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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 起看秋月坠江波(三) 剑影纷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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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数日子里,我大多数的时间都呆在帐子里安心养伤。宇文宪把随行带来上好的创伤药交给娄太医一部分,吩咐他随时帮我上药。晴云和另外几个丫头轮番照顾我。有时,我也会到帐子外舒展筋骨,开敞心扉,辽阔的天地间簇染的一山的林木色泽,几日的压抑,彷徨与无助顿时烟消云散。而唯独这一刻,我的心才是透明的。
宇文宪日日都陪同他的那位好皇兄打猎,傍晚时分便到了分享猎物的时候。兄弟二人的关系好得简直既能用如胶似漆来形容。宇文宪之后也来探望过我几次,每次来都是匆匆就走了。而多半时候我也装作早早睡下了,自此便更无什么话好说。他的来去都是在匆忙中的,这么多日以来甚至连我的名字都没问起过。
可宇文宪对我的照顾却是显而易见的。在他入城的那天,我大肆上演了一幕苦肉计之后,不少士卒早已对我有所耳闻。尤其是自小追随宇文宪的那些兵,如果碰巧见到我都恨不得用一双犀利的眼眸杀了我。可想而知,他们到底劝谏了宇文宪多少次要他将我赶出围场。一些年幼的小兵有时偶见我,居然会堂而皇之的称我为乞丐哥哥。
至此我并不敢在混进来的前几日就在各帐周围四处走动,毕竟我是个来历不明的人,抛开我的伤不说,宇文宪对我的照顾仅存于表面,我不能让来自不易的信任随风而逝,万不可让他生了疑心。
这日阳光甚好,我早早的起身游走于猎林中。十五日了,整整十五日了,我的伤几乎好全。而那优哉游哉的周朝皇帝就这样对外界世事置之不理,整整狩了十五天。
不知为何,是年的秋天似乎来得特别早,总是带给我一种恍惚的感觉。就在昨日我还与姐姐在庭中练剑,而一夜梦醒,酴醾落了,馥香早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风中摇黄的落叶。而我自己,愕然间置身于一个完完全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一个随时可以让我丧命的地方。
是迎刃而上的时刻了。
我坐在山脚下马厩的前面就这样看着南去的大雁,散落一地红光的夕阳。大雁飞走了,去寻找属于它的那丝温存。夕阳在山顶摇摇欲坠,似乎依旧留恋着这属于它的万张光辉。
而我依旧坐在这,等着我要等的人。
随着一声声马的嘶叫声,宇文宪终于回来了。我立即起身大踏几步:“殿下!”
宇文宪翻身下马一脸茫然地望向我,将我从上至下的打量着,仿佛从未见过我。也不知道多久过去才惊讶地开口道:“原来是你!”
也难怪他有如此反应,他对我的印象也许只停留在那被打的紫的吓人的脸上。此时此刻在他面前的我,退去了伤痕,穿了件士卒的衣服,戴了顶粗布帽子。
“殿下…”
我还未来得及开口,他便兴奋至极的向我走来,双手搭上了我的肩用力地摇了两下:“我这么多日未有好好看你,敢情你却好的如此快。弄得我都快认不出了。太好了,实在是太好了。”豁达的他,似乎并未留意我的性别,只是将我等同于他的小兵看待。
“五殿下,我是来向你倾诉我的故事。”
“哦?如此甚好。”他好似随意的神情,松手侧身牵马朝马厩走去。
我赶紧提步跟上:“殿下,奴才真的有故事告诉…”
“你不是乞丐?”他蓦地一回头,一双尖锐的眸子瞪着我。
我一怔,果然不出我所料,果真是这般隐藏,这般不为人道。我愣愣道:“是,奴才的确不是来要饭的。”
“哼,哪儿没有像你这种相貌的女儿家一个容身之地,她到底多傻不嫁于他人而在街头成为一个叫花子,又或者她到底有多大的勇气才会不要命地往前冲只为一口饭。你到底暗示给我多少东西,你到底是谁?”
“奴才是齐人。”我故意仰高我的头,直视宇文宪的双眸,看不清楚那里面到底闪过多少波澜,而又平静地恢复一如以往的高傲。
我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瞬时清晰的声音变为哭腔:“殿下可曾听说过齐国文宣帝是个有名的测字皇帝?”我一顿,也不管是否他有无反应,继续哭着道:“齐朝开国元年,文宣高洋命众臣商议大齐开国年号,有人提议不如为求上天庇佑,称为天保。而高洋那个狗皇帝却振振有词道,天保是好,可若拆开来不就是一大人只十么?你们是笑我在位只有十年啊!谁知那狗皇帝神色大变,愤怒之极,下令将提议的大臣满门抄家!之后仰天长叹,天意如此。一月后却依旧用了天保的年号。诡谲无常,血腥至极的狗皇帝高洋!而那被斩的大臣中有一位便是齐朝的中书令程余,正是…正是家父!”我奋力地哭喊着,低着头,天花乱坠地编着故事。“父亲早已明了自己大限将至,将母亲托付亲信连夜送出邺城,第二天便问了斩。”我身体剧烈抽搐着,早已泣不成声。
不知道多久过去,我都感觉自己没有眼泪可流了,可宇文宪依旧没有反应,我继续做作哭道:“母亲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在逃亡了一个月后才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后来,她生下了我,取了父亲的字交力,合为姓氏效,为我取名为凌歌。母亲忘不了这大恨,日日教导我为父报仇,而在我十岁那年她便因病离世了,我实在是…”
我感觉我真的哭了,眼泪挂在双颊上,风一吹来,凉的我难受。我撒了谎,我撒了个弥天大谎!我从来不知道没说过谎的我怎会将一个虚假演的如此真实,我的颤抖并不是因为我伤痛过度,而是因我的惊恐,我怕他会不信我。
“程余?程交力。效,效凌歌…”宇文宪终于开口了。
良久,他才似是无奈道:“你起来吧。”说着,扶住我的双肩用力将我提起,他居然信了,他果真信了!
