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铠甲》龙四十一

14、众里寻他 尹镜醒来时

　　尹镜醒来时，已经第三天晌午了。

　　杨威正在院子里埋头刻着一截木头，背后传来了女子的声音：“你刻安将军啊？”
　　话里含笑，听上去懒洋洋的。
　　杨威蹭一下站起，下意识的把木头往身后藏。
　　一回头，正瞧见尹镜，抱着手臂，笑盈盈的看着他，也不知站了多久。
　　“是你啊…吓我一跳”杨威暗抚了抚胸口，又猛地一抬头“你醒啦！……”
　　尹镜好笑的看着他：“这可不是醒了么！”说着，走近了点，对着杨威这几天的打法时间的“作品”细细的看了起来。
　　“怎么都是安将军？她是你心上人吗？”
　　尹镜问的直接，杨威一张脸被问得通红!
　　他诧异的结结巴巴：“你…你看得出来？脸都没刻，就一个人型你就看出来是….她啦…？”
　　尹镜拿起一个小人来：“很传神啊…仪态都惟妙惟肖的，好像下一句就要劈头盖脸喊你的名字了！”
　　杨威连声赞叹：“你怎么知道？！我刻这些的时候，都觉得她马上就要骂我了！”
　　“想必你是见了很多遍，都记在心上了！”
　　杨威傻兮兮的挠挠头，还不忘叮嘱一句：“可不能让安将军知道啊！”
　　尹镜笑：“你是预备一直这样刻下去啊…”

　　安红珠推门进了院子，正见两人相对而站，研究什么是的，聊的正欢。
　　一股火气上窜：
　　“杨威！”
　　杨威手一抖，手里的木头人“嗖”的一下飞脱了手。

　　尹镜眨着眼睛看了看门口，又看看垮了脸的杨威。
　　不觉又笑了。

　　敦阳街头一家酒馆内

　　料想一个睡了三天的人，起身第一件事指定是填饱肚子。
　　本想先点几个热菜，谁知，那姑娘竟先开口问道：“有酒么？”
　　瓷白的俏人儿，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正儿八经的朝你讨酒喝。
　　就像讨个香荷包一样的可怜巴巴。
　　安红珠和杨威着实惊了一惊！

　　这会儿，瞧着尹镜一杯接着一杯，喝的文雅有余。
　　可就是没停过！
　　眼见酒坛见底，安红珠胳膊肘捅了捅杨威：“诶…你怎么看？”
　　杨威早已傻眼：“牛气啊……这高粱烧酒辣的很呢！”
　　一大坛烧酒下肚，脸不红气不喘，饶是个男人，也得是个酒坛豪杰。
　　安红珠白他一眼。
　　她心里老惦记着一件事，不问出来，觉也睡不踏实。
　　“尹姑娘…”.
　　尹镜似乎喝的开心，随口应了一句：“叫我阿镜就行了！”
　　“…好吧，阿镜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帮我？”
　　尹镜似乎很能理解安红珠的担忧，特意端坐了身子，认真说道：“安将军别紧张，我只是个路过此地的术士，没有身份，也没有背景。城外的那些士兵明显是受了蛊，不知道疼的。我救你也救他们，积德行善，就这么简单。”
　　路过？积德行善？
　　尹镜说的自然，安红珠和杨威却听得傻眼：“可姑娘先前曾说，让我替你做一件事？”
　　尹镜刚举起杯子的手一顿，人明显愣了一下，竟然自言自语的嘀咕了一下：“我有说过这话吗？”
　　只见尹镜兀自轻笑了一下：“我随口说说啦，不提点条件，怕你不信我啊！”
　　安红珠彻底无语。
　　她到底是哪里捡来的这么个奇人？
　　她转过头去看杨威，见他一副颇为相信的样子。
　　“既然是路过，那就别急着走了！在敦阳多住几天！待会我带你去逛逛敦阳的街市！这几天又开市了，可热闹了！”
　　尹镜稍作思索，点了点头：“也好，不过等下可否劳烦将军带我去一下城外战场？”
　　杨威疑惑，问道：“去战场做什么？都是死人，又不好玩的！”
　　“颂几遍《燃灯经》。”
　　杨威惊讶的张大嘴巴：“燃灯经？超度你也会的啊！术士都这么博学的？”
　　尹镜稍作点头，兀自饮着酒。

　　面前一双人，男的一脸真诚，女的将信将疑。
　　尹镜微微笑笑，不再作其他言语。

　　这一切已经超出了安红珠的已知范围。
　　这世上，到底还存不存在，只为了“行善积德”就出手救人的术士？她实在不知。
　　事实上，几天以前，她连这世上还有术士存在，都一无所知。
　　父亲年纪大了，必不能让他老人家知道这其中周折。
　　安红珠想着，不觉就走到了大营的门口。
　　“安将军！”守卫士兵来报：“乌骓大军已经驻到城外三十里，霍将军此刻正在里面等您呢！”
　　“果真！” 安红珠惊喜万分，快步走进内厅。

