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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看着她担忧 ...

  •   一夜北风紧,天气就这样冷下来。
      水心轩元杰每日必来,闵柔与他的相处日渐变得容易、自在起来。在这小小一方天地里,他们或是下棋,或是品茶,或是摆弄花草,做的似乎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家常小事,但这样的寻常相处让元杰由衷的感到快乐和满足。因为这个女人的缘故,他第一次觉得放鹤园终于有了些许家的味道,终于让他外出时有了更多的牵挂和归心似箭的念头。
      闵柔惧寒,天冷下来后便不大愿意外出走动。闲来无事时,她或绣花、或看书又或者找来笔墨纸砚,信手涂鸦倒也自在。
      这夜,她伫立在书桌前,执笔在宣纸上缓缓写下一行诗句——
      “为春憔悴留春住,那禁半霎催归雨。”
      就在她看着自己娟秀的字迹发呆时,身后伸来一只手自她手中将笔拿去。闵柔回过头正对上元杰晶亮的双眼,那灼灼如火的眼神里有太多呼之欲出的情愫,她一羞,迅疾低下头去。
      元杰也不说话,将笔饱蘸墨汁,自顾低头书写——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隔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隔三岁兮。”
      他让她有几分出乎意料;他一手草书竟然写的潇洒飘逸。而这些是《诗经》里的句子,这个人竟然也读过这样悱恻缠绵的句子吗?
      就在闵柔无比迷惘、惊异的时候。
      元杰抿着唇道:“怎么,你以为我只会舞刀弄剑?我并非天生的武夫。”
      闵柔第一次觉得这个人除了暴躁的表象,似乎还有完全不同的另一面。而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呢?她以为自己是有些了解他的,可相处的越久,她就会发现自己其实对他知之甚少。
      元杰虽不宿在闵柔房中,通常晚饭后,若非有事,他并不急于离开。总要同她共品香茶或对弈一局。
      此时因为天冷,下人们在花厅里安置了烧旺的炭炉。两人在案前对弈倒也暖和。
      棋到中盘,小丫进来给闵柔送手炉。小彩则弯腰往炭炉里填了几块银炭,把火拨得更旺一些。
      “外头下雪了,姑娘仔细手冷。”小丫悉心地叮嘱。
      “下雪了吗?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呢。”
      元杰放下手里的棋子,踱到窗前,掀开布帘往外看去;但见鹅毛大雪漫天飞舞。那些看似轻巧的雪花,却仿佛有覆灭一切的力量,房顶、树枝、地面都淹没在一片白茫茫之中,就连近在眼前的树木都已辨不出最初的样子。
      一局终了,大雪却没有停歇的迹象。这令闵柔不安起来,这样的大雪夜,他若不走,该如何是好啊!
      闵柔无法再将心思集中在棋子上。才下得几手,她已经错误百出。纪元杰参破她的心事,于是吩咐小丫撤去棋盘,沏了热茶上来。
      闵柔眼帘低垂,瞧着窗外的雪幕发愁,直到元杰将一碗热茶递到她眼前。
      看着她担忧又无奈的表情,元杰忽然涌起想要捉弄她的心思。自陵园回来后琐事种种,他太久没有找到作弄她的机会,他其实很爱看她被作弄得惊羞无措的样子。
      她含羞带怯的样子,真的很美!
      元杰竭力绷住脸上的笑意,转身吩咐侍女: “好大的雪,只怕要下上一夜了,今夜我便留宿于此吧。”
      闵柔捧着茶杯的手一抖,长睫下的惊慌没有逃过元杰的眼睛。