我低着头,不敢直视他,也许他只是以为我低声哭泣,并没有在意。“所以,你且历经千难万阻来投奔我们大周了?”
我点头,微声道:“希望陛下与齐公能收留我,我想做个小兵卒,随周朝征战,讨伐齐国,为父报仇!”
“哼,就凭你,一个姑娘家,是想做花木兰么?”说着,他居然伸手帮我拭眼泪。我一惊,慌忙后退了一步。
他轻笑一声,“如花木兰那般巾帼英雄世间恐怕也只有一个,不如你做我的侍妾吧,看着我帮你灭了齐国就行了!”
“不要!”我脱口而出,倒是把自己都给喝住了。随即忙改口道:“谁说巾帼英雄只有个木兰一个,商朝的妇好,几年前侯景之乱的冼夫人,她们不都是么。我自小漂泊在外,没有父亲,受尽了凌\辱打骂,所担之苦绝胜于别家男儿。请齐公莫在劝我,请齐公许我跟从周军。”说着我便跪下一个响头磕下去。
“倒是我见识短浅了。好吧,我答应你。”他冷笑一声:“看你能在一群男人的地方坚持多长时间。军令如山的地方可容不得半点妇人之仁。生死听从天命,或许你还没等到上战场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你还愿意跟着我们么?”
“愿意。”我抬头,不假思索。
“好,效凌歌,明日此刻还在这等着我!”言毕,他便向篝火从走去。
我的汗湿了半背衫,勇气早已全解掏空,身子一下子瘫坐下来,呼呼喘着虚气。瞳孔骤缩向远处的山,被夕阳余光映红了一片。残阳如血的黄昏,目断秋霄落雁,夕阳长天坠落,一朵霞还在山顶飞舞着,张扬着自己与世不共。缓缓降下的黑色渐渐地模糊了我的视线,不知道我到底跪了多久才起身回帐。
我并不知晓我自己的父母是谁,唯一的印象是有一个女人拉扯着我,她好像很漂亮,但她从来不让我叫她娘,她说她不是我娘。五岁那年,她患了很严重的病,在一个寒风吹白的冬日里,悄悄地离开了我。年幼的我怕极了,跑在街上不知道去哪,极度的饥饿让我昏死在冰天雪地里。最后定格在我脑中的一幅画面便是在我倏然清醒的意识里,一个长相魁梧的男人抱起了我。“爹。”我居然这样叫他。
他将我抱回家中安置在别院里,朦朦胧胧中,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十分漂亮的女孩,她看起来比我年长两三岁,“我叫梓纤,郑梓纤。你叫什么?”
“效凌歌。”我告诉她我唯一知道的东西。
原来,姐姐也是被他捡起的孤儿,不同的是那是两年前的事而已。后来我才知道,救起我的人原来就是当朝大将军落雕都督斛律光。他待我和姐姐跟他己出的两个女儿几乎一模一样,仅有的不同是,我和姐姐不得不学武。他的剑又快又急,他的弓又准又狠,他的三尺青矛轻轻一挥就撼住了全天下。他在我心中宛如英雄与天神。
剑影纷飞,飞舞的剑行云流水般划破了庭院里的桃花,刺穿的剑声回荡在空气里,与美得不似梦境的花海交映成辉。
“女子又如何,若有力也应全部尽给自己的王朝!”他回眸转身一个飞剑劈下来,原本早已落地的桃花,又在利器的盛势下向两侧散开在空中盘旋,激荡不已。
斛律光居然就这样轻易地为大齐俘获了我和姐姐的心。
而如今的我,不过是在宇文宪面前又上演了一番好戏。程余本是魏国文臣之一,那时与正直壮年的师傅交好。大齐文宣皇帝测字癖好人尽皆知。我偶然得晓,十五年前是师傅冒死送走程夫人,她才免遭屠害。几日观测猜想,投机倒把地利用那个真实存在的被先皇冤死的元老程余的字合成我的姓,编造出了个他并不存在的女儿效凌歌。宇文宪绝非常类,他必定对我那日夸张的做法心中存疑。而他的善良不过是宣现他的正直罢了。我心中的愧疚也会随他日渐生成的疑心冲地烟消云散。谁又敢向我承诺晴云和那些丫头不是宇文宪遣来监视我的呢?我知道,我需要完完全全得到他的信任,只有托付于一个有说服力的身世,要假装与他们有共同的敌人,有共同的仇恨,他才会接纳我。程余的惨死,文宣皇帝的狠心,即便宇文宪不知,但他只要稍稍打听,便应明了。至此,我也不得不为了一个谎言而大骂先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