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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在一片嘈杂 ...

  •   日薄西山,一行人尽兴而返、踏上归程。
      纪元杰打发家人纪富骑快马先去城中的“宴宾楼”安排酒菜,他还特意交代了一句,“记得,要给爷定哪里最贵的菜式。”
      庄文在一旁苦笑:“我的爷,你是想一顿饭就吃穷属下吗?”
      元杰嘴角一掀,挑眉笑道:“愿赌服输,爷逼你了么?”
      车厢内,言小雨拿着一张小树叶装模作样效仿彼时的纪元杰在给闵柔扇风,嘴里还不忘调侃她:“嗯...不知道小女这扇子可有九爷打得好?姑娘觉得清凉否?舒适否?”
      闵柔呆了一呆,待她领悟过来,顿时羞得将脸紧紧掩住。
      言小雨笑得前仰后合,仍不依不饶地扯住她的衣袖:“这位女英雄,快快告诉我,你是怎样驯服九爷这匹悍马的啊?”
      闵柔满脸火热的告饶:“姐姐何苦作弄!”

      车马缓缓行过鹰嘴岩,突然一声尖锐的呼哨响起,随即路旁的树丛中呼啦啦窜出十数名蒙面汉子。
      他们手执刀兵,目露凶光,一看就不是好人。
      元杰和庄文猛然勒住马缰,各自将手摸向腰间的剑柄。就在彼此严阵以待之际,又一队人马猛然从后边包抄上来,瞬间将元杰、庄文二人与马车阻断开来,显然歹人们早有准备。
      车夫见势不妙连忙扬鞭催马,企图突破重围。冷不防迎面一只毒镖射来,正中他心口,车夫登时跌下车辕,落地身亡。
      受惊失控的马车沿山道狂奔而去。
      事发突然,庄文和元杰急得齐齐失声呼喊:“小雨——闵柔——”
      车厢内,言小雨一张笑脸早变作哭脸,她一手护着闵柔,一手死死拉着车窗尖着嗓子大喊大叫:“死男人,死男人!还不快来救命,哎哟...哎哟....救命啊!”
      闵柔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小腹,紧紧抱住言小雨的胳膊,奈何马车跑的既快且急,山道又坑洼不平,一番颠簸下来,两个弱质女流已是身不由己、东倒西歪。
      言小雨一心护着闵柔,冷不防车子猛地向前一冲,没有抓牢的言小雨身子一歪,随着“呀”一声惊呼竟由车门跌了出去,闵柔死死拉住车窗扭头看着倒在路上一动不动的言小雨,哭着大叫:“言姐姐——言姐姐——”
      摔在山道上的言小雨吉凶未卜,马车里的闵柔也并未脱险,失控的马车载着她在山道上横冲直撞,车厢和车轮在与山岩的剧烈撞击下已摇摇欲坠,更糟糕的是,惊马失途,已偏离正道,往山林间疾驶而去。
      这一边,配合默契的主仆二人已兵分两路,庄文仗剑拖住来犯之人,元杰则脱身出来发足狂追马车。
      半路上,他扶起摔得头破血流的言小雨,仓促中找不到包扎之物,他撕下一片衣角给她捂住。
      言小雨心急火燎的推着他:“九爷别管我,死不了的,你快去救闵姑娘!”
      元杰拍了拍她的肩膀,立刻展开轻功向前方急追而去。
      看着马车沿途留下的车辙,纪元杰的整颗心高高悬起。很明显,车子已经完全偏离大道,下一刻会发生怎样的危险根本无从判断。
      在喋血多年的江湖生涯中,元杰不知道有多少次命悬一线,生死一息。就算那一年,与江湖第一刀客朱江的殊死一战中,他被朱江锋利的刀锋架在脖子上压出一道深深血痕时,他也不过冷冷一笑,坦然面对。可这一刻,他的心开始狂跳不止,只因那失控的马车上困着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一个人。
      那个人,他输不起!
      闵柔的生死只在瞬息间,可是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他也要舍命一搏。一刹那间,元杰脑子里闪过卫卓云为救回自己喜欢的女子舍生忘死坠下山崖的一幕,他突然有些明白卫卓云在那一日的心境——这世上有几个人可以坦然的看着心爱之人死在眼前。
      马车在林间空隙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一片狼藉,几棵碗口粗的树木都被拦腰撞断。
      狂躁的马匹拖着几近散架的马车向着前方不远处的山崖直冲过去……车厢剧烈的摇摆晃荡,闵柔身不由己的被颠来簸去,她死死抠着车窗的双手渐渐力竭,痉挛着一寸寸松脱,死亡似乎就等在下一刹那!
      女人惊惧的闭起双眼……
      就在闵柔濒临绝望之际,元杰终于攀上车厢,他一刻也不敢停留,奋力击碎车门,扑了进去。
      “闵柔!”
      听见这声急迫的呼喊,已经闭目等死的女人惶惶然张开了眼睛。
      咫尺相对的一瞬间。
      闵柔看见了纪元杰眼中的坚毅、冷静、关切和怜爱。
      这样的他,叫她如何能不动容。
      女人心底百回千转,百般滋味齐聚。在这关乎生死的刹那,他竟然没有抛弃她?他竟然舍生忘死地跑来救她?他真的是在乎她的?
      男人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第一次,闵柔觉得这个怀抱温暖而可靠…….
      元杰只来得及抱住闵柔纵身跃起,耳边已传来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
      惊马在碰触岩壁的瞬间本能地止步,可是在巨大惯力的作用下,两匹马还是齐齐撞向山岩,凄厉的哀嘶此起彼伏,两匹马都未逃过骨折命丧的下场。马匹的尸体还未倒地,车厢也紧随其后狠狠撞向岩壁,伴着“嘭”一声巨响,车厢分崩离析,卷起漫天尘埃和碎屑……
      在这一派惨烈背景之下纪元杰拼尽全力怀抱着闵柔冲天而起,险险逃过一劫。
      与此同时,碎裂成木板的车厢,从山岩上反弹回来,如同漫天投掷的尖锐暗器,在倒地的马匹身上穿透出无数的血洞,其中一块断裂的尖锐木板生生插瞎了一匹马的眼睛,伴着震颤人心的惨厉嘶吼,激射而出的鲜血溅落四散……
      毕竟是仓促间的一跃,元杰落地时几乎难以控制住力道,他抱着闵柔一连后退了三四步直到后背撞到一棵树干他才勉强稳住身形……
      也直到这时他才察觉出后背的疼痛,在靠近脊柱的地方,有两截断裂的木板深深没入,可是他顾不上自己的伤势,着紧地询问怀里的女人:“柔儿?柔儿?你可还好?”
      闵柔的脸色惨白,惊惶未定的眼睛里显出极度痛苦的神色,她素色裙子上渐渐洇出刺目的血色。
      “闵柔?你……你怎么了?”
      元杰心中一紧随即升起一种不详,他恐慌地意识到什么。

