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人影萧萧 敦阳城 ...
-
敦阳城,恒国重要的通商口岸,繁华富裕堪比都城景安。
安红珠幼年时到过一次敦阳。
那时,敦阳的夜市极为热闹,足有二里地长。阿爹牵着她的手,从夜市头走到夜市尾,走了近两个时辰。
每一个摊子都新奇,都让人想停下看看。
年少的红珠恨不得每个物件都把玩把玩。
有卷头发的大叔卖着不知名的乐器,吹得出像山泉一样的声音。有大哥哥捏糖人,用嘴一吹就吹出了小猪的大肚子。各色瓷器,绸缎,满满当当的摆在摊位上。逛街的华服少男少女,伸长了脖子张望,吵吵嚷嚷的人群却让人寸步难行。
而今的敦阳城,几经战火洗礼。
太阳落了山,如死一般的沉寂。
高大的城楼傍晚映出了大片的阴影,她掩在这阴影下,许久看不见一丝光。
她离开景安。
这是第几个年头了?
那一年,父亲被她连累,获罪贬出景安,到敦阳戍边。
未曾想一年后,景安竟会有那般剧变!
大朝英宫前,誉阳君领军逼宫。
景安已无武将可与之抗衡。
誉阳君邵喜成十九岁接掌大恒天下,号恒睿帝。
龙椅易主,几乎兵不血刃。
待消息传到敦阳之时,一切都已成了定局。
其实景安谁主,对于她和父亲来说,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只是时常还会想想从前的时光。
时年恒睿帝四年
都城景安
惠明河岸边,百年来都是是景安最喧闹的夜市。
两岸灯火通明彻夜不息,唱曲弹琴听戏,花样百出夜夜笙歌。
十二条街连着十二桥。
建在河道转角的十二桥,站在桥上便能将这两岸灯火尽收眼底。
十二桥边的大榕树下有家酒馆,是惠明河边难得的清净处,店里挂的牌匾刻着“隔岸观火”,真真是应景。
春雨季变天变得快,这会儿就下起了雨。
对岸少了喧闹声只余灯火蒙蒙。十二桥上跑下几个人影,三个人六只手都遮在一个华服白面男子的头上,仔细一瞧,这可不就是丞相家的大公子,新晋的户部侍郎御信博么?大约是糊涂下人忘了带伞,只得用袖子遮了自家大人的头,顶雨冲进了酒馆里来,模样有些狼狈。
店角落桌坐着的年轻小哥是酒馆里唯一的跑堂,叫李宝,也是老板的儿子。他起身招呼道:“三位贵客里面请”!
左手茶壶,右手抹布,模样憨厚,走路也稳当,引着御信博走到窗边桌前,左手抹布拭凳,右手倒上热茶,麻利的很。
甫一坐下,御信博环顾了下桌椅,皱了皱眉,端起茶碗抿了抿,又皱了皱眉,问向李宝:“可有热黄酒?”
李宝答:“只有小店自己酿的土烧酒,您尝尝”
御信博遂又皱了皱眉:“也罢,热壶酒来吧。”
躲雨的路人陆陆续续的坐进了几桌,酒馆难得有些热闹。
“小李哥,再拿坛酒来!”
御信博闻声拿起杯子的手一僵,忙朝声源处望去,顿时一愣。
小店点的油灯不甚明亮,只瞧见角落那桌背坐着个身影,自斟自饮的正欢。
大约是喝了有一会了,桌上摆了有三四个空坛。
“那是…”御信博喃喃的说。
李宝无奈的叹了口气:“这两天,这人天天来店里喝到打烊,跟没个家似的。”
然后朝后厨吩咐了声,自己走回店角落的桌前,给那人倒上了酒,那人笑笑说了些什么,一干而尽。
即使是昏暗的灯光,即使只是个背影,御信博也认得出。
这样的雨夜,这样偏僻的小店,酒饮得这样欢畅的人,除了他还能有谁呢?
君岳阳。
三年,他躲在祖籍临川,闭门不出。
睿帝为请他出山,前前后后不知派了多少人去游说。
御信博也是其中之一。
只是,他连面都没有见到。
第三年,睿帝御驾亲临。
在他的居住的草堂里呆了整整一天。
没有人知道他们二人究竟说了些什么。
只知道,睿帝走后。
他攥着一个染了血的鹅黄色发带,怔怔的坐了一夜。
几天后,带着狼魂,出现在了大朝英宫,朝堂之上。
睿帝封其为大将军,准其重建乌骓营。
不多日,又破例晋封为尚将军。
无上荣耀。
“少爷,那不是新晋封的尚将军吗?要不要过去打声招呼?”侍从眼尖,低声问道。
御信博猛地回神。
想走,不忍。想招呼,不敢
叫侍从收了声,默默的坐了一会。
“少爷,雨停了,那您还朝宴席那去么?”随侍的下人弯身问道。
是了,原本他是要往,贺这厮晋封尚将军的宴席上去的。不巧途中赶上了大雨,不巧躲雨进了这家小店,不巧在这碰上了宴席的正主。
御信博苦笑着转回身:“要去贺的人虽不在宴上,可要赴的宴还是要赴啊…”
睿帝即位以来,父亲行事屡遭驳斥。
睿帝有意扶持新党,打压旧臣,他做长子,又是新晋的户部官员,这样的宴席,着实是极好的交际场合。
还有父亲交代的贺礼,各司部的面子…要去啊,怎么能不去呢…?
