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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出丑(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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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酸归牙酸,西花园也就几十步得路程,很快就到了
小厮领着她们穿过角门便止了步,另有赵家大少奶奶张氏在穿堂候着,领她们进正厅。
许老太太一见到张氏脸上笑开了,她对赵雍这个孙女婿是满意的不得了,爱屋及乌,连带着对赵家人也是格外的亲热。秦南看着张氏面部一闪而过的僵硬,心里便好笑,只怕自家老太太是热脸贴在了冷屁股上。
赵里正与秦远虽同是三品大元,但论家世,赵里正可就甩秦远一大截了,赵家祖上的老太爷是赫赫有名的开国功臣,两朝相国,与先太祖皇帝还有帝师之谊,权势薰天。
赵家这样的世宦大族,既有祖先荫封,子弟又争气,说是满门显赫都不为过。帝都的千金闺秀可不就任他们挑嘛,赵家就是摔坏了脑子都不会将家妇的人选挑到秦南头上。
何况,世家挑家妇,不说琴 ,棋,书,画,德,容,言,功样样审全了,就是名声落了一点暇疵都得被踢出候选名单,赵雍又是嫡子,将来要撑家的,赵家吃了这样一个闷亏,指不定要怎样发作呢?
秦南自进门就捏着一把汗,可她如今最担心地还是两家如何退亲的事。她是没本事去让太后朝令夕改的,更是没脸去求国公夫人,毕竟,是个人都知道,她可是为了赵雍豁出了命的。
秦南一想到这个就头痛,在门口她们还好巧不巧地撞见了安郡王妃,让秦南意外地是,玉容县主今儿个却没来。
柳氏有心上前搭讪一句,可安郡王妃压根连正眼都没给她,径直朝前去了。
柳氏不屑地哼了一声:“好大的气派,”
还尤不解气地又补道:“你们还不知道吧,听说啊,这玉容县主一听南姐儿和赵三郎定亲的事,被打击地大病了一场,躺床上起不来了,这做娘的没本事倒是会给别人摆脸色。”
秦南吃了一惊,没想到玉容县主还这样痴情。
秦韵生怕柳氏再这么口无遮拦,扯了扯柳氏的衣襟:“娘,赶紧进去吧。”
柳氏方回过神,可半只脚才跨进去,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寿堂里满满登登站着拜寿的宾客,今日来的除了赵家的亲眷,和赵家交好的大臣家的命妇全来齐了,隔着几里路都能听见的喧哗在秦家的女眷一亮相时,却不约而同地收了声。
连许老太太都被这诡异的寂静给唬住了,一时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可她顿了半刻就看出了这些人的眼睛是在看着谁了,老太太暗自瞪了秦南一眼,她也不是不明白这些人是瞧不上秦南心存嫉恨着,可她心里还是得意秦家占了这么大一个便宜。
直到许老太太和谢老夫人互相问过礼后,气氛又重新热闹了起来。
谢老夫人今日穿了一件洒线绣果绿地彩云金龙纹寿字吉服,当中戴一尊赤金拔金观音,手上执着沉香嵌金寿字纹手念珠。居在上座,显得既富贵又祥和,简直象一尊活菩萨。
秦南毕竟是和赵家订了亲的,按理是要给谢老夫人磕头的。
可她跪在蒲团上的膝盖都隐隐发麻了,谢老夫人那句“起来吧”还没落下。
秦南暗暗竖耳听着谢老夫人手指拈动佛珠的响声,觉得格外的煎熬。饶是她有心理准备,也耐不住膝盖痛。
许老太太看着也着急了,她这个时候要是还没觉出味来,可就是白活了一把年纪,她是最要面子得人,纵是再不喜秦南,那也是关在自家屋子里头,忙拉着谢老夫人的手道:“南姐儿这祝寿词老姐姐许是不爱听,不若让南姐儿换一个?”
谢老夫人手一顿,笑道:“叫亲家笑话了,我这眼珠子啊,都被你家的韵姐儿给勾去了,倒把南姐儿给忘了,起来吧。”
谢老夫人仿佛是真心忘了这茬,她已经将秦韵拢在了怀里,喜欢的不行,看向许老太太道:“哎呦,韵姐儿这模样,叫我这老婆子都看花了眼,瞧瞧这打扮的活脱脱就是一个画里走出来的小仙童啊,我上回见着这丫头还是两年前吧,如今出落地竟这般水灵了,瞧着人也端庄,一看就是有教养的。”
许老太太先前的那一丝不快全给冲没了,眼角翘的快顶到了额头,回道:“老姐姐真是好记性,您可快别夸她了,免得纵坏了她。”
“依我看,老夫人夸轻了,秦三姑娘岂止是人长的好,听说周夫人要收关门弟子,秦三姑娘可是周夫人最看好的人选。”安郡王妃漫不经心地插了一句。
谢老夫人眼睛一亮,她自然知道郡王妃说的是哪位周夫人,瞧秦韵的眼神更火热了:“周夫人那一手画绣可是冠绝天下,专供大内,韵姐儿居然能得这样的造化,连我都要羡慕了,秦大人仪表堂堂,她的闺女怎么会差呢,这般模样还有这样的才情,也不知哪家的子孙能有这个福气娶了韵姐儿。“
谢老夫人这一声叹息落在有心人耳里,可就值得深想了,
安郡王妃何等敏锐,顺着嘴就接道:”这还真让老夫人给说中了,我看秦三姑娘这品貌就是随了秦大人。只不过,我倒好奇的很,这一个府里出来的,怎么竟这样天差地别呢?”
