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不知身是客》纳兰离离

4、娇蛮小姐

　　旧上海，一个扛夫的日子总是那样的沉重和平淡，码头上，丁楚一如平常地忙碌着，莫工头并没有来寻麻烦，只是倒霉的小七不再来做少儿不宜的苦力，小七的娘看到儿子险些送命，狠下心拿出私房，在霞飞路上给小七置下一个烟匣，从此小七只需挎着烟匣出入戏院叫卖。感念丁楚救命之恩的小七特特来码头跟丁楚道别，丁楚为小七高兴，只是从此码头上的岁月就更加寂寞了。

　　倏忽数日，丁楚勉强支持，每日下工便到阿璇家里喝下阿璇精心煎煮的中药，身子虽然还不算健旺，但不觉中还是好了许多。

　　这天，天色晴丽，秋意深浓。丁楚正在扛货登船，眼角的余光忽然瞥到一艘熟悉的货船湾进港来，原来正是那日薛家姐妹乘坐的货船。虽然知道这一定是从她们姑苏姑姑家里回来而薛家大小姐薛晴晴也准不在船上，卸下货物走上岸丁楚还是不由地站直了身注视着货船的舱幕。

　　几个扈从模样的人匆匆地由舱中鱼贯而出，手中拎着箱笼细软，一望可知都是富家小姐的闺中之物。

　　薛家二小姐薛菁菁走出舱外，身后跟着贴身的侍女，她容色艳丽神情却颇为不耐，那侍女不知做错了什么事，薛菁菁娇声呵斥着，使得那侍女唯唯诺诺噤若寒蝉。

　　薛菁菁风姿摇摆地走下跳板，在随从的陪侍下向码头外走去。

　　丁楚低下头装作没有看到她们一行人转过身，可是薛菁菁不经意间一转头却看到了丁楚，看到丁楚在扛夫的人群中汗流浃背地做工她有点诧异，回头跟跟班的人说：“怎么他上工了，那天不是看着很严重的样子？”

　　跟班点头：“二小姐说的是，八成那天是装病，看咱们大小姐心善，想要讹诈来着。”

　　薛菁菁的脸上涌上一股不屑的表情：“你把那天的工头给我找来，我在车上等他。”

　　跟班应声而去。

　　他们的一席话丁楚句句听在耳里，知道他们这一去对自己定然不利，不由地心中着急，弟弟丁勉的学金尚无着落，自己无论怎样都不能失去这份工作，更何况前次薛家大小姐赠的药还没有偿还药钱。

　　码头外，车水马龙，薛家的汽车停靠在路边，车上坐着接船的薛家大小姐。没想到姐姐会来，薛菁菁有些意外，她扭身上了车。

　　“姐姐，你怎么来了，是爹让你来的吗？”

　　“是啊，爹就知道宠着你，因为没有同你一同去姑苏，连着埋怨了我好几日，可当日那情形……”

　　“姐姐，你还要说，我说那日你完全是被骗了。”薛晴晴言犹未了，薛菁菁便急切地打断了她：“就在方才我下船的时候还看到那天那个扛夫已经上了工了，难为他那天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纯是做给你这大善人看的，真的病成那模样，没个十天半月的又如何走的出来？”

　　薛晴晴顿了一下，没等她说话，码头上的莫工头一路小跑地来到她们姐妹的车前，他点头哈腰的望向车内，薛菁菁摇下车窗道：“老莫，你怎么搞的，那天折了咱们的货，就算我爹不在意，可你也得看看手下用的什么人！”

　　莫工头一时没有转过弯子：“对不起二小姐，请您明示，不知道属下那点做的不到，说出来马上改正。”

　　“那天我们发船的事，你可还记得，那个落水的扛夫装病想要讹诈，怎么还让他在咱家的码头上做工，虽然我爹管不到这些芝麻小事，可今天让我们撞上了，就少不得说上几句，这样的人怎么可以留用？”

　　薛晴晴听完妹妹的说话，不由斥道：“菁菁，你怎么可以这样无中生有，那天那个扛夫的确是胃疾发作，家中的大夫把了脉息抓了药的。更何况人家并没有讨要分文，又何来讹诈？”

　　“姐姐，你……”薛菁菁还要争辩，早被薛晴晴有些震怒的神色骇住，一时不敢做声。在薛家，虽然二小姐娇气刁滑，娇娇的小女儿气更加受父亲的宠溺，可薛家大小姐自小不苟言笑，在家人面前总有些不怒自威的气派。

　　莫工头看两位小姐争执起来，一时倒没了主意，便闭口待立明哲保身了。

　　“老莫，你听着，这件事早就完了，二小姐不明情况才会误会，现下已经讲清楚了，你回去不要寻丁楚的麻烦，听到了吗？”

　　“诶诶诶！”莫工头点头哈腰连胜称是，心里却不由道：“想不到那穷小子命中有贵人，难得大小姐连着为他出头担承。”

　　薛菁菁心中不快，嘟着一张粉嫩的小嘴闭嘴不言。

　　“开车吧。”薛晴晴淡淡地看了薛菁菁一眼，转过头去平静地吩咐司机。

　　码头上的丁楚难免心中忧虑，他还不知道自己生命中这个之前素昧平生之后夙缘深重的薛大小姐再次替自己解了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