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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促膝长谈夜1  我躺在床 ...

  •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二娃给我讲的事。

      当年王麻子娶媳妇在我们村里很轰动的,他家里穷,又满脸麻子,村里的姑娘哪有一个正眼瞧他的,谁知道,有一年,他和他爹赶着骡子车去卖地里种的粮食,回来时车上竟躺着个俊俏姑娘,然后一个月后,就成了王麻子的媳妇。

      那姑娘据他们父子说是昏倒在路边被救回来的,可村里没人相信。我们村比较偏远,又在山谷里,交通很不方便。前十来年有没有修公路,去县城全凭自己赶车去,荒郊野外的,哪家的姑娘敢自己上路,更何况她是外地口音,所以村里的婶子们都说她是被买回来的。可日子久了,却又看着不像,我们这里是个穷地方,哪有姑娘自己愿意被卖来的,更何况她来了以后不哭不闹,很快就有了孩子,又非常勤快,将家里家外打理的井井有条,像是个要和王麻子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女人,再加上也有好事的女人去他们家问过,他媳妇一口咬定王麻子一家都是好人,是她的恩人。慢慢的,村里人也就相信了,还羡慕王麻子好命。

      这样的女人,就这样死了,想想怪可惜的,可我很不安,觉得她的死和我有些关系,不是我想多了,而是她和母亲关系很要好。

      她刚来这个村时,语言有困难,听不懂我们说的方言,再加上性子腼腆,没有几个说上话的人,后来有点儿小毛病,来母亲这里拿了几服药,母亲会说普通话,她也觉得和母亲说的来,所以经常过来我们家坐坐,我小时候,她还抱过我的。

      我觉得自我离家以后,村里发生的事就像链条一般一环扣一环,乍看起来互相没有什么关系,但仔细一想每件事都或多或少和母亲有些关系,再加上红姨说有东西找到她们了,我下意识的就想到了我梦里的那个女人和窥伺我很久的那个东西,还有飞机上给我手帕的那个男人,至于我有没有多想,我想一切答案就都在母亲那里。

      我胡思乱想了很久,困意渐渐上来了,但还是定了定心神,不能睡过去,我等的人还没有来呢。突然我听到我屋子的门轻响了一下,赶紧闭上眼睛装睡。

      熟悉的脚步声向我靠近,渐渐来到我的床边,脸慢慢的向我凑近,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仔细观察我,我慢慢放松身体,放松呼吸,并佐以轻微的鼾声。来人像是不放心的轻声唤我:“阿姐,阿姐?”

      唤了几遍,看我没有什么动静,就有些泄气,轻声的嘟囔着:“还真睡着了。”

      我闭着眼心里偷笑,这小子,怎么现在变的鬼精鬼精的,然后翻了个身,咋了咂嘴。二娃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好像在苦恼着什么,但最终爬到我床上,钻进我怀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看来实在是等不及了,来看我睡没。

      我等他睡沉以后,在床头的小香炉里点了点儿安神的香,才慢慢起身,披着外衣去母亲屋里,母亲屋里一片漆黑,我在屋外转了几圈,心里有些紧张,手拿起放下好几次,最终下定决心,轻轻的敲了敲房门,门马上开了。

      我走进屋里,有些尴尬,不知该讲些什么。

      “怎么这么迟,以为你不来了。”母亲穿的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在等我。

      我愣了一下,呐呐的说:“二娃才睡下。”

      母亲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然后又是沉默,我们俩就这么在黑暗中干站着,但我知道,母亲在拿她那双清亮的眼睛打量着我,但我看不见她是以怎样的眼神,怎样的心情。不知怎的,我突然想想好好看看母亲,于是摸索着去点灯。

      母亲好像知道我要干什么,突然紧紧的握住我的右手说:“别开灯,就这样吧,你想问什么就问。

      母亲的手上有些厚厚的老茧,想是平常采药,收拾药弄的,她握我的手很紧,很冷,还有些冷汗,潮津津的,我任由她握着,我从她微微颤抖的手上,感觉她很惊慌。

      我几乎下意识的拿左手拍拍她的手背,轻声说:“要不要先坐下?”

      她仿佛惊醒般放开我的手,有些不再在的应了一声,随即借着屋里微薄的月光摸索着坐到床边,两手紧紧的扒着床沿,我也随她过去,坐在她右手边的凳子上。

      她看我坐下,长舒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说道:“问吧!”

