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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毕业(二) “如果你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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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飞逝,又一年要过去,毕业的考验降临到郁方这一届学生的头上。那点对离开校园的兴奋期待逐渐被找工作的焦头烂额代替。检验这四年大学生活的时刻到来了,成绩优异、社会活动能力强的同学的优势很快通过对比显现出来。谢盈盈对找工作的事毫不慌张,成绩、能力、外貌、人际关系她通通具备,此刻站在主动选择的一方,对向她伸出橄榄枝的公司挑三拣四。
肖小洁经过严峻的笔试和几轮面试,被一家著名的会计师事务所招纳。据说这些会计师事务所经常加班,忙得没有日夜,但会付给员工不菲的加班费。月薪五千,加上加班费就能达到税后七八千,大批学生对这个数字眼红不已。
郁方也通过了这家事务所的笔试,第一关面试很快到来。她花150大洋从研究生师姐那里买了套二手的灰色套装,自信地穿到事务所才发现里面人人穿黑色。
面试官是个年轻的经理,态度很和蔼,对她微笑:“不用紧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郁方。”郁方仍在为衣服颜色的错误纠结。
“郁郁芬芳?”
“不是那个‘芳’,是‘方正’的‘方’。”郁方解释道。
面试官挑起眉毛,“有意思。”
“本来是叫‘郁郁芬芳’的‘郁芳’,但上户口的时候工作人员弄错了,写成‘方正’的‘方’,就沿用了下来。”
“没去改吗?”
“没,家里人说很麻烦的。我的舍友也是这种情况,她本该叫‘肖洁’,工作人员问她妈名字时,她妈回答说‘肖洁’。结果工作人员把她的姓填上‘肖’,名字填上‘小洁’。她就变成了‘肖小洁’。后来也没改。”郁方抱歉地笑笑,她一多嘴把肖小洁的典故也说出来了。
面试官莞尔,不动声色地问:“你们家里多少兄弟姐妹?”
“就我一个,独生。”郁方开始提防,都说用人单位嫌独生子女娇惯,喜欢招有兄弟姐妹的。
果然,对方马上发问:“那岂不是万千宠爱集一身?”
要是平时别人这样说她肯定觉得讽刺,往往一笑了之。但这次她试图辩解:“父母对我要求很严格的,我的生活学习都自理自立。再说了,两个人监督一个人,做什么事都逃不过他们眼睛。”
面试官但笑不语,问了她一些其它问题,最后跟她说:“我这边没有什么问题。你等通知,准备下一轮面试吧。”他起身为她推开玻璃门。
“谢谢谢谢!”郁方忙不迭道谢退出。
郁方的兴奋没能持续太久,第二轮面试的机会她没把握住,被刷了下来。这次面试她的是香港人,事务所的合伙人。
“我叫Gary,在这家事务所做了十几年,今天特意从香港业务中抽身回来面试你们,时间很宝贵,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Gary气势逼人,转过座椅,拿起郁方的资料道:“我看了你的笔试成绩,智力综合测试60多分,刚好在合格线上。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你只是中等水平、中人之姿,不算太聪明,也不能说笨。”Gary看向她,郁方频频点头。
“你这样的水平我有点为难,招你也行,不招你也行。你有什么可以说服我的吗?”Gary皱起眉头。
郁方想不到自己被这么一个强势的合伙人面试,完全和给肖小洁面试的很Nice的合伙人风格迥异嘛。她紧张地捏着手,装作自信地回答:“我吃苦耐劳。交给我的任务一定完成。”
“这里的压力不是你想象中完成任务那么简单。”Gary审视着她,“我们还要和各式人打交道,我们新来的员工经常被客户骂哭,还有人受不了通宵加班而辞职。即使不跳槽,考不过注册会计师的也要被清退。”
“我知道。”郁方诚惶诚恐。
“如果你面试不成功,得不到这份工作怎办?”
“那就只能找别的工作了。”
“如果你在这座城市,找不到合适工作——怎么办?”
“那我只好回家种田了。”郁方被自己的话逗笑。
多年以后她才想明白这个提问,是为了测试她的抗压能力,而她在强势面前早已习惯了不予抗争不予辩解,所以她很自然地顺着Gary的话回答,这就等于传达给他一个信息——“不行就回家,回家总能饿不死。”于是Gary就有了把她排除出候选名单的理由。
郁方的遭遇还不算什么,比她更惨的是郑晓玲。
那天晚上郑晓玲抱着一套崭新的套装回来宿舍,肖小洁眼尖,问道:“哟,买了新衣服呀!”
“不是,问师姐借的。我去外面找人熨过了。”郑晓玲小心翼翼地把套装衣架挂在上铺床沿的铁栏上。
“明天去神秘大企业面试?”谢盈盈好奇道。
“是啊,他们今天打电话通知我了。”郑晓玲忍不住露出微微得意。郁方知道这家企业对郑晓玲意义非常,衷心恭喜道:“好样的!晓玲!明天把它夺下!”
