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爱之名》王不厌

7、郁方的第一份工作（一） “做我们这

　　郁方最终签约了一家私人外贸公司。她其实手头还有一个选择，一家属于国企的“省轻工业进出口公司”，同班同学有人选择了后者，劝她说：“虽然底薪低点，1800元，但树大好乘凉，在金融逐浪中没那么容易被打翻，而且‘省’字头的公司再穷也是占便宜的，有政策或资源优势。”
　　郁方见是关系好的同学，而且对方真心为她考虑，才实言相告：“1800元实在太低了，我如何在这里生存？家里人盼着我赚大钱呢，助学贷款又得赶着还，拖久了还得还利息。”
　　“别看你这家私人公司给你底薪3000块，提成部分克扣着你呢。”
　　“我本来就不信什么提成，刚开始做这几年怎敢去争提成，不用交学费就不错了。”郁方世故地说。
　　这事儿郁母表示乐观，特意给女儿打气说：“好好干！我听说现在做外贸的啊，年底提成最少都二三十万。那些跟单的，做多几年就撬几个大客户出来自己开公司，每年赚好几百万！你要长点记性、多学多留意，特别是要和客户打好关系，有什么诀窍要偷偷记下来，知道吗？”
　　“知道了。”郁方诺诺，做起她的发财大梦。
　　既然能开出这个价码的低薪，显然是规模比较大的贸易公司，做的是小型家私家具贸易，旗下挂着好几间没有取到出口资格的工厂，私底下正考虑把这些工厂踢出去自己单打独斗。老板偷偷告诉公司的业务员：要吃苦耐劳，伺候好客户、监督好工厂，只要今年赚够钱建厂，他们每人都能分得一大笔钱而且还能认购新公司的股份，成为股东！
　　年轻的业务员们激动不已，以现在的形势做个大单不难，分分钟钱途在望！郁方觉得自己这个选择做对了，竟然一进来公司就碰上这么好的机遇。“如果我们组做成一两个大单，那该分多少钱啊！”她痴痴地笑。
　　“诶呀！”
　　她的上司、组长，也是负责带她的师父，用力敲她一个爆栗，“醒醒！脚踏实地，做好眼前工夫！”
　　“Yes Sir！”郁方向师父露出讨好的媚笑。
　　前三个月，郁方过得很辛苦，办公室与工厂两点一线，工厂欺负她新手，容易应付，常耍些小滑头，报的价格不老实。还好有师父镇住，连消带打教训了工厂一顿。郁方对师父的话更加言听计从。师父有家室，不能加班太晚，他走了后就让郁方守在电脑前，以备海外的客户上线联系。郁方晚上无事，在办公室留到十点钟虽有点无聊，但不是大问题，看看书、上上网，学习师父丢给她的《报关员考试复习资料》，一人呆在空荡荡的办公室反而感觉自在。老板很高兴，平白打工不要钱，经常赞她乖。
　　工作后郁方给自己买了几套衣服，不敢多花钱，几十元一件，每天衬衣西裤想装作成熟一点，却常被人问：“刚毕业是吧？哪所学校的？”郁方老老实实地回答，一脸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想知道为什么人家能一眼看出她的身份。
　　花费还是很省，白天如果去工厂，一般由工厂请吃午饭，有时在外面奔波，也是师父主动买单，往往这个时候郁方总是厚着脸皮低着头，装作没看到师父从钱包里取钱的动作。如果刚好在公司，同事有些带饭来，有些吃泡面，郁方还能从他们的食物中分一杯羹。有一次她从工厂回来没敢上吃午饭时间，以为又得饿肚子坚持一整天，谁知师父朝她扔来一条厚厚的巧克力，说：“今天没时间吃饭了，吃巧克力顶顶肚子吧。”
　　师父也忙得没吃午饭，却记得给她买巧克力。郁方接过那条师父贴身携带、已经被体温软化的巧克力，低头一口一口大咬起来。她平时吃不惯这么甜的食品，软化了更甜，像嚼黄糖一样。这次含在口中，有一丝苦涩。师父一直都知道，一直都没说，为了照顾她可怜的自尊。
　　郁方想，等年底算提成的时候，她一定不和师父提要求，给多少她就要多少，有余钱还要给师父买点小礼物，谢谢他的指导和照顾。剩下的钱先把助学贷款还清，然后给家里人一笔，再去旅游一趟。
　　她几乎要把宋卫征忘了。他们的联系生疏了不少，宋卫征工作也忙，再加上他什么事都不肯讲的性格，他们的电话几乎没什么好说的。郁方对工作的新鲜感逐渐消褪，一开始还说说自己的工作生活，等工作生活固定下来，这个话题便变得寡淡无趣。宋卫征留给郁方的小房充分体现出它的重要性，每天郁方拖着疲累的身子回去一躺，不用五分钟就能睡着。治安良好的小区不用担心安全，方便的交通能保证无论多晚都有夜车到达，崭新的装修、适宜的小户型是单身一族的最爱，她一人独住在这里，可以自由自在地放松，不必和房东打交道、不必和室友分割势力范围、尤其是不必交房租。
　　这房子放出去，每月能租2000元吧，郁方以为宋卫征家里很快要把它收回去，可是他们一直没有动静。宋卫征说：“我妈怕租出去很容易被弄脏弄坏，所以干脆不出租。”