安郡王妃就差问“真不知道是不是一个爹生的了。”
秦南瞬间白了脸,没想到安郡王妃这么直喇喇的打她的脸。
众人齐刷刷的目光同样在秦南和秦韵身上来回地梭巡着,秦韵原本就美地绝艳,如今娇嫩的脸蛋上因添了一抹羞恼,如同新上了一层玫瑰粉脂,明媚中熠熠发亮,连微垂的眼帘都染了晕光。
而秦南呢,整张脸虽被帷帽遮的严丝合缝,可谁都猜想的到那下头是个什么可怖景象。
那些夫人今儿个谁也没急着走可不就是在等这一出,秦赵两家订亲的事如今成了帝都里最热门的话题,她们自然是要来瞧瞧这位秦二姑娘是多有本事了。而那些跟着来拜寿的姑娘家,瞧秦南的目光可就复杂了,鄙夷,不屑,嫉妒地都有些恶毒了。恨不得一个眼神就将秦南生吞活剥了。若不是今日场合不对,秦南怕是要被唾沫星子给淹没了。
秦南几乎被这一道道目光冻成了冰渣子,后背阵阵发凉,心里地那团火腾地一下烧上了头顶。
她上前一步,直勾勾地看着安郡王妃:“我爹一直说我没妹妹聪明,也没妹妹长的好看,可郡王妃说我们天差地别?我就听不懂了,不知郡王妃能不能说的明白些?好让我往后能与妹妹齐头并进,”。她就不信,堂堂郡王妃敢当着这么多人面说她既丑又傻这样的粗鄙话。
安郡王妃果然没料到秦南会这样厚脸皮地自嘲,嘴角狠狠抽搐了下。连秦韵都忍不住看了秦南一眼。这个从前连正眼都不想看她的姐姐,今日头一回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不如她,倒叫秦韵意外了下。
安郡王妃半天没说话,可她毕竟身份摆在那,她不说话有的是人乐地给她台阶下,只是那些等着看好戏的就失望了。
没一会功夫,外头依次涌进来拜寿的宾客就将这一段掀过去了。
谢老夫人坐久了便觉得疲累,随着众人到隔间休息用茶点,顺便等着外间的戏台子开场。
秦南坐在窗角的椅子上刚想松一口气,就听到人群中咋呼了一声:“真是好东西啊。”
秦南稍稍抬了下眼,就见谢老夫人将手腕上得翠玉镯子套到了秦韵手上。那镯子玉色上乘,玉体流畅,光看那油润的水头就知道不是等凡之物,
安郡王妃只看了一眼,笑:“这是翡翠贵妃镯吧,当年杨贵妃亲手制的样式,传下来的可没几件了,老夫人当真是舍得。”
谢老夫人一把按住秦韵要脱镯子的手,道:“王妃的眼光自然不会错,我今儿算是和韵姐儿得了缘了,这好玉件配玉手才相衬,我这老婆子是戴不出那股韵道了,”又朝秦韵笑说:“既是赏你玩的,你就收着。”
老夫人说的轻巧,秦韵却觉得烫手地很,她可是没错过老夫人身旁伺候的范嬷嬷那惊地张大了的嘴,这东西怕不单单只是个贵重物件,搞不好就是有来历的,
秦韵虽是一万个推拒,可到底不敢太落谢老夫人的面子。贵妃镯最终还是戴在了秦韵手上。
安郡王妃余光扫过秦韵那不盈一握的皓腕,心中止不住地冷笑。外头都说这谢老太太是个菩萨性子,最是宽厚。安郡王妃却是佩服这老太太能一装几十年的城府。
当年,谢老夫人不过是卫伯府的一门远房亲戚,被卫伯府接到京中陪伴四姑娘安敏嘉,安敏嘉正是当今的太后,太后能入主中宫,容貌自然不差,那时赵家老太爷也是潇洒俊俏的人物,与太后可算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谁也没想到赵老太爷最后竟选择了相貌平平家世普通的谢老夫人。
安郡王妃都要叹一句太后这恶气撒的好了,谢老夫人和秦南可不就是一路货色吗?同样地瘸马腿配金马鞍。
可她一想起自己那个躺在床上病歪歪地女儿,胸口就一阵发胀,安郡王妃身边的大丫头林桃儿一得了安郡王妃得眼色就悄悄地退出了隔间儿。
这边谢老夫人对秦韵是越瞧越顺眼,和秦韵一来二往,和谐地如同一对亲祖孙,秦南都怀疑这和赵三郎定亲得是秦韵了。
这种明晃晃地打脸刺地她实在坐不住了,而且周围那时不时瞥过来的似笑非笑的目光她真是烦透了,上辈子她就被秦宛压地死死地,这辈子又多了随时能让她透明成泡泡的秦韵,真是两辈子都走不出这个怪圈了。
就在秦南想编个由头出去透气时,外头却跑进来一个粉嫩圆润的女娃娃,那女娃娃梳着小抓髫,大概三四岁大,真是可爱极了,一溜烟地功夫就爬到了谢老夫人的腿上,圈住了谢老夫人的脖子。
秦南一下子被吸住了目光,她上辈子最想要的就是个这么可爱的孩子,可那个男人最后连和她同床都只是各盖一床被,她不是没有遗憾的,所以她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
女娃娃奶声奶气地朝谢老夫人一伸手:“祖母可是又在赏东西了,那彤儿的那份呢?”
