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一章 起看秋月坠江波（四） 离弦的箭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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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邕接连几日的打猎，可能是累了，而他自己又颇好棋艺，接下来几日，有时会歇在帐中与亲信大臣下棋，并不外出。宇文宪便抽出空来教我骑马，射箭，打拳，耍矛。他的身姿果真矫健，马术、剑法样样在我之上。有时他也会灌输给我一些兵书上的作战要领。他细心地教授我，而我早已在将军府练了十年的武，不得不做出一副什么都不会的柔弱样。有时还得装作一连几次从马上掉下来，摔得我惨痛，又把自己做作出的傻样嘲笑至极。
我努力的装什么都不会，又尽力地装很努力地学。宇文宪一开始只是觉得我不过是空有想法，并不能承受住和男人一样的训练。但看到我的拼命和奋不顾身之后，便渐渐露出了肯定。宇文宪承诺我不会向别人透露我的身份，在我眼里他自己对我倒也与一般士卒没什么不同。
“凌歌。你可知，皇兄出生那年还是西魏文帝大统九年。那年冬，东魏权臣高欢将兵十万渡过黄河据邙山列阵，父亲领军击之。可谁曾想到，敌强我寡，父亲那战大败，士卒损失六万余人，经过数年经营建立起来的一支军队没了大半。而当时关陇地区的鲜卑族人数有限，不可能再大量补充军队。因此，邙山之战后，父亲开始从汉族中间吸收兵员，而当时鲜卑与汉人有隔阂，父亲此举并不是轻易之事。为了拉拢汉将兵卒，他不惜将不到一岁的皇兄和年中出生的我送到汉军部下李贤家里抚养，对外谎称作为了避嫌。自此我和皇兄从小一起长大。我们一起上私塾，一起玩蹴鞠，一起学武，皇兄还教我玩打马掷赛。我感觉几乎哭和笑我们都是相同的。直到皇兄七岁时，我们才被接回宫中。我和皇兄虽非一母所生，但我们的命仿佛从出生起就连在一起了。凌歌，你能明白么？”此刻正是晌午，宇文宪教我耍了半天的剑，我实在累的厉害，便与他坐在竹林下乘凉。细细聆听着他的话。
“殿下，我能明白。你与陛下自幼便在在一起，不曾分离过，情感自然比同胞兄弟还深。”我喃喃道。
“嗯，难得你能明白。”宇文宪瞥了我一眼，顿了顿，似记起什么，接着道：“对了，你还真是有天赋呢，方才我教你剑法时，我觉得你气息圆滑，动作协调自如，剑在你手里又平又稳，没有半点虚华。还真不敢相信你是个初学者呢！”
“啊？我不过是…殿下这番夸我是在夸您自己呢吧！你明知道我是完完全全跟着你的步调走，名师手下没败徒么。”我慌忙为自己脱辩着。
“对，也是，也是。不过凌歌，我不喜欢会吹嘘的你。”说着一双清澈的棕眸便意味深长地向我望来。
“殿下，我这哪里是吹嘘，这可全都是实话，凌歌心里就是这样想的！”我感到几乎即要被他看穿，言语慌张表面却依旧故作镇定。
“实话就实话吧，你紧张什么？对了，我昨晚陪皇兄下棋时，他说他想见见你呢。也难怪，那么不怕死的你，皇兄早就对你有所耳闻。”
乍听到宇文邕，我如被冷水泼了一般，这下心里可彻底乱了，听宇文宪这口气，兄弟俩底下可没少谈论了我。“殿下，奴才资质平庸，又被别人认作乞丐。就这样面见陛下，恐怕有犯圣颜。还是等奴才把马骑稳了，把弓拉结实了，再面见圣上吧。”
宇文宪轻笑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着实觉得我的确好笑，便别过头去，漫不经心地说：“也好。不过皇兄性格温润，对属下都是极好的，你在怕什么？”
“奴才长这么大，未曾见过皇帝。自然是有惧圣威，不过殿下，奴才绝对会拼尽全力习武做个有能力的兵士，以便能早日见到陛下。”我依旧为自己开脱，抬头看了一眼照的我眩晕的阳，“殿下，今日出奇的热，殿下也累了吧。我看今日不如就到此吧！”说着也不管宇文宪是何种表情，撒腿就跑了。