      “你为什么这么害怕?”我想也没想,冲口就是这一句,我实在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这样强硬的女人变的这么六神无主。

      母亲似乎准备了很多话要同我讲,没想到我问了这样一个问题,愣了一下,随即低头苦笑:“我竟表现的这么明显,看来真真是老了。好了,我从头讲吧,说完你就明白了。”

      母亲的故事很长很长,要追溯到她还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的时候。那是中国最动乱,最黑暗,最荒唐的时期,仿佛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样,昨日还背着书包,礼貌谦逊的大哥哥,大姐姐,今日竟带着红袖标,一哄而入冲到他们家砸砸抢抢,将自己的父亲揪着头发拖出去。昨日还来她家吃白面馒头的大婶,今日房门紧闭,但她还能看见只留了一个缝儿的窗帘背后那极其得意的笑容。而造成这一切的,也仅仅不过是父亲醉酒后几句忧国忧民的话,但在那一刻,两个小女孩的世界就坍塌了。

      母亲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外公,他是个迂腐的读书人,极其看重荣辱,他受不了剃阴阳头,每天像牲口一样被人拉到街上游行示众,他觉得这辱没了自己和书香门第的声望,于是在牛棚里上吊自杀了,他是解脱了,而所有的罪责都统统的落在了外婆身上。本来只要外婆和外公划清界限也就没什么大事了,可倔强的外婆偏偏不肯,被打落牙不肯,被按着给人磕头不肯,被打昏拖出十几米远也不肯,她始终咬着牙不松口。

      有人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偷偷劝外婆,让她假装答应,好汉不吃眼前亏,万一被打死怎么办,更何况还有两个女儿等着她养活呢。可外婆依旧不低头,她说战乱的时候是外公把她从死人堆里拉出来的,结婚后也待自己不薄,这是份天大的恩情,怎能说背弃就背弃。

      外婆每天被批斗完,拖着满身伤痛的身体回到家,把撕烂或蹭破的衣服在昏暗的灯光下细细补好,第二天早上穿着洗干净的衣服,顶着各种新伤旧伤继续被拖出去,再受一次已经受过的苦,即使是一天天的复制,可那种绝望与痛苦,不是常人能想象的。

      母亲和她的姐姐岁数太小,最大的也不过十四五,什么都做不了,也听娘的话什么都不敢做,只能随着看热闹的人流,看着自己的母亲被人羞辱,却不敢阻拦,不敢落泪,怕有心人看见会大做文章。

      那样的日子就像别人描述的地狱一般,心被放在火上来回地烤,被放在油上使劲地煎,但她们却决不能喊痛,否则会有更大的罪责。但痛苦是无法被轻易掩埋的,一旦被暂时的压制,它就会在心里牢牢地扎根,快速的生长,并慢慢的集聚能量,只要有一丝儿火星儿,就会点燃,就会爆炸,使一切灰飞烟灭。而这个导火索就是那时的生产队长。

      在一次批斗中,外婆被□□打昏了过去,这一次比往日要厉害的多,已经在床上病了好多天,母亲的姐姐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她心疼外婆,总觉得再这样下去,外婆会被活活的折磨死。

      她猛然想起前几日,外公的旧识曾趁四下无人,和蔼的拍着她的肩,让她有困难找自己,她看见好多带红袖标的都听这个伯伯的话,就想去试试看。

      她白天去了镇公所,那个伯伯在办公室里竖着眉毛骂她全家,边骂边拿笔写着什么,声音很大,外面路过的人都能听的到,她想了想还昏迷着的外婆,咬着唇,默默的听着,伯伯终于骂累了,拿很奇怪的眼光看着她,她有点儿怕,但怕中又隐隐带了些厌恶,但为什么厌恶,她自己也不知道原因,只是来自于女孩子天生的敏感。最后她被赶了出来,回到家后,她把房门经闭,才打开紧紧握着的手,里面有一张被攥的很湿的纸条,是刚才伯伯悄悄塞给她的,上面的字她也认得。

      白天人多,晚上再来,肯定帮你,看完烧掉。

      那天晚上她吃完饭,早早的把妹妹哄睡着了,就又去了趟镇公所。女孩显然低估了人性的丑恶和扭曲,在她被从冰凉的地上拉起来时,她止住了哭泣,揉了揉跪的发麻的腿,似乎看见了一丝丝光芒,然而没想到,她却转手被推入了更深的深渊,而且万念俱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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