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秉烛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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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房里燃着香，是上好的龙脑香，此时花满楼已洗过了澡，一个人坐在客房之中。
自然，是他一个人。
不管是花家的七公子抑或是名满天下的陆大侠都不是缺钱的人，住店的旅人也没有多到将所有房间住满的地步，陆小凤与花满楼自然不需要挤在同一间客房内。
吃过了饭，他们没有再去寻秦绝，只因他们两个都十分清楚，不管绑走老板娘的究竟是不是秦绝，此人最终要找的，都是他们两个。
陆小凤向来不是个足够勤快的人，既然知道对方一定会找上门来，他又岂有自己费力去寻的道理？
已是夜半子时，但花满楼却仍半分睡意也没有。只因他觉得，总该是需要将这些日子所遇到的事情理一理的。
染着夜色的风轻缓地推开了雕花的木窗打断了他的思考，这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但花满楼却仍偏了偏头，一双漆黑的眼睛转向了被夜风吹开的窗户。
夜风算不上稀奇，但若是夜风之中裹挟了浓郁的杜鹃香气，想来，就一定是一件十分稀奇的事了。花满楼清楚地记得，这客栈的周遭，并未种着任何一株杜鹃花树。
子夜时刻，随风而来，只需稍稍想一想，就能清楚地知道，此刻推窗而入的一定是个麻烦，还是个天大的麻烦。
花满楼微微一笑，他觉得十分有趣。麻烦竟没有找上陆小凤，反而推开了他的窗子，这岂不是一件有趣之极的事？若是告诉了陆小凤，只怕他也是会好好笑上一番的。
此刻的陆小凤并没有笑，相反，他十分苦恼。
就在花满楼的房里闯入了一个麻烦的时候，他的房里也来了一个人。
这个人却不是麻烦，非但不是麻烦，反倒是一个多年未见的朋友，一个陆小凤以为早就已死了的朋友。
“看来花满楼说的果然没错，我陆小凤的眼睛在看女人和朋友的时候，总是格外好使的。”陆小凤慢慢道。
白衣飘飘，踏月而来，清冷孤傲得如同天外飞来的仙人，这样的绝代风姿从来只属一人。陆小凤果然没有看错，白天那个一闪而过的背影，果然是叶孤城。
叶孤城道：“与你的眼睛好坏无关，只是我太好认罢了。”
陆小凤点了点头道：“这世上像你这样的人本就不多。”
叶孤城笑了，凝视着陆小凤，缓缓道：“幸好不多。”
陆小凤也笑了。
昔年紫禁之巅的一场决战，不只是叶孤城与西门吹雪的一战，亦是他与陆小凤的一战。区别只在，前者比的是剑，后者拼的却是智。而此刻，他们二人的相视一笑，便如当年那一战从未发生过一般。
不管是陆小凤还是叶孤城，两人原就都不是放下的人。
陆小凤道：“正因你这样的人不多，所以我想要找这样的人喝酒便只能找你。”
叶孤城看着他放在床头的一支酒壶道：“你还是这样喜欢喝酒。”
“而且还是喝得这样快。”似是为了验证这句话，陆小凤的唇一嘬，原本安静地躺在酒壶之中的琼浆已化成了一束清流流进了他的口中。这一手功夫原就是他的绝技，这世上再不会有旁人练成，只因旁人不会有他这样高深的功夫，也不会像他这样懒。
叶孤城在房间之中坐下，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不管是谁在这个时候坐下都不会有想要离开的意思。
陆小凤有些奇怪，只因他清楚地记得叶孤城并不是个喜欢喝酒的人，更不是个喜欢陪人喝酒的人，但他现在却坐在那里陪着他喝酒。想到这里，陆小凤又笑了笑，笑得四条眉毛都一起颤悠了两下，在他的记忆之中，叶孤城又岂是会在夤夜访友的人？
叶孤城问道：“你在笑什么？”
“我在笑叶孤城也会有陪我喝酒的一天，这岂不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
叶孤城微笑道：“我却并非是想要来陪你喝酒的。”
陆小凤点了点头，“你本不是那样无聊的人。”
“或许我比你想的还要无聊一些。”叶孤城慢慢道。
“哦？”
“我虽不是来陪你喝酒，却是来看你的。”
陆小凤愣了愣，“看我？我这里可既没有惊世的剑法也没有绝世的美人。”