“噔噔蹬蹬蹬蹬……蹬蹬……哚……蹬!”肖小洁嘴里奏起里京剧里的快板,咧开嘴唱:“我本是卧龙岗,啊啊啊,散淡的人啊……”
“那有这样唱剧的,乱来!”郑晓玲笑着瞪她们一眼,从床底的箱子里捧出一个鞋盒。
谢盈盈提醒道:“快把你的宝鞋祭出来,今晚晾一晾,用热毛巾敷敷脚后跟的皮,明天穿没那么容易磕脚。”
“正有此意。”郑晓玲把鞋盒里的鞋子轻轻拿出来,一只一只摆好在地上。
“晓玲这双宝鞋可是斥巨资买的,不会像你的鞋子那样容易磕脚!”肖小洁习惯了和谢盈盈唱反调。
“反正面试的衣服能借着穿,我就省点钱买双好点的鞋子了。每次去招聘会上排队,一站就是一整天,穿便宜的高跟鞋太受罪了。”郑晓玲一边解释,一边用毛巾擦拭鞋面光亮的漆皮。
“都可以照镜子了!”郁方走过去看,不由得羡慕。她已花钱买了套装,双脚就只能在“刀尖上的舞蹈”了。
郑晓玲终于把毛巾放下,穿上鞋子走两步,依依不舍地脱下,摆好在借来的的套装下面,想了想,又把它拿出宿舍门口的鞋架上,以免被舍友半夜起来上厕所踢到。
晚上她辗转反侧,一心模拟着明天面试的应答,在床上滚了很久才迷糊睡去。
哗啦啦,哗啦啦,雨声潜入梦里。郑晓玲扯扯被子,凉浸浸的雨天睡觉最舒服了。“糟糕!”她突然一下子睡意全无,睁眼一看,已是清晨,大雨滂沱,在窗外如海水倾泻。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扭头一看,雨水早已漫进室内,涨得有脚脖子高。她们这个宿舍既然享受全校最低价,环境设施自然最旧最差。旧楼建于低洼地,再加上排水不力,居住在一楼宿舍的学生都无可避免地拥抱大自然,昆虫鼠蚁嬉戏、青苔小草蔓延、老树枯枝落叶大派送、雨水吵着进来要和她们一家亲……只是今天,郑晓玲恨死了不请自来的雨水,她来不及到水中捞拖鞋,翻身下床,赤着脚丫冲出门外。
果然,最不幸是事情发生了。鞋架不知和哪里冲来的脸盆相撞,撂倒在水中,鞋架上的拖鞋凉鞋皮鞋通通被水冲走,不知随波逐流到哪儿去。郑晓玲顺着水流一路寻去,栅架转角这些有阻碍的地方总飘着一只两只没被卷走的鞋子,也许属于是这个同学、那个姑娘的,唯独没有发现她新买的那双。
走廊的水都朝着墙下的露天排水沟奔去,郑晓玲听着那湍急的水流声在远处汇集成汹涌,一扭头,冲进雨中。宿舍门口的阿姨追着她大喊:“同学!下着大雨呢!你咋不打伞啊!”
直到脚板刺痛的感觉传来,郑晓玲才意识到不穿鞋子跑出去的危险。她翘起脚板一看,原来被什么东西割了一道小口,雨水一浇,涌出来的血被洗成一道红流。“伤口不大。”她把脚放下,加快脚步,跑到被枯叶杂物塞满的下水道口,弯下腰,不断抹去脸上的雨水,使劲辨认枯叶杂物里面是否有她新鞋子的影子。
微弱的金属光芒闪进她眼中,无法辨认清楚,但总算带来希望。郑晓玲扎起马步,跨在下水道口上,一手撑着路边的花基,一手毫不犹豫伸进水涡中。水涡巨大的吸力差点把她半个身子扯进去,郑晓玲吓得煞白,连忙把手抽出来,调整姿势,往枯叶杂物中掏去。触碰中传来说不清的感觉,糊糊的像泥流,郑晓玲咬紧牙,忍住恶心,把手指插进其中摸索。
哗的一声,她挺直腰背,把一件黑乎乎的物体顺势带出。郑晓玲把此物插进水流中冲洗了好一会,然后呆呆地抓起来端详。这是一只造工良好的高跟鞋,即使表皮被泡得不像样,即使漆面被刮得成绒面,仍能看到它优美的曲线、傲立的鞋跟。
郑晓玲拎着这只孤零零的高跟鞋,垂头丧气地回到宿舍。舍友们都起来了,收拾着地面七零八落的杂物。郁方递给她一张毛巾,“快把身子擦干,小心感冒了。”郑晓玲丢下手中的鞋,双手捧起毛巾,把脸深深地埋进去。
“没事,去新宿舍那边借双合适的鞋子就好。”谢盈盈安慰道。
郑晓玲没有回应。抽泣声从毛巾里传出,压抑的哭泣一点一点,伴着雨声,汇成汪洋大海。这个夏日,郑晓玲把头埋在毛巾里痛哭出声,一发不可抑制,整栋旧宿舍楼都被惊动了,哭号声那么悲惨、那么委屈,仿佛把半生的控诉都哭了出来。
雷声轰隆,闪电叱咤,誓要把她的哭诉压下去。她的舍友望着漫天的雨幕,摇头轻轻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