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不知身是客》纳兰离离

3、弄里人家

　　在狭长逼仄的弄堂口，丁楚下了车，这里被大上海的喧嚣和繁华淹没在都市的背光处，远离灯红酒绿温榻笙歌，聚集在此的人们仿佛被拨紧了发条般逐日奔波生计。

　　弄堂里很黑，道边人家昏黄的灯火映照着雨后的碎石路，反射着依稀的水光。丁楚走熟了的，并不在意，时间已经很晚了，丁楚索性不再着急，他一边慢慢往弄堂深处的家里走，一边尽量的整理自己依旧疲累的精神，他不希望此刻正在家中悬望的母亲和妹妹丁香看到他担心。

　　“楚哥！”一个熟悉温软的女声蓦地在身左响起。

　　丁楚不用看也知道是弄堂里自小便和自己玩大的阿璇。

　　阿璇一袭素衣，苗条的身形立在旁边的月影里，月色婆娑照在她玉色的面庞上。

　　丁楚停下脚步，诧异地道：“阿璇，怎么你在这里，这么晚了！”

　　阿璇的神色似乎忸怩了一下但很快地说：“我听到丁香说你今天一直没有回来，很担心，所以才在这里等你。你，你没什么事吧？”

　　丁楚望着夜色里阿璇闪烁的眼睛，感到一丝暖意，他想了下决定跟阿璇说实话：“今天确实遇上点麻烦，我老毛病又发了，你知道……”

　　没等丁楚把话说完，阿璇便禁不住低声惊叫起来：“是你胃又不舒服了吗，我早跟你说让你好好地看下医生，你总是不肯，还要做那样重的工，真是的，你家丁勉根本不应该去上那样贵的学堂……”

　　这次没等阿璇讲完，轮到丁楚打断了她：“阿璇，我今天看了医生了，你看，这是我拿回来的药，我还想请你帮我一个忙，不知道行吗？”

　　“什么忙？”听丁楚这么说阿璇立刻热切地说。

　　“我想请你把这些药拿回你家里去，行吗？”

　　“喔，我知道了，你是怕丁香和伯母看到你生病为你担心是吧？”阿璇几近叹息的说。

　　“是，我这也没什么，何必让她们担心。”

　　“好的，但是你要到我家里来喝药才行。”

　　“那就麻烦你帮我煎一下，我收工来喝了药再回家去。”

　　“什么，你还要出工吗，不要休息一下？”阿璇望着夜色里丁楚透着苍白的脸不无心疼的说。

　　“我看下情况，如果明早没事了我就出工，不然就在家里休息，你不要担心，晚了，你早些回去吧，免得你爹担心。”

　　阿璇答应了，接过那几包药回身离去。

　　丁楚回到家里，母亲和妹妹丁香都正在苦等，丁楚照旧编些谎话搪塞过去。他没想到弟弟丁勉也在家里，一向这个时候丁勉都在学堂里留宿。正如阿璇所说，丁勉在这家学堂学商科，对于丁楚家只顾得朝夕温饱的人家来讲，丁勉的学费可以称得上奢侈又奢侈。对于这件事，母亲丁白氏一反常态出乎意料地坚持，作为大哥的丁楚能做的只有支持，因此丁楚辞去了昌兴布庄大学徒的差事，到码头做了扛夫，只为了出卖劳力能每日多带回家几张法币。母亲和丁香也每日糊火柴盒补贴家用，饶是如此，丁楚也常常感到力不能逮。

　　丁楚知道丁勉回家的原因，昨晚丁勉已经告诉他因为中原大战的缘故，物价飞涨，学堂里要涨费用，可这已经是今年以来涨的不知第几回了。

　　看到丁楚回来，丁勉立起身，虽然同为兄弟，丁家两兄弟的外形却不大相同，丁楚虽然历尽风霜，每日的劳作也只是给他的俊朗和修长平添了几分健硕和英武。丁勉却肥白丰腴，圆润的身形裹在做工讲究的校装里，和这个家的寒怆似乎有些不搭。

　　丁香给丁楚端来饭菜，虽然食不下咽丁楚还是勉强喝了粥，这晚丁勉在家里没有回去，第二天一早，拿上母亲丁白氏给的学金便回学堂去了。

　　原想在家里休养一天的丁楚打消了这个念头，早早来到了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