　　“要不我付月租给你吧。”郁方总觉得于心有愧。
　　“别傻，我们不在乎你那点钱。自己留着用。”
　　郁方倒不会真的要给钱他，她支付不起。如果要收租，她马上搬到郑晓玲租的破房子旁边，500元一个月，也是单间，黑暗不见天日，属于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遗忘地带。只盼有好友在旁，能互相照应。若是一个人，郁方是不敢贸然搬过去住的，居民都是城市的低收入人群，龙蛇混杂，真不知郑晓玲何来勇气，能在那地方安置下来。
　　“没钱、没色，就是安全。”郑晓玲苦笑。
　　郁方明白郑晓玲比她选择更少，她在家里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谁会为她的安全着想？月薪那一点钱，给家里汇去一笔，还贷款一笔，这里的衣食住行开销又不小，唯一办法就是克扣自己。“还好，家里人虽然爱打探，倒没有开口问我要钱。”郁方暗自庆幸。
　　“你的工作还好吗？”郁方尝试说点别的。郑晓玲在一家外文音像出版社上班，郁方曾经路过那公司门口，门面小而陈旧，效益不太好的样子。
　　“马马虎虎吧。进了出版社这么久，我都搞不懂它是国企还是集体企业，和哪些学校挂钩。反正就是进口些外文教材什么的，卖给高校呗。”
　　“效益还好么？”郁方忧心地问。
　　“出版社的体制在那儿，一直沿旧，没有人想着去改制，自然不如外面的公司那么有活力，提成加底薪，逼着你去找客户。不过挺适合我这种温吞性格，而且工作量不大，有时间发呆。”郑晓玲一笑，“里面的女人都有孩子了，能不上班就不上班，都回家带孩子做家务。反正她们也不在乎那么一点钱。”
　　“你不觉得这样的日子很无聊吗？死气沉沉的。”郁方斗胆追问。
　　“呵——”郑晓玲眨眨眼，“社会上有谢盈盈、肖小洁这样的人去拼搏就行了，我们这些怎么和她们争？”
　　吃苦耐劳的肖小洁在那家会计师事务所卖命工作，加班费赚得不少，都拿去给家里的新房子还债，她弟在读那所三流大专也天天问要钱，肖小洁一直不敢松懈。谢盈盈的工作也定了下来，千挑万选竟然选中一家会展公司。郁方很困惑，租售场地、组织会议这些有什么吸引她的？直到公司去参加广交会，郁方才惊觉会展业原来这么赚钱。
　　“三万元一平方？五天展期？”郁方倒抽一口冷气，“我们这里十平方要花三十万？”
　　“小声点。”师父瞪她一眼，低声说：“老板还要打点展厅的人，让他们给留出个好位置。不然安排你在角落，老外根本懒得看！”
　　郁方张大下巴还没合拢，师父摇摇她说：“这次展会是你的机会，好好表现，回来我帮你向老板申请些大客户给你跟。”
　　“谢谢！我会努力的。”郁方点头如蒜。
　　别说布展时搬搬抬抬、跑前跑后，开展后即使客人少的时候，郁方仍坚持站在展位门口招揽客人。郁方长得甜美、英文又好，再加上一股不谙世事的勇气，路过的客人都难以抵挡她的热情，被她拉进展位来，询价、报价、交换名片。连在场的厂家代表都忍不住笑着劝道：“郁方，不用这么拼，客人跑不掉的。”郁方拖着疲倦的腿找个凳子靠着，只挪进半边屁股，悄悄地脱下鞋跟，按摩被鞋子磨出水泡的脚后跟。
　　师父从公司过来看她，递过一个饭盒，“展会期间老板管饭，任吃。”郁方头昏脑胀地接过饭盒，室内展厅一天到晚挂着白炽灯，里面的人都分不出日夜。“都下午一点半了。”郁方打着呵欠，中午没得休息，一站就是一整天，展厅关门才下班。
　　“做展会就是这样啦，每天累得像条狗似的。”师父感叹自己曾经走过的路，“做我们这行，根本没有日夜，客户就是大爷，让你睡你才能睡，让你醒马上得醒。”师父提点她：“这次机会你要多留意，那些人是大客户，大客户喜欢什么样的产品，自己心里要有个底，别只懂得死死打工。”
　　郁方惊觉师父好像在泄露天机，睁大一双眼睛溜溜地转。
　　师父很快转变话题，笑着调侃道：“人人都说你很优秀，能说会道，客人也满意，对面展位以为你是临时请来的学生，还想挖你过去呢！”
　　“哪有！”郁方不好意思。
　　“这是实话，你以后一定比我能干！”师父肯定她说。郁方笑笑，她在父母面前就是一只“蔫鸡”，无精打采，与其说什么做什么都会被批评，不如不说不做。父母整天说她连话都说不清楚、出去怎么和人交往。可她在课堂做的展示受过教授表扬，说她现场掌控能力好，今天还被称赞“能说会道”，真是家里人难以想象的事。她妈若知道肯定会打压她：“人家赞你是客套，别得意洋洋，你什么样子我还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