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一章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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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宁松今天开来的座驾不是那辆黑色奥迪，而是一辆黑色迈巴赫62。除了精密完美的车身结构和精雕细琢的内部配置，不论其电子感应制动和声控操作等标配系统如何高端，光是车内的安全气囊就有十个。这个世界永远是站在社会顶端的人占有更多资源，不仅穿衣吃饭，连出行安全也要用重金来保障。
“你的？”楚碧不知道他有几辆车问了一句，“那辆A8呢？”
“刮花了，送去检修保养了。”
她半开玩笑道：“有钱人啊，不像我这种兢兢业业奉一份薄薪朝九晚五的上班族，连人都没精力保养，简直恨不得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睁眼就有人服侍，天天数钱数到手抽筋。”
“那样的生活是你想要的？”罗宁松饶有兴味地问了一句。
楚碧笑答，“谁不想要，只是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其实她也过不了那样的生活，丫鬟命的人要是突然过起太太的日子，估计连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
人各有命，如今她已经很知足自己的生活。虽然她的福特Mondeo没有十个安全气囊，但至少她也不用每日去挤公交地铁。亲友安□□活自给自足，工作之余也有闲暇时间，人活在世求的也不过三餐一宿，四方之地，她都有了，比起那些为了生活在社会底层挣扎奋斗的人，她已经好了不知道多少倍。那些站在社会顶端的人对她而言实在可望不可及，光鲜亮丽的生活想必也不会如表面那么风平浪静，背后的波澜起伏冷暖自知。而她此刻身边这个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就是个典型例子。
感应到注视的目光，罗宁松头也没侧问道：“怎么？”
“没什么。”
车子驶上S市方向的高速，楚碧拨通了母亲沈彩凤的手机。
车子在余礼路沈宅门前停下。是独门独户的院子，颇为古典大气。
“要不要我陪你进去？”罗宁松问道。
楚碧兀自解开安全带摇摇头，“我也是第一次见外公，情况有点微妙。”
她在英国期间听母亲说起过和外公那边的关系和解了。当年她母亲沈彩凤因为不顾外公反对执意嫁她父亲，于是和沈家断绝了来往。外公上了年纪，近年来的一次病危中突然念起了多年未见的女儿，后来沈家联系上了她母亲。这次回S市，正好她母亲在外公家做客，沈家女主人提出了邀请她便登门了。
罗宁松点点头，表示了解，“我忙完可能要很长时间，晚一些再来找你，”他略沉吟，“可能……明天。”
突如其来的类似于丈夫向妻子汇报行踪的举动让楚碧神色一愣，轻声应了句“好”，脸色微微有些不自然。
下了车，关上车门的一刹那，一道低沉男声传来：“你不后悔就好。”如果不是临别罗宁松那意味不明的一掠眸光，楚碧大概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踏进沈宅敞开的院子里，有一片草地，一条青石小道蜿蜒至东边，东边几座错落有致的假山，假山周围种满菊花，有些已经打苞，绿昂昂地簇拥在半圈竹篱笆里。小道中间岔开来，青石板路尽头是一栋民国风格的两层灰砖小洋房。
楚碧摁响了红木大门的铃，开门的是一个头发灰白，骨秀容清的老太太。一袭中袖立领灰色长旗袍，个子不高，戴着副金丝眼镜，神色和蔼。
“温茹外婆。”楚碧温笑着唤她。
官温茹高兴地将楚碧伸手牵进来，“我听彩凤说你要来，早等着了。”她打量了楚碧一圈，赞道：“你这丫头生得真俊。”