我不知晓自己为何听到宇文邕如此惊恐，只是过后劝诫自己绝对不许再这般经不住世事。他是我的敌人，是大齐的劲敌。总有一天要坦然面对他，去了解他对大齐所想，然后窥探有用的消息，带回大齐。
这日的确是热，明明早已是深秋了，气候倒像立秋后的秋老虎般突地反常起来。我呆在穹庐里，辗转难眠，心里像流了汗般黏黏的，终于我忽的一下坐起来，披了件衣裳掀帐而出。
也许宇文宪只不过倾心地向我倾诉他与宇文邕自小一起长大，关系非同一般。而这就恰好解释了为何宇文邕打着狩猎的旗号来到雍州，自己又如闲云野鹤般把大军撇开交给弟弟，先跑去玩了。他好像想昭示什么。
我一怔，凉风迎面扑来，吹向愣住的我。我心中咯噔一响，这就昭示了，这就向周朝大权在握的宇文护昭示了，宇文邕他并不像他的哥哥一样是个孤立无援的傀儡皇帝，他还有一个兵权在握可以为他出生入死的弟弟。而又恰恰向外昭示了他的昏庸，连军权都可以表现那般不在乎，随意挥霍于他人之手。北突厥，东大齐，南陈国便可以对他这个荒唐的统治者大肆嘲笑，从而放松对周朝的警惕。
宇文邕，宇文邕。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默念着这个皇帝的名字，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里刹那阵阵倒抽冷汗，他怎么可能像陛下说的那样昏晕无能，果然不出师傅所料，他竟是这番城府高深，高深莫测。
一时受惊的我全然没有想到几丈处，一支白色的羽箭早已瞄准了我的脑袋。
嗖的一声，羽箭刺破夜空，箭像飞龙那般蛮横有力，尖端绽开了朵朵重叠的浪花。它的眼里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我的头。
离弦的箭穿破我的帽子，无法阻挡的力度带着它又飞过几尺远，最后一头扎在一棵树上。霎那间，三千青丝随着帽子的离去从我头顶像细雨般坠落。我不禁甩了一下头，没有理由地让发丝垂下，眼神自然地瞟向箭来的方向。
这支箭急得无法形容，我大喘一口气，简直都来不及惊慌。
我侧头，定眸。
风声静止，流年怅惘，林鸟在深山内幽幽叹息。就这么一刹，仿若整个山林都肃穆下来，芳华流转，地老天荒。我的心就这样随着那支箭轻易破碎了。或许，是注定了的，这辈子也不会再完整。
他看着我，嘴角带着戏谑的笑，我就这样愣着望着，迟迟也未反应。
“驾！”那是一个立于马上的人，身形笔挺如剑，皎洁的的月光洒在他每一寸锦袍上，我只觉我瞬间呆滞了，再也找不出任何言辞来描述。他手持一把弯弓，用一支箭射穿了我的帽子。而他现在策动了他的马，这是…他这是向我驰来么？
我只觉身子一下子飘起来，双肩竟被他抓住，而后被轻轻一提就被他拖到马背上。“驾！”一声长喝，矫健的马便朝远处飞奔而去。
“啊！”我惊叫一声。我反应过来了，我这才反应过来，我彻彻底底地反应过来了！
“你果真是个女子。”他在我耳边呵着气柔声道，双臂居然牢牢地扣住了我的腰，将我搂在身前，逼得我的背不得不与他的胸膛紧贴着。
一股男子阳刚的气息立刻充斥着我的鼻孔，充斥着我的大脑。活了十五年，第一次与一个男子离这么近，还是个暧昧至极的姿势，我真是受不了！
“混账，放开我！”我大叫。
那人倒也不反抗，任由我在他怀里乱撞着。他的双臂有着危险的力道，我根本就休想逃离他的禁锢。最可恨的是，他居然松开了提着缰绳的手，一下子将我抱住。我的脸火烧般地一下子从耳根处窜起大片红晕，“你！”
我承认自己彻底恼了，全身解数地使上力气抽出我的右手，微侧身抬臂就是一挥。可还未碰到他半寸，张在空中的半臂就被他宽阔有力的手掌握住猛地往后一扯。这时，他忽然松开另一只紧扣我的手臂，我倏地身子失衡，一头向地上栽去。
身体再次腾在空中，而我是在疾驰的马上啊，接着冲劲，我下意识调整姿态，落地时整身贴地向前滚了几个圈，身子与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霎时痛得我眼冒金星，泪水直流，不过如此才保住了我的小命。
“好俊的身手，这样都摔不死你！”那人不知何时也跳下马来，低头俯视着我，而我在一阵天旋地转中根本就定不住睛，眸子瞪得很大，觉得眼前有无数张脸在晃动，却找不到要聚焦的到底是哪一张。