      狭长的山路上,纪元杰抱着闵柔在八月的烈日下狂奔。他并不无知,女人裙裾上的鲜血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如果孩子已经保不住,那么,他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女人的性命。
      身负有伤、顶着毒日头、又怀抱着闵柔……这一路,元杰并不轻松。为了在最短时间内找到大夫,为了替闵柔多挣得一份生机,他一刻不停的奔跑着。
      饶是他体力过人,这一路流血一路奔跑的过程中,他还是跪倒在地三次,连膝盖也磕破了……若没有救人这个强大的意念支撑着,元杰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下一刻晕过去。
      来自小腹的剧痛让闵柔肝胆俱裂,明明神智都已经昏沉了,不知为何她仍能清晰地听见男人微喘的呼吸声,不安的心跳声以及凌乱脚步踩碎干树叶的脆响……在一片嘈杂中,她听得最清楚的是元杰语无伦次的呼唤,“柔儿不怕!柔儿不怕!我在!我在!我在!”男人声音的每个字仿佛都在颤抖,都带着无尽的疼痛。
      闵柔勉力张开眼睛,明晃晃的日头下,她眼前其实已经看不真切。可是光影交错间,却偏偏看见晶莹的汗滴沿着元杰的眉毛断线珠子一般滴落下来……
      一滴一滴那么轻轻的落下,却打动了闵柔的心…….
      女人清晰的感觉到心里某处突然如裂冰一般一声脆响,微微一颤的同时有种难言的情愫一丝一缕地沁上来……
      失去意识之前,女人心里最后一个疑惑是——他在为她担心?他是怕她会死掉么?