屋内陈设色调偏暗，家具以红木居多，客厅中央铺着大块厚重暗红色羊毛地毯，整个空间透着古典老派的优雅静穆。客厅斜侧尽头是个木质旋梯，通往二楼。楚碧被拉着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官温茹笑着招呼她：“阿碧，你先坐着，我去厨房给你端果盘和茶来。你母亲和蔡姐在厨房里忙着做菜呢。哦，对了，你喝得惯猴魁吗？”听到楚碧应声，官温茹点点头便转入厨房了。
楚碧听母亲说，外公沈立贤是个研究中国古代汉语言文字的教授。沈立贤中年丧偶，对亡妻一直念念不忘，并没有再婚的心思。谁料比他小十几岁的学生官温茹与之朝夕相处下来，爱慕上了这个中年男人，竟然非君不嫁，倒追了沈立贤数年最终得手。这在当年学术界也算一件颇为轰动的事。而官温茹嫁进沈家时年方二十几，正当青春，彼时沈彩凤已经是十几岁的大姑娘了，虽然两人并没有血缘关系，但因为年纪相差无几，双方性格十分投缘，相处得很融洽。现在看来，这官温茹确实是个明事理的人，她母亲和外公的和解想必她从中调剂了不少。
不一会儿，沈彩凤和官温茹一起从厨房出来了。
“妈，我连见面礼都没有准备，”楚碧挽住母亲的臂弯，说完看了官温茹一眼笑道：“温茹外婆不怪我，恐怕外公也要生气了。”
“谁叫你回来也不提前一天说。”沈彩凤嗔了女儿一眼，将手中果盘放在茶几上。
官温茹哈哈笑起来，“不会的，立贤向来对那些虚礼不上心，你来了他就很高兴。”说完将手中的茶递给楚碧。“这是谷雨后第一茬猴魁，是我娘家小侄子送来的，你外公就好这一口。这茶第二泡味道比较浓，你初次喝不敢添太重，头泡味道可能显得淡。”官温茹娓娓解释。
楚碧啜了一口，是比较淡，汤色净绿，微微泛涩却很香爽。的确是好茶。“这茶适合老人家喝。”楚碧由衷说了一句，对于年轻人来说口味确实偏凝涩了些。
“你这话倒是跟我那侄子说得一模一样。”官温茹笑得一脸和蔼，“改天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不明这话是不是变相相亲的意思，楚碧也不敢轻易表态，只笑着说了一句“那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接着立马转移话题，“外公呢？”
“他在楼上书房，可能在练书法，你去见见他吧。”官温茹拍拍楚碧的背，“爷孙俩好好聊聊，他会高兴的。”
得了官温茹的建允，楚碧放下茶杯就踏上了旋梯。二楼右拐第一间就是书房。
一踏进书房，只见四壁都是书柜，整齐摆放着满满当当的书，大多是些古典书籍，不难看出主人的渊博学识与术业专攻。书房内的长案上摆放着笔墨纸砚，散开的宣纸上写着多个神韵轻逸的繁体“飞”字。案前一张躺椅，一个模样清癯面色寡淡的八旬老人正打着盹，胸前摊盖着一本《义山诗集》，腿上的薄毯已经滑落脚边。夕阳透过窗楹斜斜落在老人的灰色长衫上，印出一片安详暖意。楚碧轻手轻脚走过去，拾起老人脚边的薄毯拍了拍，将它盖在了老人身上。
沈立贤本就睡得浅，被耳边的悉窣声扰醒了。睁眼入目的便是一张长相略显古典的年轻女子的脸，眉目柔静，神情温柔，有几分像他故去多年的发妻。女子的手正在为他掖着薄毯的角。
“外公，我是楚碧。”楚碧见老人醒转，主动自我介绍。
沈立贤闻言有些激动地笑起来，连说了三声“好”。楚碧欲扶他起身，他却没有搭扶楚碧的手。楚碧立马明白过来，不再试图搀扶。索性沈立贤身体还算硬朗，微佝偻着腰身，走到了书案前，步履间倒是清爽不见拖沓。
沈立贤将手中的诗集放下，指着几张桌上的宣纸问道：“你觉得哪个写得好？”
楚碧儿时学过几年书法，然则毕竟浅显，眼前的几副字在她看来都是功力顶好的了，以她的水平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她看了看，笑答：“都好，也都不好。”
沈立贤低头看了看字，“哈哈”笑起来，“好个狡猾的碧姑娘！”
楚碧也不反驳，只静立一旁浅笑。说都好，自然是她不敢妄自尊大，实打实以她这个小辈的眼光；说都不好，自然是迎合老人家精益求精的心思。不知道如何说话讨巧的时候不如就照实了说，如此效果也同样达到了。
沈立贤打量了一眼身旁站着的白裙女子，忍不住感慨了一句：“神止有宛梅的气韵，端静大气，心思玲珑。”
宛梅是外婆的闺名，楚碧听母亲提及过。外婆是个家道中落的名门闺秀，嫁了外公一介穷书生，那个年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人情投意合已是十分难得，动荡年代里彼此患难与共，感情弥坚。外婆身体一直不好，中年才得她母亲一女，熬过艰难岁月后没几年却还是因病香消玉殒了。
