三缓两急的敲过门,小厮低声唤道:"长老!是我!"
      风彧长老闻声,连忙开门迎他进来:"怎么样?"
      小厮气还没有喘匀就急着答:"我们一路尾随,未曾动过手,姑娘起初使了点招式挡住小的们,但最终还是支撑不住昏厥了过去!我等已经将人带回来了!"

      霍长建将霍思苑接到营里,已进深夜。
      她一刻不停的奔至主帐房,一进门,眼圈就红了!
      霍长建也傻眼,明明他走时,人是躺在榻上!
      现在怎么会倒在地上的!
      霍思苑连忙把人扶起来,手迅速的落到手腕之上,却疑惑顿生!
      一身汗湿的衣衫表明,刚刚还是高烧。
      可这脉象,分明已无大碍!
      她不敢大意,迅速的取出药箱、银针,不停的号脉,检查。
      可是每项结果都证明她的判断。
      他真的已经没事了!
      虽然很不解,可是她终究是一颗心放到了肚子里!

      这太诡异了!
      霍长建怎么也想不通,怎么他前脚才一出大营,君岳阳后脚就没事了!
      且自打君岳阳重伤痊愈之后,时常出神发呆又是怎么回事?
      他想起昨日君岳阳又一次神游天外之后,问得他几句话。
      “长建,你有没有做过那种特别真实的梦?”君岳阳思索了一下:“就是特别特别真实,就像真的一样的梦?”
      霍长建想了想….否认道:“没有,梦就是梦,哪里分什么真实的梦,还是虚假的梦?”
      只是君岳阳似乎根本没有听进他的话,他有些发愣的看着自己的手指。
      指尖似乎还有残存着的一丝柔软触感。
      他张开,握紧,再张开,再握紧。
      如果真是梦,我愿长醉不愿醒。

      几天后潮声阁

      她坐在屋外的回廊上,无力的斜倚着廊柱。
      眉头微皱着,眼神却没有焦距。
      初冬晌午的日头,明亮却并不温暖,映着她的脸。
      苍白到透明,毫无血色。

      荆商寅在廊前静静看着她,已经有一会儿了。
      察觉自己的失神,他有些自嘲的笑笑,拦了个的侍女问道:
      “姑娘今天可有按时服药,午膳用过了么?”
      侍女微微屈身回道:“是,都已用过。”
      “还有说过什么其他的话吗?”
      话是问的侍女,眼神却是在看着廊前人。
      “有问过时辰,其余…..呃其余….”
      荆商寅察觉异样:“说!”
      侍女一抖,慌忙跪下:“早上用过饭后,姑娘问我要把小刀…..”
      说着抬头偷瞄着荆商寅越来越紧绷的脸,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奴婢不敢给……”
      荆商寅略略松了一口气:“知道了,去吧。”
      侍女如蒙大赦,屈身退下。

      “你是个很不听话的姑娘,你可知,这次为了救你,我费了不少力气。”
      她轻飘飘的笑着,没有说话。
      “我说过,我可以答应你任何事,除了做回冉知语。”
      她表情微变,有些厌倦的闭起眼睛。
      荆商寅显然也说厌了这样的话,只叹息一声:“不要再想着逃跑了,我不想把你当成犯人,但是你让我很头疼。”

      “呀!”屋内侍女突然一声惊呼。
      荆商寅眉头突然皱起。
      他看了一眼冉知语,疑惑的走进内室,只见侍女拿着个染血的瓷碗碎片,哆哆嗦嗦的不知所措。
      荆商寅心下一惊,转身几步跨到冉知语面前。
      拉住的她的手臂,想要撸开两手的袖子查看。
      谁知她奋力的挣脱,用力的把他推开。
      到底是扯到了伤口,她痛的跌坐在墙角,缩成一团。
      孤独而戒备。
      荆商寅心生了强烈的无力感,他重重的叹息了一声,还是尽量克制了语气的问道:“伤在哪?”
      她抱着膝盖,像个小孩子一样蹲在墙角,不声不响。
      领口处竟渐渐的渗透出一片殷红!
      她本来血流速度慢,鲜血若能浸透衣衫,那必是及深的伤口了。
      荆商寅震惊,顾不得她的挣扎,一把把她从地上拉起。
      她一个踉跄还未及站稳,衣领已被人扯开。
      锁骨之下,鲜血淋漓。
      模糊的血肉之上,赫然翻开的伤口,歪歪斜斜的拼凑成一个“君”字。
      荆商寅眼里满是惊痛和不解!竟由她挣扎的跌向一边的廊柱。
      到底有什么理由?让她非这样固执不可?
      他良久不能回神,愣愣的看着她。
      那个一贯温和的姑娘,此时眼中却有着发狠的倔强。

      良久,他兀自苦笑,轻步上前。
      把她的长发理顺,轻柔而缓慢的说道:
      “终有一天,你会知道,这样的固执,除了自欺欺人,再无别的用处了。这世间没有什么是不能遗忘的,对于你是,对于我也是。”
      只见冉知语有些凄然的,缓慢的抬起头看他。
      “荆大哥……我,和你……谁又比谁不固执?谁又能比谁看开多少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