叶孤城道：“但这里却有朋友。”
陆小凤哈哈一笑，这话是当日他说与叶孤城听的，今日却自叶孤城的嘴中说出来，“这可不大像是叶孤城说的话。”
叶孤城没有回答。
“你已看过了？”
叶孤城点头，“看是看过了，你却似乎并不大好。”
陆小凤道：“若是谁遇上了我遇上的事，想来都不会太好的。”
叶孤城道：“可是为了那封请柬的事？”
陆小凤奇道：“你竟也知道？”
“七月半的一封请柬，江湖之上不知道的才算少数，毕竟，要决斗的人可是陆小凤与花满楼。”
陆小凤叹了口气，“我越发怀疑我和花兄一早便已越好了要决斗，只是后来却双双失忆了。”
叶孤城道：“这世上能伪造这样一封足以乱真的请柬的人并不多。”
“最有可能的，便是‘笔仙’黄粱，”陆小凤叹了口气，“可惜孙大爷已死，再也没有一个大智大通能知道这人到底在哪。”
说到这里，他骤然想起来大智大通似乎就是死在面前这人的手中的，顿觉失言。
叶孤城却半分都不曾在意地道：“也不一定。”
陆小凤看了他一眼，突然躺倒在了床上，闭上了眼睛。
叶孤城奇道：“你这是做什么？”
“这一定是个梦，你一定是我梦到的人，不然叶孤城怎么会突然来看我，还承认是我的朋友，最后还变成了大智大通？”
叶孤城道：“我从未说过那个人是我。”
“那是谁？”
“你可知道琴楼？”
陆小凤微微一愣，旋即苦笑道：“我这两日似乎总是听到这个地方。”
“琴楼楼主，便是那个堪比大智大通的人。”
陆小凤叹了一声道：“看来我是定要去一趟琴楼了。”
如果可以，他实在不想再见秦绝。
夜风轻拂，自敞着的窗里送了进来，不意惊散了客房之中温暖的空气。叶孤城突然站了起来，“我该走了。”
他确已该走了，只因窗口此时已又来了一个不速之客。白衣垂地，初雪般寒凉的森森气度，即便是寒夜也不能将他的白衫染上分毫异色，他本就是这样适合白色的人。此刻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窗外，虽只是这样简单的动作，陆小凤却仍旧看得到那一袭白衫之上直冲霄汉的寒气，那是一股剑意，不败的剑意。
除了叶孤城，这世上只有一个这样的剑客，绝世的剑神。
“你还活着。”西门吹雪道。
“我还未死。”叶孤城道。
“既如此，你我的决斗，便还未分出胜负。”
紫禁之巅的一场决战，西门吹雪之所以能胜，只因情知必死的叶孤城在最后的时刻收回了递出的剑。那一战，实在算不上是分出了胜负。
“此地并非决斗之地。”叶孤城道。
西门吹雪点头，“此时也并非决斗之时。”
陆小凤突然叹了口气，“明明就不是杀父之仇夺妻之恨的仇敌，何必非要将对方置诸死地？”
西门吹雪慢慢道：“只因你不用剑。”
陆小凤看了看他腰间那一柄长长的佩剑，摇头道：“幸好我不用剑。”
他深深吸了口气，这一次床头的那只酒壶之中却再不曾有酒液流出，他哀叹了一声：“两位谁帮我去倒些酒来？”
没有人理他，不管是叶孤城还是西门吹雪都不会是为陆小凤倒酒的人。
西门吹雪道：“我若是你，只怕就没有心情在这里喝酒了。”
“因为你从来不会喝酒。”陆小凤笑道。
西门吹雪摇了摇头，“只怕你知道了这件事，也就没有心思喝酒了。”
陆小凤抹了抹唇上那两撇生的同眉毛一般无二的胡子，这世上还有什么事会让他连喝酒的心思都没有了呢？
西门吹雪道：“方才我来的时候，看到花家的七公子跟着一个身着黄色衣裙的姑娘翻窗离开了。”
陆小凤惊异道：“翻窗？”
这实在是一个与花满楼十分不符的词，但陆小凤也清楚地知道，西门吹雪并不是个会说谎的人。他既说花满楼翻了窗子，花家的七公子就绝不会是从门中走出去的。
“他翻窗做什么？”
西门吹雪和叶孤城都没有回答，只因他们两人都知道，陆小凤这一句话并不是问他们两个的。
“我若是你，此刻便不会安安稳稳地在这里坐着，他们才走没有多久，依你的轻功，应该还追得上。”西门吹雪道。
这句话不用他说，陆小凤早已从床上爬了起来，只片刻的功夫，他便已自窗子里翻了出去。
叶孤城看着他的背影道：“这世上能让陆小凤没有心思喝酒的，恐怕只有朋友二字。”
西门吹雪没有认同亦没有否认。
夜，重又静了下来。似乎由始至终便从未乱过一般。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秉烛夜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