思及故人，沈立贤心头思绪翻涌，叹了一句：“情深缘悭，红颜不寿啊。”只见老人铺陈开来一张宣纸，执笔着墨，走笔如飞，十四个笔力虬劲的大字跃然纸上。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原来母亲的名字出自李商隐的诗句，想来背后又是一段难忘前尘。
楚碧担心老人情绪不稳定，试图转移话题，“外公，你喜欢李商隐的诗？”说完指了指案边的《义山诗集》。
老人点了点头：“义山的诗寄托深而措辞婉，回味悠长。”
“唐诗三百首里，他一个人就占了二十四首，确实胜人一筹。”楚碧将话题逐渐引到了诗词上。
年少时读的诗词总算有了一袭用武之地，楚碧也惊讶自己还能记得，索性搜肠刮肚还能倒出来一些墨水，谈话得以进行。遇到卡壳空白的地方她也照实说，认真洗耳恭听，颇得沈立贤的意。一老一少在书房里谈诗论词直到晚饭时间。因为前面气氛的铺垫，晚饭也是一场宾主尽欢。
晚饭后楚碧和母亲两人拜别沈宅。
出了沈宅，见楚碧拉着她往路边拦出租车，沈彩凤惊讶问道：“你来时没开车？”
楚碧点头，“没有，坐朋友的车过来的。”
沈彩凤瞥了女儿一眼：“异性朋友？”
看母亲笑得一脸意味深长，楚碧无奈道：“是三婶介绍的。”母亲肯定是知道的。
“哦，”沈彩凤反应过来，“是宁松那孩子啊。”
这次轮到楚碧惊讶了，“妈，你认识他？”听母亲的口吻倒像是相识已久。
“在你回国之前饭桌上见过一次，后来他主动探望过我两次。”
“你去X市干什么？”楚碧警觉地问了一句。母亲认识罗宁松一定是经过三叔三婶，就算有心撮合她和罗宁松，在她回国前母亲也不至于专门跑一趟X市。
沈彩凤支吾了一小会，“之前身体有些不舒服，X市那边有你三婶认识的医生朋友，是专家，就过去看了一下。”
楚碧脑袋一“嗡”，问道：“你之前怎么了？什么问题？要不要紧？”自父亲那场车祸，母亲的身体一直不太好。之前在英国，完全没有听母亲说过任何身体健康的问题，每次问她都说很好，视频中她的气色看起来也还不错，便疏忽了。
沈彩凤忙安慰一脸关切的女儿，“现在已经好了，没什么了，好好调养就行了。”
楚碧知道母亲是为了让她在英国能安心，看母亲眼角细密的鱼尾纹，心头泛酸，开口时已有些哽咽：“妈，你要好好的……”
沈彩凤闻言抬手摸摸了楚碧的头发，眼眶微湿润，“我没事，好得很。”自丈夫死后，她三番五次绝望地想追随丈夫去了，女儿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原因。眼前这个明眸皓齿的大姑娘已经能够自立了，出落得款款大方，她也算对得起丈夫了。
幽蓝夜色中，母女登上出租车相携归家。
半夜当罗宁松的脸出现在楚碧的梦境中时，她被手机铃声唤醒了。睁开惺忪的眼，来电显示是罗宁松。楚碧心底里默叹了一声，接通了来电。
“我现在在你家楼下，你能下来吗？”罗宁松的声音奇异的缓慢，微有些喑哑疲倦。
一看时间，2：29，“好的，你稍等。”
楚碧蹑手蹑脚地出了家门。等到了楼下时，只见路灯下停着那辆迈巴赫，罗宁松正倚着车门抽烟。他一身西装，衬衫领口半敞，领带解开了，和外套一齐搭在臂弯处，另一只手夹着烟吞云吐雾。见楚碧走过来，他转身走到几步远的垃圾桶处，将烟头摁灭扔进去了。楚碧走近他，闻到了浓浓的烟草味，和着些酒气，竟然不那么呛，反而混合成了一股奇异的香气。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吸烟，况且一次抽了不少。
罗宁松静静看着她，面色略显疲惫，神情少有的凝滞，说道：“陪我去走走。”
楚碧乖静地点头，见罗宁松没有动的意思，她也只静静站着，微有些无措。夜色很静，带着入秋的凉意，秋虫啁啾，声音若有若无。楚碧身上的丝质无袖睡裙被夜色浸得有些发凉，她下意识地用手摩了摩裸露在外的手臂。罗宁松将西服外套递过来，“披上吧。”
她没推辞，顺从地披上。罗宁松转身打开车门，将臂弯的领带放进车内。
“我带你去我高中的学校吧，步行大概十来分钟。”楚碧看着他弯腰放领带的身影，想起方才的梦，心头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感。