　　霍长健已等候多时，见到安红珠不免抱怨：“安将军可叫我好等！击退了绰军，还有什么事耽搁这多时？”
　　安红珠抱歉的拱手，斟酌着要不要解释尹镜的存在，只得先打个马虎眼：“思苑可与你同来的？父亲这几日背痛犯了，念叨她好几日了。”
　　霍长健耸耸肩，一脸无奈的：“女子外向啊外向！尚将军一进城就没了踪影，连带着她也不知去哪了？”
　　安红珠一愣，有些惊讶道：“你是说…君岳阳？他也同你一起进了城？”
　　“对啊！前几天不是绰国国师领兵攻城？”霍长健抿了口凉茶：“我好说歹说半天他不来，结果闻着那老妖怪的味儿就杀过来了！这会人影也不见，估计跑哪蹲点儿去了！”
　　提到绰军，安红珠免不了又想起尹镜，不知杨威领着尹镜去了城外战场，会不会出什么状况。

　　绰军仓皇败走，亡故的士兵尸首都未及收理。这几日，由守城的士兵集中掘土掩埋。
　　尹镜念到燃灯文第四重，杨威已经开始犯困了。不过他猜想，这些术士隐士什么的，大都有些忌讳，也不敢大咧咧的打着哈欠。静悄悄的背过身去，伸了伸懒腰，四处张望着。

　　百米之外，十几带甲的人影走走停停。
　　霍思苑简单的检查了一下，便告知了他结果。
　　君岳阳心里有了些谱。
　　大多是受伤力竭而死，神情木然，表情呆滞。
　　与他料想无异。
　　绰国的国师，使用异术，能将士兵如傀儡一般操纵。
　　他心里冷笑一声。
　　畏惧，是因为无知。
　　既然已知其中奥秘所在，不愁找不到制敌之法！

　　天色渐晚，君岳阳欲召手底下人回城外大营，抬眼正看见远处站了几个敦阳守卫，为首的正是杨威。
　　杨威也算他旧部。
　　几年没见，他想着招呼一声。
　　走了几步，错开杨威的遮挡，他亦看到了杨威身边站着的人影。
　　只一个背影，却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片刻！
　　他几步疾行，几乎眨眼间就到了杨威跟前，一把抓过那人的手臂，强迫她转过身来！

　　不顾那人瞬间惊慌的脸色，君岳阳直直的看着她，似是要把她看穿！
　　杨威吓了一跳，一时没缓过神来，疑惑的喊了一声：“尚将军？”
　　君岳阳充耳不闻！
　　他刻意压抑的声音，几乎从齿缝中挤出：“你…是什么人？”
　　尹镜脸上退去了些惊慌，此刻有了些恼怒。
　　她并不准备答话，人也不动，静静的与君岳阳对视着。
　　杨威看这架势，忙解释道：“将军！这是镜姑娘！是个术士，前几天帮了我们大忙的！”生怕君岳阳误会伤人，杨威句句都在替尹镜解释。

　　杨威说了个什么姑娘？呵呵！
　　七年！他梦里抓不住一丝芳魂，梦外放不下片刻的人！
　　这一个人！这一双眼！
　　他克制着声音又问了一遍：“我问你，是什么人！”
　　许是手腕被抓的实在疼痛，尹镜皱了眉，抽了抽手。
　　谁知这一抽手，却似惹急了眼前的人！
　　君岳阳发狠的握紧了她的手腕，用力的往怀里一带！
　　尹镜只觉重重的撞在对方的铠甲之上，下一瞬就被他紧紧的箍在怀里！
　　尹镜脑子轰了一声。
　　杨威傻眼了，随行的霍思苑和几个乌骓将士也傻眼了，没有人敢出一点声音。
　　君岳阳的表情瞬息万变，任尹镜在怀里轻微挣扎。
　　良久。
　　他才缓缓松开她。

　　尹镜脸色难堪，有些羞恼的准备还手。
　　却见君岳阳已然泛红了眼眶！
　　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尹镜，似是压抑了极大的情感。极缓慢的，一字一顿的问道：“你…回来了？”
　　声音轻的，似是害怕把她吹跑。
　　她下不去手了，皱着眉头看着他。
　　杨威轻轻的拍了拍她，小声的提醒道：“镜姑娘，这是我们君将军…”
　　闻得一个“君”字，尹镜如遭雷击，整个人愣在原地。
　　火气，消得无影无踪。
　　这个人……是他么？

　　敦阳守卫军大营里
　　君岳阳强拉的尹镜的手，从姓甚名谁，追问到家乡来历。
　　尹镜耐着性子一一的解答。
　　从老家何处，几时开始在东陆游历，到游历的路线，甚至路上遇到过什么人，都讲得清楚。
　　杨威睁大了眼睛。
　　如果不是知道尹镜是个真正的术士，这些令人称奇的经历，当真如传奇一般！

　　所有人都小心的注视着君岳阳的反应。
　　很明显，他并没有相信尹镜的话，脸色越来越沉。
　　“方外的术士，游历到了东陆，顺手救了敦阳一城的将士和百姓！姑娘当君某是听说书的茶客吗？”君岳阳冷笑一声，语带着咄咄逼人！

