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夕共揽西窗月》躲在文字背后嬉戏

33、第三十三章 那一瞬间，

　　外人眼中，放鹤园的纪九爷处事机智，作风强势，他是父亲麾下最勇猛的战将。哪怕时隔数载，江湖上有幸亲历过的人都依然清晰的记得；当年在芷山上九爷以少胜多，把帮派中带头反叛和内讧的张阁打得惨败。因胜利而喜悦的少年意气风发，他以石为纸，以三尺青锋作笔，在芷山上书写了“观月山庄杰，率众五百，大破叛首张阁于芷山，留字为铭。”两行草书大字，以示记功勉士兼羞辱叛徒。
　　实际上九爷的能耐不仅如此，有幸与他结为挚友的卫卓云就点评他是一个披着文人皮囊的武夫。而元杰也当得起文武双全四个字，他出身武林世家，一生的好本领自不必说。他不仅玩得转刀枪剑戟，更熟读诗词歌赋。他舞得一手好剑法更写得一手好书法，而更让人惊奇的是，他还打得一手好算盘。
　　正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配着男人天生的好皮相，纪九爷言谈举止间真是风采卓然，耀眼夺目。他既是男人心目中的少年英雄，也是无数女人的春闺梦里人。
　　有道是能者多劳，平日里纪元杰除了听候父亲的差遣，尽忠尽孝，他还负责管理整个家族的赌坊、当铺以及几处不大不小的农庄。每到月底那几日，都是他最忙碌的时候。各庄园的管事、各赌坊、当铺的掌柜都会齐聚一堂述职交账。琐事庞杂，常常要四、五天才能处理完结。
　　这月，四季庄园交来的总账出了差错，原本四、五日就可处理完的事情拖了七、八日仍悬而未决。
　　元杰每日困在书房与一众老儿查账、对账，早已不耐烦得紧。
　　那账面出了错的是四季庄园的马管事，他在纪家谋职二十年从未出过这样的差错，这次实际是他那不太成才的儿子背着他私下挪用了账房的银子去还赌债，因未能及时补上亏空才惹出这一桩事情来。
　　马管事伏低做小地一再恳切致歉：“九爷且卖老奴一个薄面，给老奴些许时日，老奴就算卖房卖地，决计在三日内将亏空填平。”
　　看在他多年为纪家操劳、又是有了岁数的老者，又是这般地恳求认错，纪元杰也不好再发作。
　　他口干舌燥地在桌前坐下，顺手拿起茶碗。掀盖一看碗底的茶水早已凉透，他心下烦躁猛地把茶碗摔在桌上。
　　刚刚坐下的马管事惊得即刻立起，其他众人也惶惶不安地抬起头。
　　侍立一旁的庄文立刻上来收拾了残茶预备拿出去换了新的来。
　　元杰心念一动，低声交代庄文：“我要喝铁观音，你叫闵柔给我送来，切记要她亲手沏好！亲自送来！”这些老头儿占满他的时间，一连两日他都不曾亲近那女人，心里早就存了许多思念。回头看见一屋子不安的人，元杰又加了一句：“其他人也都上茶吧。”
　　不多时，几个女子捧了茶款款进来，打头的正是叫纪元杰望眼欲穿的闵柔。
　　看见闵柔，元杰冷厉的眼神自然就温暖起来，再接过闵柔递来的茶盏，呷了几口，他的情绪渐渐也就愉悦了。只恨当着这一屋子的老儿，他不能与她过分亲昵。
　　屋子里的气氛也随茗香弥漫而有了缓和。
　　几个老儿在低头饮茶之时还不忘偷偷抹了把冷汗，暗自嘘出一口大气，这位少主人虽则年纪不大，但一向雷厉风行，比之纪威扬的铁血手腕毫不逊色。
　　放下茶碗，元杰突然推椅而起。厅中众人见状也急忙齐齐站起。元杰摆一摆手道：“虚礼且都免了，各位都把心用在账本上吧。”
　　众人依言落座，纷纷撂下茶碗捧起账本。
　　元杰便背着手在屋里踱起步来，来来回回走了两趟。第三次走过闵柔身边时，他突然掉转身面向众人肃容道：“后日父亲就要亲自过目，在明日之前须得整理的清清楚楚。万不可再出差错......”
　　一屋子的人纷纷恭敬地应声：“是——属下晓得。”
　　谁也没看见，元杰反背在身后的手突然出击，一下握住了闵柔的手，虽然只是极短的一刹那，已足以让女人震撼。
　　面对元杰突如其来的举动，毫无准备的闵柔先是一惊，复而一羞末了她脸飞红云，慌张地望望四周又偷眼看看那胆大妄为的男子，娇嗔之态，甚是可爱。
　　此时，踱过去的元杰正转身踱回来，闵柔面上细微的表情他尽收眼底。背向众人的他对她露齿一笑 ，嘴里却甚是威严地说：“ 敷衍我的这些伎俩，只怕是逃不过父亲的法眼，诸位都多加些小心吧！”
　　再度转身时，他负在背后的手又顺势去抓闵柔的手。
　　这一次闵柔有了防备，身子微微一偏，纪元杰抓了个空。他顿时急怒交加地掉过头来，恨恨地盯住闵柔，眼中的神情半是埋怨，半是恼怒，半是警告，嘴里的话却依旧不失体面：“这样的失误下不为例，否则诸位的年终俸禄告吹不说，只怕少不了要挨父亲的责罚！”
　　他把责罚二字咬得极重，管事们只当少主人在警告他们，只有闵柔心里明白他这责罚其实针对的是谁。
　　他会有怎样的责罚呢？想到他那些所谓责罚的内容，闵柔顿时不自在起来。
　　闵柔这番羞怯模样看得元杰甚是满意，元杰这番装模做样的举动也看得侍立在角落的庄文窃笑不已。原来自家主子还有这么逗趣俏皮的一面，他也算生平头一遭领教。