罗宁松没说什么，锁了车。突然他手上传来微凉的触感，是一双纤细柔软的手。
“我们走吧。”楚碧拉着罗宁松往前走，不敢回头看。在两人的相处中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主动，心跳逐渐加速。不一会儿，那双被她握住的温热的大手反握住她，心头一阵发暖。
两人一路静静地牵着手走到了楚碧的高中母校。学校大门紧锁，不过门卫处的小侧门是开放着的。学校里静悄悄，一个人也没有，那些教学楼一片黑寂。
罗宁松被楚碧领着在操场上慢慢散步，夜风凉沁，逐渐吹散了因为生意上谈判的疲惫感。身边的这个女人安静得恰到好处，在她身边有一种安定感，仿佛周身的空气流动都变得缓静了。两人走了几圈，就倚在篮球场篮筐下聊天。
“怎么？不打算跟我聊聊你的中学时代？”罗宁松问道。
楚碧抬起柔睫掠了男人一眼，似乎是有些恢复过来一些精力，于是开始跟他讲高中的一些事情。她的高中时代稀松平常，唯一值得提的就是昔日同桌今日好友潘笑犀，以及刚成为她上司不久的昔日她的暗恋对象莫是可。莫是可的事她并不愿对罗宁松提起，只讲了一些和潘笑犀之间的趣事。
“潘笑犀现在的男友是当时大我们一届的学长，两个人一直爱情长跑到现在，如今也快修成正果了。”说起好友，楚碧忍不住欣慰地笑。
“哦？那是很难得。你呢？”罗宁松颇具意味地看着楚碧。
“我？乏善可陈。那时候我父亲车祸，家里变故一时有些混乱，完全没心思早恋的。”楚碧四两拨千斤，眨了眨眼睛。
罗宁松状似漫不经心地随口说了一句，“没有喜欢的人吗？”
话试探到这一步她也躲不开了，故作轻松笑道：“有啊，和当年的暗恋对象真是孽缘不浅，前不久刚成了我的上司。”她不愿多谈，反问道：“你呢？中学时代怎么样？”
罗宁松抬手摸了摸眉骨，星眸微眯，似是在回忆，“我啊，中学过得很忙，课余每天都有军事训练。”
“那不是很累？”楚碧一愣，她只知道他因为罗司令的缘故上的是机关学校，听闻一早便立志上军校，没想到高中时候就开始了训练。
他轻笑一声，并没有否认，“一开始很累，上了大学参加军事训练也就习惯了和尚庙里的日子。后来去摩洛哥留学交了个女朋友，谈了两年分了。”
楚碧也不曾想到他会主动坦白过往情史，一时有些不知如何反应，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为什么分手了？”话出口才觉得有些冒昧。
罗宁松不以为意，又是轻笑一声，“她是个法德混血，漂亮活泼，但非常黏人，精力太旺盛了。”
“精力太旺盛？”楚碧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半带困惑地问。见罗宁松略带兴味地盯着她，她立时明白过来，不禁脸红了。见罗宁松似乎打算开口解释，飞快地说了句：“明白了。”
罗宁松开怀笑起来，笑声低沉震荡在楚碧耳边，楚碧的脸越发烫。
虽然彼此都是成年人，有些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是就经验上说她到底是输他一截。想到之前的那个梦，梦里是她的高中时代，而大学生模样的罗宁松出现在她面前，在她难过的时候牵着她去散步，梦里心境很平和。如果当年在她最低谷的时候遇到的不是莫是可，而是罗宁松，是不是她这几年的人生轨迹会不一样？
见身边的女人低头出神，罗宁松伸手摸了摸她散落一肩的长发，丝柔顺滑的触感让他舍不得放开，他并没有忽略之前她轻描淡写说起家中变故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苦。“要是早些年认识你……”余下的半截却也想不出能说什么，一切在时间面前显得都很苍白无力，没有那么多如果。于是伸手就将她拖进了怀里，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今晚似乎格外疲惫。
楚碧怔怔地靠在他肩头，这个敏锐的男人是值得倚靠的，有那么一瞬，她觉得。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