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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退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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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不高不低,却足够让所有人静了声,转头望向门口。
只见走进来一名男子,那人身材颀长,穿着一袭绿云地宝相花纹重锦袍子,头戴碧金冠,腰束同色宽锦带,上面用金丝穿梭织就着福寿纹。这人的唇角还勾着一抹轻微的弧度,这抹浅到让人看不出笑意的动作,却让秦南一眼就感受出一种高高在上的俯瞰感。那一笑里得轻鄙,好像刚刚得对峙鄙成了不入流的喧咻。
秦南心头正旺的那团火,忽地就泄了气,她一面惊讶在这时看到赵雍,一面又分心地想,秦姑娘傻地不要命果真是色迷心窍。
秦南的表哥周博也是一表人才,俊朗斯文,可和赵雍一比,简直都不配用俊秀两个字。
如果说周博是明亮的星辰,那赵雍无疑是耀眼的日月了。秦南甚至生出这样的念头:她上辈子真是眼界太浅,见到匹绫罗绸缎就当成了蜀锦。如今才明白,自己是没见过更出色的。
赵雍出色的又何止是这张皮,他才华横溢,少年得志。可即使是得天独厚的人,也会遭遇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而秦南恰恰便是那不如意中的头一遭。
这样的两个人,凑成一对儿,单是想想那场面。秦南都心虚地脸颊发烫。
秦南暗暗庆幸,幸好有皂纱隔着,否则又得被人误解她是见着赵雍羞红了脸。这暗慕的心思是没法撇清了,当下连愤怒都顾不上了,头越发压地低。
其实,只要秦南往屋子里扫一圈,就会发现人群中已经有好几个姑娘家微微红了脸,偷偷地往赵雍身上瞟。
赵雍朝在座的长辈一一行礼问安,也没顾得上坐,又唤了声:“祖母。”
“这会儿你过来作什么?”谢老夫人眉皱紧了,眼里的诧异不比旁人少。
若搁在平时,谢老夫人见到孙子声调都要软上几分,这会却似不待见他一般,赵雍朝安郡王妃瞥了一眼,扶住老太太笑道:“那边戏台子搭好了,半天都不见老祖宗过来,底下人等的着急,孙儿正好空闲过来瞧瞧,才知道是妹妹又在淘气,她不懂事自有母亲去操心,您今日大寿,什么事能比您过寿还重要?祖母移移驾,孙儿还等着表孝心呢。”
众人一听这话没有不明白的,这赵三郎准是得了消息过来打圆场得。不由都在心里暗赞赵雍果然好气度。谢老夫人今儿个当众给秦家人甩脸子,话说的过了头,可真要仔细分辨起来,理亏的还是秦家,历来议亲都是两家合意了才成事的,没有单挑一头热的道理,太后这种横插一杠子的做法,与逼婚也无甚两样了,大家是心知肚明,只是这种话没人敢说出口,但心里多少还是为赵雍道一句可惜。
其实,若是寻常家世,木已成舟,也生不出什么口舌波折,可赵家满门重臣,谢老夫人底气足,莫说她是替孙儿出头撒口恶气,就是慈母为了护犊子还能掀了天呢。这种豪门纠葛在人多是非多的帝都,众人也是见怪不怪了。
如今赵雍这个苦主倒反过来替罪魁祸首全面子,这就是风度了,而且赵雍脸上的笑意,可真是叫人一点都瞧不出来,他对这门不相衬的亲事有什么不满。
赵雍满不满意没有人比谢老夫人更清楚,她看着赵雍的眼睛和表情,看着看着气势就软下来了,忍不住在心底叹息了一声:到底是她害了这个宝贝孙子。
谢老夫人心中愧怍,压了压赵雍的手背,叹道:“难为你了。”
赵雍只是笑,不接话。谢老夫人再不情愿也不会驳孙子的面子。到底是久经世故得人,脸上又重新堆了笑,朝众人说了几句场面话,又吩咐人领着里头的宾客先去听鹤馆看戏,就将这茬揭过去了。
等人散的尽了,许老太太领着秦家得女眷便要告辞,谢老夫人半点留客得意思都没有,假惺惺地朝许老太太一笑:“都说人老乐说糊话,我这精神头是一日不如一日,半点闲话都听不得。还望老妹妹多包含些。”
包含个鬼,许老太太心中气炸了天,是一刻都不想再呆下去。
可许老太太越是不想和谢老夫人磨面子功夫,谢老夫人越是有本事又将她气了个倒仰。
谢老夫人又道:”可我这糊涂病一上来便停不住,有句话老妹妹听了可别跟着我一块犯糊涂才好,老婆子我啊活了半辈子也琢磨出了些道理,这人要身子立的正,得看自己争不争气,这自己要是个没骨头得东西,还是趁早断了那些个不该有得念头,总妄想些个不该得的,终是要害人害己。”
许老太太心道:我当你是有什么体面话,结果是变着调骂我秦家不要脸在抢亲。许老太太心火直冒,将这死老婆子诅咒了一千遍一万遍,气极了人倒透彻了,反问道:“老姐姐满口道理,不如去说与太后听一听?”