      自从元杰说了留宿的话,水心轩里突然安静得异常。
      闵柔的视线再也不敢落在元杰的身上,下意识地她悄悄同他拉开了距离。
      元杰在不动声色地观察,他发现小丫和小彩送热水进来供他们洗漱时,闵柔握着面巾的双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知道他所期待的共度良宵,是女人心底最无法释怀的痛。
      今夜他只是想试探一下,不会做得太过火。他要知道她的心意,他也要她知道自己的心意,他其实只是想她了。
      侍女们退下后,闵柔在妆镜前一动不动的坐着,似乎只有隔了这样的距离她才能稍觉安心。
      元杰蹙了下眉头,唇畔扯起一抹戏谑的浅笑。他以一个闲适的姿势斜倚在床头,伸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对女人说:“过来,柔儿,到我身边来。”
      这样暧昧的时刻,男人发出这样的邀约,实在是让人浮想联翩。
      闵柔的身子一僵,手指慢慢收拢,悄悄攥紧自己的衣襟。她与他的相处虽然日渐自在,可是这并不代表她的心已经毫无芥蒂的向他敞开。
      这些日子,他白日伴着她,夜里却会自行离去,再没有出现过让她心惊肉跳的举动。难道就在她心里的警惕渐渐放松的时候他却突然改变了主意。记忆里曾经的恐惧溢出来,这一刻,闵柔是惶恐而惊惧的。
      看见她迟迟不应,纪元杰站起来,他脚步才动,闵柔突然如惊弓之鸟,一下立起身下意识地往后退却,周身弥漫着戒备和惊惶之意。
      元杰脚下一顿,有些气馁地瞧着她,每次他不管留宿在牡丹房里还是燕如春房里,那两个侍妾必是喜形于色,求之不得的样子。可是,这个女人眼中的他只怕就是洪水猛兽吧?被自己珍爱的人如此惧怕,元杰有些难堪。
      “咱们谈谈心可好?”他往前一步,女人顿时全身绷紧。
      “纪元杰!”惊惶和害怕的时候,女人会这样叫他,“不要……不要逼我啊!”语气里全是警告和哀求的意味。
      元杰迟疑了一下,“你为何怕我?难道是我形容丑陋惹人厌弃?”他再走一步,闵柔立刻把手里的梳子向他丢来,接着是桌子上所有能拿起的东西,胭脂盒、簪花、首饰匣……她都向他丢过来。
      这一刻,她拒绝他的靠近。
      “闵柔……你别慌!”元杰看到女人的反应,立马就后悔了。尤其看着她美丽的双瞳中层层加深的惧色和泪意,他实实在在的知道自己这一时兴起的试探实在是一桩愚蠢至极的事情,他一定碰疼了她心底的阴影。
      女人那些竭尽所能的攻击对他毫无威胁,可他怕她在混乱中弄伤自己,他扑过去把她紧紧抱住,他急于安抚她。他要告诉她其实今晚,他所要的只是同她更长久一些的独处,他再愚蠢也不会重蹈覆侧。
      可在这样的时候,他的触碰只是让女人更加的害怕,更加的抗拒。
      她急于摆脱他,他却想要安抚她。
      拉扯挣扎中,不知道是谁的衣袖扫到了桌上的烛台,蜡烛啪一声落地。目不能视的黑暗中,女人就像被逼入绝境的小兽,发出一声惊恐地低吼。
      这样的女人让元杰更加追悔莫及、心痛难当。
      黑暗中,恐惧似乎也被无限放大,闵柔跌跌撞撞的挣扎,身子一会撞到桌子,一会又碰到墙壁,她想要逃脱,可是男人抱得那样紧,挨得那样近,她甚至感觉到他的头一点点挨下来……绝望与恐慌中,她喊叫起来:“纪元杰!纪元杰!”一声比一声急迫,一声比一声揪心。“放开我啊!”
      男人的动作仍在执拗的继续,但是却很缓慢也很轻柔,直到他将额头抵住她的。
      黑暗中,元杰长久的保持着这个动作。
      这个毫无攻击之意,充满温情的动作慢慢安抚了女人,等到女人不再发抖,不再抗拒。元杰才轻轻开口:“闵柔,你不要怕,是我做了蠢事,我不该作弄你!”
      良久,女人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心口郁结的委屈却一发不可收拾,她哽咽着:“这算什么…..算什么……”
      元杰一手揽着她,一手摸索着覆上她的发顶:“柔儿,我和你还有那样长的岁月要共度……”他只是想解开由他亲手造成的那个死结,可是今夜显然不是时机,他想亲手抚慰她心口的伤痛,抹去曾经的阴影,却不料适得其反,让她旧痛复发,险些毁了这些日子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融洽。元杰只得避重就轻:“你不要怕,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我是你的依靠,是你的归宿,你不能带着恐惧和我生活一辈子。”
      黑暗中没有回答只听见女人有些急促的哽咽声。
      听见男人这些郑重的许诺,闵柔觉得伤感也觉得委屈。她黯然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倚靠?归宿?……可我...可我和你之间......到底算什么……”
      尽管她与他已经有过同床共枕,有过肌肤相亲,有过灵肉纠缠...他待她再好,她到底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那些融入骨血的礼教拘束着她,让她即使已渐渐接纳他,却仍感到羞愧。毕竟在世人眼中,她与他的种种这般只能算是无媒苟合。很多时候,她也为自己这般尴尬的处境苦恼、悲哀。她怕他,更怕世人的唾弃,每每想到这些她会不由自主地陷入某种焦虑。
      纪元杰沉默许久,忽然他领悟了这女人一再逃避他的缘由,原来她在乎的是这个,他突然觉得自己实在太蠢笨,一直以为爱一个女人就是给她天下最好的一切,却独独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他需得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
      她会是他的妻,是他纪元杰独一无二,最珍而重之的女人。
      “确然是我的过失。”纪元杰释然地轻笑起来:“闵柔,既然我已是你的男人、是你的丈夫,你别总是怕我,有些事,我不会一味强求你。我相信终有一日,你会坦然接受我的一切!”
      这几句话字字直指闵柔内心,他原来知道她的心思么?不知为何,闵柔却突然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纪元杰的双臂收得更加紧:“你不要哭,你一哭我会以为你是舍不得我走,那样我就真的会留下来了。”