      五六里山路,纪元杰只用了一柱香的时间。
      当他把闵柔放在集镇医馆的床上,他再也支撑不住一下跌坐在地上。男人周身都已湿透,不同的是衣裳的前襟如同在水里捞出的一般,后背却被血水完全染红。
      他已拼尽全力,却仍旧未能护得这个女人的周全。
      女人腹中的孩子到底未能保住。
      看着大夫摇头的一刻,纪元杰自责不已,愤恨不已,一向自诩强大的他倍受打击。

      水心轩内。
      昏睡许久的闵柔终于缓缓张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言小雨含泪欲泣的双眼。闵柔看见她的额头和胳膊都用布带包裹着想必是掉下马车后摔伤了。闵柔本想安慰她,但她身子一动就觉得小腹处一阵隐痛传来。她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抱住肚子;“言姐姐,我…我怎么了?
      言小雨嘴巴一瘪,顿时哭出声来:“都怪我!都怪我!不该约你去行云山…..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孩子……
      简姥姥站在一旁,哀痛地说:“这孩子已经保不住了……少时请夫人饮下汤药……”
      闵柔呆了一呆,缓缓合上双眼,心头百味杂陈。
      孩子没了吗?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吗?可心里为什么那样不舍?那样不安?那样悲伤?那样疼痛?
      有一瞬间她希望一切都是场梦,什么也没有发生。可是小腹的疼痛却清晰而真实……
      孩子….孩子……这个在她腹中孕育了两个来月的孩子真的要离开了….
      闵柔一直原以为自己是憎恨这个孩子的,可是当他随着剧痛渐渐离开她的身体时,她知道自己错了。她忽然抱住肚子惊恐地尖叫起来:“孩子——孩子啊——”
      那疯魔般的神情吓得言小雨心慌意乱,她高声大叫:“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元杰在外间椅子上坐着,燕如春正细心地替他处理伤口,布带从元杰胸前穿过,绕了一圈又一圈,才算完全包裹好,她正执起剪刀剪去多余的布头,内室传来闵柔的哭喊和言小雨的呼叫时纪元杰一把甩开燕如春,疾步奔进去。
      还未剪断的布头撕拉一声扯断,剪刀的锋口一偏,顿时割伤了燕如春的手指。
      一旁的牡丹看见鲜血淋漓而下,惊得倒吸一口冷气。
      元杰的心神全在闵柔那边,连头也未回一下。
      在他身后,燕如春眼中的恨怒惊惧几乎难以掩饰。

      闵柔看见元杰进来立刻拉住他的衣袖,那样哀哀地向他哭乞:“我求你…救救他……救救他吧……”
      元杰转眼看向简姥姥:“真的没有法子了?”
      此刻哪怕以命交换,他也在所不惜。
      可简姥姥只是叹息摇头:“母体本就羸弱,受孕后又忧思过度、饮食不调、睡眠不稳,再加上此次意外….唉......已是回天乏术……”
      闵柔发疯般捶打自己,又扯着元杰的手臂乱摇乱晃,悲切地哭叫出来:“我只求你….求你帮帮我……别让孩子走!别让他走啊——”
      男人脸上写满焦灼和慌乱,“闵柔,别这样,你会伤到自己,听话啊,柔儿——”为了阻止她自残的举动,他把她紧紧搂在怀中抱着,隐忍地承受她的悲伤。
      女人两手攀着他的衣襟,已经哭得脱力。在女人泪眼朦胧的视线里元杰的脸孔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见过这个男人冷厉残酷的样子,微笑戏谑的样子,烦躁发怒的样子,含笑威胁的样子,却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脸上出现这样的哀痛越绝的表情……
      原来失去孩子后,他的痛并不比她的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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