忽然我觉得有东西欺身压下，我又是一声惨叫。待我能看清时，发现近在咫尺有一张脸，那么近的距离让我顿时头皮发麻。他有着俊美又深不见底的双眸，目光如芒灼灼地盯着我，借着今晚好的不能再好的月光，我居然都能在那里面看到我那惊恐的神情。
他一手覆上我的腰，另一只手却是握住了我的下颚。
“不要！”我拼命地摇着头，“我是五殿下的人，你最好别碰我！你若是敢动我，五殿下不会放过你的！”下颚被他扼得生疼，我简直就是从牙缝里蹦出似是咆哮的两句话。
“朕说五弟怎会对一个小兵如此上心呢，原来是个女的，朕早该想到了。”
他的话如同一阵雷迎面朝我劈来。我的挣扎瞬间坍塌，眩晕愕然停止，他说什么？！
“哼，五弟的女人？朕怎么从来没听他提到过，你是他的女人？”戏谑的语气不能再戏谑了。
“效凌歌，你果真是逃亡的齐人么？如此敏捷的速度，朕怎么觉得你倒像个齐朝奸细呢？”他松开了禁锢我的双手，豁然起身临风玉立在静得吓人的黑夜里。
我万分惊愕，僵在地面。我猜如果没有他声音的刺激，恐怕我早就昏过去了。如果没记错的话，我刚才还朝他破口大骂。
齐朝奸细这四个字尖锐地将我唤醒，我没有思考霍然起身顺势跪倒在地接连磕着头，凄声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有眼无珠，不知是陛下，求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我如死囚般哭叫着，“奴才与那齐国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奴才怎会是奸细呢？五殿下不过是觉得奴才身世可怜，才答应了让奴才留在这狩猎军中，如此才传授了奴才防身的招式，五殿下这几日真的在教奴才，陛下，您也是知道的！”
“哦？那你这女扮男装混入我军，欺君犯上，又该当何罪！”宇文邕突然转身对着头触地的我，厉声呵斥。
“陛下，奴才…”我内心惊惧，强遏制住自己颤抖的身躯，双手持地指甲渗进土壤里，在心里默念道，我不能。我绝对不能把宇文宪给供出来，宇文邕许是在试探我，我若想为自己脱罪必定得向他呈词是宇文宪允我充入军营。而我若真的把这欺君之罪加到他弟弟头上，凭他与宇文宪那手足之情，必不会动他半分，可我保不齐就背上个欺君罔上，不忠不义之大罪，别说继续在围场里待下去，十有八成直接被处斩了，他这是在引我上钩。
一阵压迫窒息感迎面冲来，额头上的汗珠几乎要跌落。我高声道：“陛下，您处死奴才吧！”一个响头狠狠地朝地砸去。
“没了？这就是你想说的？”宇文邕又似带笑声的语气。
“事已至此，奴才只恨不能为父报仇，奴才早已犯下这欺君之罪，没什么好说的！”
“哈哈哈，好一对苦命鸳鸯！”一声大笑几欲刺穿我的头颅。“头先朕还以为只是五弟迷恋你呢，敢情你倒也为了他奋不顾身，大义凛然，宁可掉脑袋，也不说是他将你纳入军营。哈哈，起来吧，起来吧，朕可舍不得杀你。”
我一下子给弄懵了，宇文邕这是胡扯八道什么，我倒还给他弟弟爱的感天动地了不成？胃里一阵翻涌，我早就被他吓得四肢发软，哪还敢起来。宇文邕怔了怔，见我没反应，便踏前一步，一把将我提起。
我又芥蒂又恐惧地便想往后缩，谁知他却手指加力牢牢地将我收拢在双掌。我抿唇，心里却早就抓狂了，他又想干什么？
宇文邕一言不发，我料想此刻他必定凝视着我，我只得垂着眼睑，盯着他如霜色的锦袍。忽然额上一暖，他居然伸手在我额上一阵乱抹。我心中莫名异样，本能地往后缩。这次他倒也没继续扣着我，松手让我后退。
我依旧低着头，根本不敢直视他，谁知他又轻笑一下说“你这丫头，瞧瞧你头上那脏样子，还不赶紧去湖边洗下，难不成还嫌粘的土不够多？”
我一怔才明白过来，余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才发现身后居然躺着一潭湖水，月光柔柔地洒下来，照射到湖面，水波潋滟，随着阵阵秋风，荡起了柔柔的清波。我从来不知道雍山脚下居然有潭湖，不自觉地有些吃惊。赶忙答口说：“是，奴才遵旨。”