这话当真是一扎就中,狠狠地戳中了谢老夫人的痛脚,谢老夫人脸色立时就变了。
其实谢老夫人与太后的那段旧怨是几十年前的事,太后进宫后又刻意将一干知情的人封了口。如今知道的人是少之又少。许老太太也算急中生智,蒙对了嘴。
谢老夫人阴沉着脸,憋道:“不送。”
待秦家得人走干净了,赵雍才叹了口气:“祖母今日是故意得吧。”
谢老夫人“哼”了一声,不理他。赵雍既气又笑:“退亲的事,孙儿自有千种手段万种方法,老祖宗明知安郡王妃设了套,还顺势往里头加火,摆明了是要与秦家闹翻了,给退亲找个由头,孙儿只是觉得祖母这脸豁得不值。”
谢老夫人怒道:“你这会儿知道孝顺了,心疼我老婆子了,早干嘛去了,你今年都十九了,你这年纪搁别人家我都能抱上孙子了,我倒好,成天为着你得亲事操碎了心,尽给我招惹些个不相干得人。你要是早听我得,定了欣姐儿,哪里能生这么多事。”
谢老夫人唠叨起来个没完,完全不似刚刚那般嚣张刻薄,赵雍立时闭了嘴,道:“我先去前头招呼客人去。”。
范嬷嬷见赵雍一溜烟跑了个没影,在旁边劝道:“三爷不是个没主意的,老夫人何必这样操心。”
谢老夫人摆了摆手道:“你不明白,她就是等着看我笑话呢,我若不称了她的意,她如何能放过三郎。”
谢老夫人嘴里的“她”,主仆二人皆心中有数,都不再说话。范嬷嬷替谢老夫人理了理衣冠,去听鹤馆看戏。
这场寿宴两家算是不欢而散。
许老太太一腔欢喜换了一肚子窝囊气,半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对谢老夫人恨地咬牙切齿,对秦南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回到秦府就给秦南下了禁足令。
秦远回府后,来给许老夫人问安,老太太这口恶气还没消尽,扯着脖子骂:“大郎,退亲,马上退亲,真当他们赵家是金饽饽了,阖着我秦家就巴着他们家不放了是不是。这样满嘴毒疮的老婆子就是给我金山银山我也不结这门亲。”
退亲?您当着秦家人的面怎么不提?