　　纪元杰其人表面上虽然桀骜不驯，放荡不羁，但是他并不是个一味玩物丧志的纨绔子弟，一段时日的相处下来，闵柔惊奇地发现他居然有几样很拿得出手的本事，其一，他的算盘居然打得十分纯熟，对起帐来一点也不输给几位在帐房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管事先生。其二，他掷色子的技艺令人叹为观止，每次他和闵柔掷色子游戏时，那女人喊出几点他便能精确地掷出几点。其三他除了在弓箭上技高一筹，他的剑术也可算炉火纯青。
　　他闲暇时虽风流放荡，为所欲为，但一握起剑他就似乎完全变了个样。
　　闵柔看见过几次他练剑的样子。
　　总是在天刚破晓之时，一身劲装的纪元杰出现在后院的雪地上，手中的长剑仿佛有了灵性，随着他翻飞旋转的矫健身姿舞得矫若惊龙，翩若惊鸿，三尺青锋在他手中，刺、点、穿、翻，一招一式都洒脱自如。
　　腾挪跳跃间，身手敏捷，潇洒不羁。
　　每次舞罢，闵柔都会为他送上擦汗的手巾，递上润喉的热茶。有时元杰会随手把剑交给闵柔，那在他手上轻盈翻飞的长剑，到了女人手上却仿佛重比千斤。看她吃力持剑的样子，元杰时常忍俊不禁。于是他由身后拥住她，手把手的同她一起握住剑柄，引着她斜挑、上刺……不过简单的几个招式，闵柔却累得气喘吁吁。
　　闵柔由衷的感叹，他的一身功夫实在得来不易。

　　第三场雪落下时，正是年关。
　　除夕夜，元杰照例备了厚礼去他父亲的府邸贺节守岁。
　　放鹤园里与闵柔作伴的是小丫、小彩两个侍女。三人吃了年夜饭，小丫特意在水心轩的门扉上贴起红对联。胆子大些的小彩便在庭院里放起爆竹。爆竹声后，碎红满地，灿若云锦，映着红对联和红纱灯笼，倒也显出几分过年的喜气来。
　　屋外冷气逼人，三人不敢久留。玩笑了一阵依旧折回屋里，围坐在炭火边吃着年糕、果子、蜜饯守更待岁。
　　耳听得远远传来三更更鼓。
　　小彩贪睡，早熬不住困意，闵柔便叫她回屋休息。
　　小彩喜得连连欠身道谢。
　　她方推门出去，就遇上元杰进来。她顿时没了困意，连忙拿了小刷替元杰掸去貂裘上的积雪。
　　元杰却摆摆手：“不必，我还要带闵柔出去。”
　　小彩忙放下刷子打起门帘，元杰探头向里道：“柔儿，你出来随我去个地方。”
　　闵柔本不愿走到寒地里去，但见他坚持，只得裹了厚厚的冬衣出来。
　　走出院外，元杰跨上骏马“拼风”，他俯身将闵柔抱上马背安置在自己身前。因见闵柔惧寒，他索性解开貂裘裹住她：“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扬鞭打马，很快就出了放鹤园。
　　马蹄踏破冰雪，一跑疾驰，冷风呼呼地灌进衣领里，闵柔冷的一哆嗦，也顾不得害羞，只管往他怀里温暖处偎去。
　　这小小的举动教元杰很是受用，虽奔驰在这冷冷雪夜，他的心底却暖意融融。
　　一路向南疾驰了半盏茶的光景，来到一处陌生的庄园。
　　还未下马，闵柔已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浓浓幽香，她探究地四处张望。
　　“你一定会喜欢这里的。”一面说着，元杰把闵柔抱下马背。
　　自从发现这个女人爱花，他就刻意迎合于她，不仅在水心轩里遍植四季花木，他还趁外出之机给她带回许多罕见的奇花异草，或是形态、质地各不相同的花器。若是在某处发现特别的花草树木，他总是不辞辛劳地陪她同往纵情赏玩。
　　这次他带她来的庄园有个极其清雅的名字“水天一色居”。这庄园古朴典雅已有近百年的历史。庄园虽不尚奢华，种植的花草树木却都是世间珍品，后院遍植梅树，其中一棵白梅已有百余年树龄，每到花期，铁铸一样的枝条上，挂满千万朵含苞欲放的花蕾，引得蜂舞蝶飞，煞是动人。庄园左侧一片水塘开控得极广阔，遍植荷花，每到夏日此处常常叫人流连忘返。可惜此时不在季节上，荷塘里一片干涸景象。
　　瑞雪停时，一轮皎月分外清冷。
　　清冽的月华下，一片梅林蔚为壮观。树树梅花傲然绽放，或艳红似火、或粉嫩如霞、或洁白赛雪……无不傲骨铮铮，迎霜顶雪。
　　闵柔看得痴了，竟忘了寒冷。
　　她静静地走近梅树，柔柔地、缓缓地，踏着晶莹透亮的雪，就如同立在冷月照耀下银光闪闪的水面上一般，那么文雅飘逸、那么轻盈婀娜，每一步都似溅起微微的涟漪……
　　她静静嗅着梅香，唇边浅笑怡人。忽然闵柔转过头，如云的黑发流水般泻落身后。她微笑着说：“这里好美！”
　　那一瞬间，寒梅的风姿陶醉了闵柔的心，这回眸一笑却倾倒了纪元杰的城！
　　就为这嫣然一笑，元杰觉得这辛苦的雪夜奔驰甚是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