我拖动着麻木的双腿迟缓地走向湖边，宇文邕就在身后，我哪里还有心思看头上到底粘了多少土，只是伸手捞了点水，往脸上随意一擦。
“长这么大了难道连脸都不会洗么，用不用朕帮你？”
“不用！奴才可不敢，陛下折煞奴才了，奴才这就好好洗。”我心中惊跳，他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吓着我玩。
一轮似圆又好似不圆的皎月浮在湖面上，莹然的光泽余洒向侧围的湖水，透着清澈的湖水面，我一头散发垂在身后，两颊绯红，额上看不真切到底脏到什么程度。手触到清凉的湖水，我微舒了一口气，脑中却还是一团乱麻，啼笑皆非地望着自己这狼狈至极模样。
“我从未见到他如此对一个女子。也是，朕怎么把这层给忘了，这么多年了，朕一直圈着他在身边，老五是年也有二十了，老大不小的了也该有个正妃了。”
我真想一头栽进湖里，宇文邕真是误会够深，他一厢情愿的什么？天杀地原来他这是在确认我和他弟弟的关系，什么乌七八糟的，宇文宪对我正常到不行，怎么到他眼里倒变得如此暧昧不清了！
“陛下，你莫要误会，五殿下不过是可怜奴才，奴才这么卑贱，五殿下高贵不凡，怎么会看上奴才，根本没有的事，陛下…”
“住口，你这丫头简直侍宠骄纵不知轻重！真是可笑，原来你果真不知五弟的心思。他千百般护着你，那日他向朕倾诉你的身世时，唯恐怕因为你是齐人，朕会迁怒于你。他亲自教你骑马射箭，你当朕是傻瓜什么也看不出来么？五弟这孩子曾是个不羁的少年，在你身边到变成了个温润如玉的坠入爱河的男子，倒连朕也懒得理了。哼，到底是个没碰过女人的孩子！”
“陛下，不是这样的…”我默然如被铁锤击中，连打湿脸的水珠也忘记擦了，眼看着它们一滴滴地滴落溅在湿润的土壤里。
“怎么，你还是不信？那好啊，从明日开始不许再穿这身戎装，改到朕的大帐里来，做朕的侍奉，看看那小子作何反应！”
无数念头在脑中电驰而过。我拳头紧握，指节隐隐发白，直到听到咯咯的声响才疼得我收手。不，我绝对不能就这么缄默无语地让宇文邕误会。“陛下，我！”又是阵阵透凉的风掠过地面，我顿时傻住了，宇文邕呢？浩渺寥廓的大地映入眼帘，这哪里还有人。
我瞬间内心虚空了，熟悉的大地青草香笼罩下来，皎月也刹那间也穿上了薄纱，这一切蕴藏着陌生的迷离，我忽的一下子栽倒在湖边，如置冰窖般绝望地闭上双眼，心里唉唉的叹气---这到底是哪跟哪？
宇文邕居然要我到他龙帐里去伺候，这还不如直接要了我的命。他一口一个孩子孩子的称呼宇文宪，如果我没记错，宇文宪不是说过他皇兄是大统九年生的，而他自己是年头出生的么。宇文邕也不过比宇文宪大了不到一岁，这倒好似一个年迈的老头为儿子操心婚事，却是在乱点鸳鸯谱！我无奈地轻笑一声，一头雾水。
我愣愣地盯着空濛的天空，悲叹居然一颗星星也没有，只有一轮月灼灼生辉，倒吸取了所有光泽。不过，我一扭头，如梦初醒---被误会了也不是不可。宇文邕刚才所言齐国奸细一词如雷般朝我当头劈下，他自己又自作多情地将我和宇文宪的举手投足间分析的如此透彻，想必暗地里派人监视了不少。如若我承认了自己喜欢了宇文宪，宇文邕也许真的会把我当做弟媳看，那兄弟二人便更不会把我当外人了，那岂不是对我掌获情报更有力了？
我又一下忽的起身，对着湖面大喊一声：“好，你自找的！”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我望着水面，不禁生出异想，若是皎月真实跌入湖里会不会极美？可下一刻，微笑冷结住了。身置龙潭虎穴，我到底什么时候笑才是真真正正在笑？
师傅，姐姐，我真的想你们了。对虚月思人，不过是更加增添无限悲哀吧。原来美好一如梦境，消弭于身畔久矣。
我转身，大步流星不顾一切地往前走。不知踏出多少步，而又忍不住终是回头，目光呆滞地凝望着已远去却依旧波光流转的湖面。良久，木讷道：“起看秋月坠江波。”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一章 起看秋月坠江波（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