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不知身是客》纳兰离离

5、租界豪门 所有人都不

　　回去薛府的路上，薛晴晴和薛菁菁一路无言，车上的气氛沉默而压抑。过了良久，薛晴晴开腔道：“菁菁，你不要生气了，其实他是不是讹诈并不那么重要，你不见那些人日子过的艰难，看似只是谋夺了他一个活路，对他们来讲也许就是没有了生计。”

　　“哼，姐姐大人，你就不要说了，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难怪人家说龙生龙凤生凤……”话没有说完，薛菁菁突然觉得自己失言，便很快住了口。

　　薛晴晴自然知道妹妹薛菁菁言之所指，自己母亲原是榨油作坊里的使女，昔时父亲薛云山尚未发迹，一日偶至油坊打油，一眼看到薛晴晴母亲方氏，方氏姿容出众，虽然身为下贱却仍有一种天然风韵明艳不可方物，薛云山倾尽资囊聘方氏为妻，对其恩爱有加，只可惜方氏有命无运，及至薛云山家声渐旺她却为其遗下幼龄爱女薛晴晴便撒手人寰。其时薛云山已成沪上大富，谁也不清楚薛云山如何发迹，却只能承认他已具备在上海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实力。因此，及至薛菁菁的母亲董氏嫁进薛家时虽然家世显赫却也只能屈居续弦之位，任是她和白氏出身悬殊却也动摇不了白氏正房正妻的地位。

　　薛云山财路亨通却子嗣不兴，两任太太也只给他生下两个女儿，虽说母亲早逝，作为正妻长女的薛晴晴却也在同父异母的妹妹薛菁菁面前极具长姐的威严。两姐妹原本堪为闺阁之伴，却因性格迥异难免貌合神离。

　　此刻，听薛菁菁如此这般的说话，薛晴晴自然了解妹妹无非讥讽自己母亲的出身卑微，因此自己才会对诸如丁楚这样的底层人士过分同情。薛晴晴毫不以为意暗自一笑，对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她有着说不明白的感情，是亲是疏是爱是恨有时候还真的说不清楚。

　　车内再次沉默下来，两姐妹分别转头车窗外，天色已晚几近黄昏，大上海的夜生活才刚拉开帷幕，流光溢彩的霓虹在窗外流过。

　　上海法租界的薛府，气势巍峨，重门深锁。

　　父亲薛云山坐在厅内苏式红檀的沙发上品茗独坐，他身形高大，气度雍容，多年的豪门生涯让他微微有些发福。

　　随着府中大门打开，两姐妹的汽车开进院子，薛云山立即站起身，踱到大厅的门边等着女儿们的归来。

　　薛菁菁跳下车，欢跃着跑上台阶，口中喊道：“爸爸，我回来了！你可有想我？”

　　薛云山宠溺地将薛菁菁揽入臂弯：“怎么没有？离了你这个疯丫头，没人给老爸桶娄子，老爸可是闲的慌啊！”

　　“爸爸!”薛菁菁撒娇地唤着。

　　薛晴晴走下车，穿过花影婆娑的小径走上门廊，和薛菁菁分别携着薛云山的一只手走进厅里。薛菁菁的母亲董氏也走下楼迎接女儿回来。

　　薛菁菁口不停歇地讲述着姑苏之行的见闻，薛云山听的很是高兴，薛晴晴倚坐在沙发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附和着，似乎另有心思。

　　孙妈走进厅里，一边唤薛菁菁回房更衣，一边招呼下人铺摆晚膳。

　　晚餐桌上，薛菁菁依然兴味盎然，不觉间说到发船那日丁楚落江一事。薛云山刚巧那几日不在沪上，因此尚不知还有此一段插曲，及至听到薛晴晴将那落水扛夫带回家中医治这才明白大女儿未曾同赴姑苏的原因。

　　“呵呵呵！”薛云山爽然一笑：“晴晴，你怎不告诉爸爸这件事，救人一命是好事啊，早些知道的话，爸爸也不会说你什么了。”

　　薛晴晴微微一笑，不以为意地说：“这原本是件小事，又何必跟爸爸您说。不过爸爸，我看那扛夫似乎很奇怪。”

　　“喔？怎么个奇怪法？”

　　“那个人气质不俗，似乎不像是贩夫走卒之流，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会在咱们码头上做苦工？”

　　“是吗？不过这样的年头虽然英雄不问出处，但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情况更多，呵呵~~”薛云山爽朗的笑起来。

　　“爸爸，您不必听姐姐说，我看那人倒不像什么英雄，倒像是骗子，欺骗姐姐的同情才是真的。”

　　薛云山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不明白两姐妹为何对同一个人会有这样天渊之别的评判，他不以为意的一笑：“好了好了，吃饭吃饭，不论什么英雄不英雄，不过是个苦力，我们且不要理他了，吃饭！”

　　薛晴晴欲言又止，默默垂下头去吃饭，思绪却不知为何仍然在那名只谋一面的苦力身上牵牵绊绊。丁楚那张清瘦忍耐的脸又清晰地浮现。她抬起头，望着薛云山说：“爸爸，我想请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来听听，这么严重地？需要用‘求’这么严重的字眼吗？”薛云山望着自己这个颇有主见的女儿。

　　“我想请您在您银号里给刚才说的那个苦力安排个差事。”

　　闻此一言，薛云山倒没有什么，反倒是薛菁菁张大嘴巴下巴险些落在桌面上：“姐姐，你怎么了？鬼迷心窍了啊？那人只是个扛夫，你却要帮他来咱们银号里做事，他能做些什么啊？”

　　薛云山心内沉吟，对自己的长女颇为了解的他，心知既然薛晴晴能够开口求他，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那个扛夫说不定真的不是俗物也未可知。

　　“晴晴，这件事说容易也容易，可说不容易也不容易，听菁菁讲，似乎你跟那人也只是一面之缘，你知道那人会些什么，又或者人家本人同不同意呢？”

　　“爸爸，我要您先同意了，其他的事情我会自己搞清楚。”

　　“那好吧，小事，只要我的女儿高兴就好!”薛云山不以为意地说。

　　“谢谢爸爸，我吃好了，回房去了！”

　　说完，薛晴晴起身离席，留下嘴巴尚未合上的薛菁菁回自己房里去了。

　　所有人都不知道，薛晴晴今晚这看似无意的一个提议，将在往后的日子里让她和身边人的生活乃至命运掀起什么样的波澜。滚滚红尘里，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是福是祸幸与不幸，之于熙来攘往的俗子凡夫，可叹谁又能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