　　听闻了城外发生的事，安红珠早已默默观察了尹镜半天。
　　虽说她也对尹镜的身份起过疑心，可当真没有发觉尹镜同冉知语有什么相像！
　　起码她印象里的冉知语，就不似尹镜这般明艳动人。
　　君岳阳一向脾气古怪，不知是哪里来的怒气，将尹镜被追问的脸色涨红，安红珠也心有不忍。
　　怎么也算是有恩与她，如此强迫，着实不应该。
　　趁着放饭的号子一响！
　　安红珠赶忙招呼大家吃饭，饭桌上总不会再出什么乱子了吧！

　　厨子把菜一一端上桌。
　　每每这时都是士兵们最活分是时刻。
　　可主座这一桌，今日却异常安静。
　　君岳阳脸色复杂难辨，视线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尹镜。
　　一向坦率潇洒的镜姑娘，面对君岳阳赤裸裸审视的眼神，已是尽量目光闪避。
　　只是她越是闪避，君岳阳就似乎怒气更胜！
　　最难堪的还是霍思苑那一张小脸，尴尬的泪眼汪汪。
　　安红珠体会着诡异的气氛，不停的给杨威使眼色。
　　杨威心里叫苦不迭。
　　多好的镜姑娘啊，多爱笑的镜姑娘啊。
　　到底是哪里得罪了尚将军这尊大神？
　　他忙打着哈哈，把端上来的菜，一盘一盘的乱摆，顺手把一盘茴香牛肉推到了君岳阳的面前。
　　君岳阳脸色瞬间变了变，站起身一脸的愠怒。
　　扔下筷子起身就出了房间。

　　他是怒了！
　　他怒他自己脑子已经不清楚了！
　　他眼见了他魂牵梦萦的这一个人，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却口口声声的辩解着自己是另一个人！
　　他抑制不住的喘着粗气，手扶了栏杆，奈何无论如何也平复不了太过震动的内心！

　　厨子断了两盘菜，路过君岳阳身畔。
　　他瞥了一眼盘中菜，立即喊了一声：“站住！”
　　厨子被吓得一愣，只听的君岳阳冷冷的吩咐：“去给我换盘菜，要切碎一点…”

　　安红珠狠狠踢了杨威两脚。
　　白痴啊，君岳阳最讨厌茴香。
　　只见这会，君岳阳又疾步走了回来,淡淡的说了声：“吃饭！”
　　一脸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默默的吃起了菜。

　　不一会儿，菜上齐了。
　　士兵们叫嚷着：“今天菜色真多啊！还有牛肉豆渣！”
　　只是才夹了两口，尹镜脸色明显变了，片刻就起身，捂着嘴跑了出去。
　　扶着屋外的栏杆，干呕了起来。
　　君岳阳夹菜的手，明显顿了一顿。
　　杨威尝了尝菜，没什么不妥啊！安红珠不明所以的追出去，只见尹镜一脸歉然的走回来：“不好意思，误食了点不能吃的东西，抱歉啊…”
　　君岳阳静静的撂下筷子，倒了一杯水，递给她。
　　又静静的拿起筷子，吃着自己的饭。
　　不说一句话。
　　一顿饭吃的七零八落。
　　一桌子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不一会。
　　听得君岳阳淡淡的开口：“长建，乌骓在敦阳驻上一阵子，这段时间我住在城里。”

　　霍长建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算领了命，斜眼看了自己小妹一眼，暗暗叹了口气。
　　安红珠倒是挺高兴，叫人在安老将军住处安排房间。
　　谁知，君岳阳轻飘飘的开口道：“不必叨扰师父他老人家清静，听说杨威那有个小院，我住那就行了!”
　　他说的自然，却说的饭桌上几个人，都惊了一惊。

　　尹镜走在最前。
　　她默默的低头看了看身后，地上的人影。
　　是君岳阳抄着手，不远不近的跟着。

　　这个人，比她想象中的要高一点，个性要冷漠一点。
　　他抓着她的手，问她是什么人。
　　她右手习惯性的抚过自己的左侧胸口，伤疤丝丝扰扰的疼。
　　不重，可也不知道具体疼在哪。
　　依稀是皮肉，依稀是骨头。
　　她忘记了这个伤疤的来历。
　　明知道这必定意义非凡，可她还是忘记了。
　　荆大哥曾说，忘尘散能困住一个人的记忆，却困不住人的心。
　　昔日挖空心思想要记住的，终有一日会忘记。
　　曾经千方百计想要忘记的，终有一日会再想起。
　　逝去之事因不可追而不忆，未来之事因不可知而无畏。
　　回忆再痛，都是不能回头。
　　总有一天要面对。

　　杨威抱着行李走在最后，眼见尹镜错过了岔路口，正想追上去喊她。
　　只见君岳阳朝他摆了摆手。
　　“杨威，跑一趟银杏坡，替我去查一件事。”
　　杨威愣了一愣。
　　银杏坡….?
　　他点了点头，领了命。

　　周围叫卖的小贩，一声高过一声。
　　把她从纷乱的思绪里唤回。
　　再抬眼间，四周热闹非凡的街市，已然陌生。
　　那熟悉的杨柳小院，早已不知去向。
　　她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