秦远这话也就在心中嚼两句,没敢真的问出口。他自然也想退亲,只是这门亲事,要退地光彩,退的占理,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何况这里头还牵扯了个太后。
许老太太越骂越上瘾:“还有你那个好岳母,你以后少给我上她们家去,我们秦家自己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她做主了?都是她撺掇的好事,我还没死呢,她就敢算计我孙女的亲事了。我当初是怎么劝你的?你硬要结这门亲,现在好了,滩上这么个跋扈的老婆子,还养出了这么个惹事精,也不瞧瞧自己几斤几两,我老秦家的脸都被她一个人给丢光了。”
秦远是孝子,恭敬地站在一旁由着老太太一个人骂痛快了。
许老太太越气越骂,越骂越气。结果真气出病了。当晚就请了大夫。
柳氏去照看了两回,一夜都没合眼,朝吴妈妈抱怨道:“这都是什么事,一家子就没一个消停的。”
“夫人还是少说两句吧,老太太今儿是气惨了。”吴妈妈劝道。
柳氏撇了下嘴,冷笑:“这能怪得了谁,南姐儿自己不成样,偏要攀这门亲,你瞧瞧赵家老夫人今日那话,换了我都想一头撞死了算了,她倒忍得住,回来一声不坑,躲清闲去了,你就等着看吧,这还没嫁过去呢,真进了赵家得门看她能讨得了好。不过可亏着是她,我这会啊真是一万个谢菩萨,没给韵姐儿说这门亲,就冲赵家这老太太,韵姐儿要是受了这种委屈,我都能哭死过去。”
吴妈妈没好再接这话,伺候着柳氏梳洗歇下了,她今日也是跟着去了得,对谢老夫人真是刮目相看,心里倒有几分同情起家里这位二姑娘了。
秦南也万分同情自己,硬是憋着回了芝兰院自己屋里头,才趴在床上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哭地一旁得云珠儿心疼地五脏六腑都绞成了一团。
轻声安慰道:“姑爷象是特意过来得,想是对姑娘还是有心得。”
“你主子蠢你也跟着蠢。”秦南一下子就怒了,推搡了云珠儿一把,气转了半天又懊悔起来,自己怎么拿个丫头撒气了,这不跟谢老夫人成同路人了么。搂住了云珠儿的胳膊哄道:“我不是气你,我是气我自己不争气。”
云珠儿泪掉地比秦南还凶,她哪里会不清楚姑娘的苦楚,只是这人能争气的地方多了去了,唯独这相貌,是天生父母给的,没法子改。云珠儿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姑娘了,退了出去。一个人到院子里跺脚。抬眼看见花园里的石榴树,翡翠般的叶上挂出了象佛手瓜一样的花蕊。
云珠儿心念一动,姑娘自小就贪杯,前几年埋在石榴树下的葡萄酿差不多该出味了,姑娘醉一醉,兴许能痛快些。
秦南正顺着气儿呢,就见云珠儿又轻手轻脚地晃了进来,再看着桌几上的那一壶果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姐姐,你这是教我一醉解千愁么。”
云珠儿垂着眸,可怜兮兮道:“姑娘别伤心了。”
秦南吐了口气,看着云珠儿一幅比她还难过的样子,心里暖和多了。
她灌了一口酒,决定先不伤心了。两家退亲得事要到两年后,她有点懊悔自己上辈子怎么没打听清楚这退亲得缘故。
秦南嫁人后没过几年消停日子,就被府里一波一波得妾侍缠地烦神地不行,后来身体出了问题,心里堵着事更是没了八卦得心思,也只是模糊地听说了这位京城贵女最终没讨得了好,就是太后做主也没让她如愿嫁进赵家。
秦南再懊悔也不可能知道里面得缘故了,但她直觉里头有鬼。
按理说,若是换做以前的秦姑娘今日得了赵雍得维护怕是要一蹦三尺高,什么委屈都不算委屈了。可在秦南看来,却只觉得赵雍虚伪。
明明不满意这桩亲事,赵雍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出言替她解围,真是演得一手好戏,
秦南是嫁过人妇的人,觉得自己不能想的太天真了。赵雍将来可是会封阁拜相的,那么有本事的人退个亲不就象玩玩手指那么轻松。
这样一想,秦南的神经又绷紧了。赵雍要是动一动手指,那她不就死地都没地儿埋了吗?
越琢磨秦南手中的动作越停不下来,不经意间那一壶果酿都见了底。
这一晚,秦南晕晕乎乎地又做了梦,梦里面,秦南模糊地听见了一段笛音,她循着笛声穿过一片桃花正艳地林子,在流水潺潺的桥边停下了,就见桥上站了一个身穿宝蓝色长狍的男子,那男子手执长笛,衣诀翻飞,漫天地桃花雨落似地缀了那人一身的艳景。
秦南在梦里咕哝了一声:真好看啊!也不知赞的是景还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