      小丫听见屋子里传来她主子召唤的声音时,第一感觉是难以置信,这样的时候要她出现?九爷他是什么意思啊!!踟蹰了片刻她才敢迈步进去。
      之前屋子里的响动她和小彩两个都听见了,虽然不知道两位主子怎么了,她们却不敢妄加揣测,于是双双选择远避。
      看见屋子里熄灯的时候,她和小彩都以为今夜主子终于留宿了,可是不久之后她却听见九爷在叫她的名字让进去点灯。
      随着烛光亮起,小丫看见了满地的狼藉,她暗暗吃惊,这种情形之下,聪明如她也实在猜不出方才屋子里上演的是哪一出。
      小丫悄悄望过去,九爷坐在床边握住闵姑娘的手正轻言细语地嘱咐什么。闵姑娘裹在被子里,似乎困得厉害,不说话也不动。
      就在小丫为自己的存在深感多余和尴尬时,元杰已起身离开。
      此刻,屋外的飞雪正大,漫天漫地倾覆而下。
      小丫诧异地看着主子冒雪离去的身影,半响才想起来:“九爷,撑把伞啊,雪真大呢!”
      纪九爷却早已去远。

      随着某人的离去,水心轩恢复了素日的安宁。
      闵柔心底的不安渐渐散开,她把自己蒙在被子里,越是想睡的时候,心事却沸腾得越发厉害。
      今晚的事,因为元杰的一个玩笑而起,她或许有些反应过度。可是听见他说那样的话时,她是真的觉得排斥、觉得害怕啊。
      她会有那样的反应,表面上看是因为元杰吓到了她,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害怕和排斥的原因远比表面上更加复杂。
      元杰离开后,闵柔终于开始直面自己。
      今夜若元杰留宿,她与他之间势必要更进一步,可是要她对一个掠夺了自己的男人去奉献真心和真意,她一时还过不了心里的那道坎。若元杰一意孤行,重蹈浴室覆辙必然会破坏掉这些日子以来她同他之间渐渐和睦向好的景象。一想到会是那样的结果,闵柔就觉得不安、觉得失望、觉得悲伤,她就生出巨大的排斥和抗拒。她真的不想和他再走回最初那样的难堪,她也不愿再失去这得来不易的美好。
      换句话说,她其实是怕失去这样逐日变好的一个他啊!
      自从陵园回来后,元杰不仅收起自己所有的锋芒,待她更是日见情深,极尽温存。衣、食、住、行,照顾的无微不至。无论什么东西,只要她的目光停留的久一点,他会立刻吩咐人送到她的居所。对于他的示好和改变,闵柔怎会没有知觉。
      但是女子的矜持让她不能表露真心,况且,私心里她也觉得爱上一个侵犯了自己的男人是一件荒唐而羞耻的事情。她隐隐抗拒,可是她也隐隐焦虑,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元杰的柔情攻势中支撑多久。
      今夜,元杰的一句戏弄之言的确触痛了她,可她在惧怕、埋怨的情绪里却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怨,她与他若没有那样的一个开始该有多好!
      闵柔审视自己的时候终于发现,在她内心最深之处已微不可察地为这个男人泛起波澜。

      初雪停时,已是三更光景。
      夜风挟着雪屑轻轻浮动纪元杰的玄狐毛领。他披着一身寒意踏着浓浓的夜色,悄悄返回闵柔的房间。
      小丫和小彩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她们的主子如此这般,二人乖觉地回避。
      元杰负手伫立在心爱女人的床前,隔着重重纱幔怜惜地看着她睡梦中的脸。也只有在这时他才能那样近距离的凝望她。也只有在这时,他才不会令她感到不安吧。
      尽管他心里疯狂的渴望她,可他不敢妄动,生怕自己的欲望碰疼初夜时留在她心底的阴影。他知道自己必须耐心等待,等到她心里的种子成长壮大,花开满树……
      很多个夜晚,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安静地守护她到天明。
      今夜,他获知她心底的意愿,实在如获至宝,他抿起唇角自负地轻语:“闵柔,我会给你这世间最好的,会让你为我披上最美的嫁衣!那些伤害和疼痛我会用一生的时间亲手为你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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