谢老夫人一把拍掉她的小手,笑:“就你耳朵尖,人小鬼大,你帮祖母长长眼,这是秦大人家的韵姐儿,是不是把你的桓姐姐都给比下去了?”有赵雍这个哥哥金玉在前,赵桓自然也是个美人胚子,说话的女娃娃是赵家的六姑娘赵彤。
赵彤果然认真地打量起秦韵,圆乎乎的脸上眼睛都瞪圆了:“这是仙女姐姐吧,不对,比仙女还好看。”
众人轰声笑起来,连秦南都没顾的上泛酸,被赵彤那故作惊诧的表情给逗乐了,可是紧接着她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赵彤朝谢老夫人问道:“那为什么哥哥不娶韵姐姐呢?”
谢老夫人被问地一愣,立时变了脸。
可小孩子是读不懂大人的眼神的,赵彤摇了摇谢老夫人的胳膊撒娇道:“哥哥长的好看,桓姐姐也好看,我也好看,我想要漂亮嫂嫂嘛。”
秦南憋了许久的泪终于涌上了眼眶,又硬生生地忍了回去。可赵彤仍在追问:“祖母,哥哥不能娶韵姐姐吗?别人都说哥哥要娶一个丑八怪了,别人还说。。。”
赵家长房夫人左氏一把捂住赵彤的嘴,皱眉道:“胡说什么呢?从哪听来的疯话?”
赵彤被捂地眼泪都呛了出来,左氏稍一松手她就“哇”地一声哭了,高声道:“我没胡说,外头姐姐都是这么说的,说哥哥是小媳妇,被丑八怪抢了亲,要当压寨夫人了,我哥哥那么好,为什么要当小媳妇呢,我不要丑八怪当嫂嫂,“
周围陷入了死一般地寂静,小媳妇?惊才绝艳的赵三郎这是将猪八戒抢亲的戏路掉了个儿么?众人险些没笑出声。
谢老夫人手上得佛珠“啪”地掉在地上,黑了脸。阴沉沉地瞪着秦南:“你可真是有本事啊。”
秦南全身上下得血都一股子全冲到了脸上,她抿紧了唇,险些没咬破皮,饶是她再有心理准备,也没想过会从一个孩子嘴巴里听到这样伤人心的话。
赵彤恍若未觉:“她们都说新嫂嫂长的比鬼还吓人,会吃了我的,我害怕。”
“住嘴。”老夫人怒火攻心,只要一想到那个委屈的孙儿就心口痛,已经顾不得什么脸面不脸面了,怒道:“我不管你从哪听来的这些混账话,你给我记住了,你哥哥精金良玉,不是什么醃渍人都能觊觎的。我们赵家门楣小,也兜不住那样有本事的媳妇。左氏,如姐儿年龄小,你也跟她一般岁数吗?就这么由着她被旁人污了耳朵,你这个家就是这样当的?”
左氏无辜受牵连,对这个未来儿媳又多了层恶感,忙将赵彤拽出了屋。
许老太太神色一样不好,心中直呼作孽,皮笑肉不笑地劝道:”小孩子家家言语无忌的,哪懂得那些,老姐姐这话说的未免太重了些。“
谢老夫人尚难平息,脸色比许老太太更难看:“我倒是不知道是我的话重还是您孙女儿的手段重,我好端端地孙儿被人传成这样不堪,我倒是想问问是谁给了她这么大的脸,以为靠寻死觅活就能霸占个男人,真是做的好梦,人没多大就满脑子的淫思绮念,这种没个羞耻心的下流胚子,若是生在了我府里,我一棍子打死她。”
这话真是字字诛心,连周围看热闹的人都想挪屋子了,都不敢想象谢老夫人这气是憋了多久,竟连面子上的和气都不愿意装了。大有撕破脸得架势。
许老太太脸烫地都快烧了起来,嘴巴蠕动着连个反驳的话都不会说了。
秦南气的浑身发颤,猛地站起身时底下的椅子都被带翻了地,她便是再不济,也没有受过这样的羞辱,哪怕这个寻死觅活地不是她,这会也是出奇地愤怒了。
就在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秦南跳脚时,一道清正地嗓音如同水震孤帆一般,冲开了了这剑拔弩张暗涌翻动地湖面。
“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