御信博站起身,不想头重的厉害,脚下一浮竟一个踉跄。
“少爷当心!”下人立即扶住。
李宝忙过来赔笑道:“小店这酒虽然闻着不香不辣,后劲可足着呢!客观您可慢走!”
御信博摆摆手,别过头朝向窗外:“不妨,人醉怎全赖得酒呢!这宴也省的去了。”说着由下人扶着出了酒馆。
君岳阳酒行正酣,闻得这么一句话很是有意思,回头去瞧,只瞧见人刚走的桌上锦缎包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油灯下还泛着点金线的光。
转眼半月。
晚饭过后,御信博意外的发现自己竟对那日头昏沉沉的感觉怀念起来,不禁有些想念那“隔 岸观火”的土烧酒。
他刻意没召随从,只身一人撑着伞,步行到了十二桥。
远远望去,桥对岸华灯初上,人群熙熙嚷嚷。
桥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隔桥看过去,小酒馆的灯熄着。
走近一看,竟是店门紧闭,连牌匾都撤了。
没有寻到酒喝,御信博讪讪的往回走。心里没来由的想到,这样的日子又下着这样的雨,连小酒馆都关门了,那个人,会在哪里做些什么呢?
禁不住这样的好奇,脚步一转,御信博朝尚将军府的方向走了过去。
未曾想到,还未到将军府大门,就在附近的一条巷子里头,听见了略有些熟悉的笑声。
御信博鬼使神差的躲到了墙角,远远的看过去。
借着月光,看得清屋后房檐底下的那个年轻人,拎着大坛的酒,坐在一个衣衫褴褛,满身泥土的流浪汉身旁。自己仰头猛灌一大口,复又递给那流浪汉,那汉子也食一片地上油纸包着的什么吃食,再灌一口坛酒,年轻人爽朗的叫一声好,手拍着流浪汉的肩,似乎很愉快。
御信博一时回不过神,好像一时没把这年轻人,和他脑子里的君岳阳对到一起。那个,连亲王都要礼让三分的尚将军?是他吗?
呵呵,可不就是他,也就只有他了。
御信博只觉得什么东西哽在胸口,默默的转过身。
明天又是出征的日子。
御信博无意识的默默走着,默默的想着一个安静的身影。
静静的来,静静的笑,连离开也静静的人。
你走之时,可有想过,留下的这一个人,会如何度过余下的岁月么?
君岳阳回京述职加封,今是在京的最后一夜了。
君岳阳推开自己家的大门,摇摇晃晃的走进院子。
昔日君府的朱字匾额,已经换成了烫金的 “敕造尚将军府”金匾。
院子里的花草看样子常有人打理,茶花开的正艳。樟树虽然曾经伤过些根茎,却也渐渐长得有点模样了。
景安有旧俗,家中有女儿的,便会在院子里种上一棵香樟。
香樟十年成材,等女儿二八待嫁,媒婆见到谁家院子里的樟树郁郁葱葱,就会上门来说媒。女儿出嫁前,父亲会砍掉院子里的香樟,做两个樟木箱子,装上丝绸,给女儿做陪嫁,取义“两厢厮守”。
尚将军府的樟树已然亭亭如盖,却没有媒婆上门。
因为全景安的媒婆都知道,这府上,根本没有待嫁的女儿。
当初他把它根茎一劈,从张府扛到君府的时候,可没想到它能长得这么好。
君岳阳看得乐呵呵的,沏了壶茶,搬了个凳子坐在樟树下。
最近两年发现,这樟树还真是有点用处的,起码树下没什么蚊虫,乘乘凉,喝喝茶,还不错。
瞧瞧,树和人都一样。
看上去好像没什么用处,但是总会慢慢发现些别处没有的好来。
院门口响了几声叩门声。
他顿了半晌才懒洋洋的起身去开门,想着以后再回景安述职时,该把杨威喊到家里来住。那么他就不用自己去开门了。
街口的米糕店老板按约定的时间送了茴香芙蓉糕来。
他捻了一小块尝了尝……还是不喜欢茴香味,复略略包好。掏了锭金子给老板,嘱咐他每个月定时送三次,家里没人就挂在门口,自然会有人查收。
小老板恭恭敬敬的跟这大主顾应着,收了钱,又不免心中叹息一声,可怜人啊!
大门一关,小老板摇着头往铺子里走,才走到墙角,迎面瞧见角落里停着顶华丽的轿撵。轿撵上的华服男子正目不转睛的看着将军府的大门。
小老板忙一附身,恭敬的唤一声:“御信大人。”
那御信大人却也似没听见一般,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问道:“他还是一个人回来的?”
小老板不敢起身,只哈着腰点头称“是”。
御信大人淡淡吩咐道:“你回去吧,以后将军府上没人,糕点放在门口,我会派人来收。”
君岳阳拿着芙蓉糕,走过中堂后回廊东侧的一个院子。
缓缓推开门,像是怕扰了谁,轻念了声:“我回来了啊。”
没人应答。
他也不以为意,把糕点搁在屋正中的几案上。
“你爱吃的芙蓉糕,慢吃啊。借你这睡会,我困得要命。”
说着,解了披风随意往衣架上一搭,斜倚着榻子,闭目不再作声。
四月景安,夜里风凉,乍暖还寒。
包裹芙蓉糕的油纸,被风吹的挲挲作响。
几案纤尘不染,正中摆着一圣檀木牌位。
上书金字:“先室冉氏知语之位”。
四年,你走了有四年了。
你可知,我没有一日忘记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