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兰丛》哉生魄

9、章九

　　整个皇城的梅花，唯有安庄开的最繁复，而安庄的梅花，柳安柳最爱的则是那殷如处[]子血的红[]梅。早春红[]梅开时，柳安柳必然去安庄小住，落雪时烹雪赏梅，实在雅趣，晴好日就在梅树下鼓瑟鸣琴，也不会有旁人打扰。

　　安庄当家即是当今御史安眠，他性子素来冷漠，为官多年，朝堂上能和他说上话的官员都屈指可数，而他自己最是忌同官员们过多私交，也就使得那一林子的春情不必便宜京城里附庸风雅的各路文人，年年都是柳安柳一人看着红[]梅萧索开落。

　　不过安家人的刚正不阿、六情不认也不是自安眠这一代起的，安氏历来为官都以清廉著称，安眠的太爷爷当年也曾是地方上的知州，辞官还乡，清风两袖，当真是赤条条的来，赤条条的走。到了安眠父亲这代，虽是把女儿嫁入宫门，却从不许安氏拿宫里接济家里。

　　说到柳安柳同安眠，两人虽是表兄弟，但性格却不算和睦，柳安柳见鬼不说人话，而安眠又是他为数不多说人话的人，从幼年时爱上安庄梅花开时，柳安柳也就一直敬佩着那梅一般的君子，只是安眠对这个表弟却从来不曾亲近，他年长柳安柳几岁，柳安柳还懵懂无知牙牙学语的时候，他已经是大皇子的陪读。

　　大约是这个少年的遗憾吧，往后不管柳安柳看过多少年的梅花，都没有见过那人的真心。

　　今年开春柳安柳就住在了安庄，从早春一直到深春，梅花都已经开败，可柳安柳还不曾离开。

　　每每停在梅树下，那人总自言自语的道：“今年比往常要冷呢，说不定梅开二度也未可知。”

　　今年的确天降异象，六月初的时候已经气温陡然变冷，天色一连几天的阴沉不散，闹得满京城人心惶惶。

　　安庄的红[]梅就如同被施了妖法，竟然在一[]夜之间悄无声息的打起了花骨朵，府里的人惊异不定，又怕如此怪异的事传出去只怕会招来灾祸，连日里都在商量是不是该把那株红[]梅给砍了。

　　“神鬼只在人心，草木何辜。”安眠也去红[]梅树前转悠过几圈，很冷静的做出了决定，“红[]梅只是顺应气候开花结果，如今天降异象，草木不通灵，才会错乱时节，故哪怕六月梅开，也无需怪罪到神鬼之事上。”

　　的确是君子啊。安眠说这番话的时候，柳安柳也在一旁默默无语的听，微笑着感叹完，却又叹息道，可是本该砍的树，也不能因为你是梅花还是桃花，就决定去留呢。

　　次日，柳安柳特意在府门前等着安眠回府。

　　“你今日又去大哥那了？”那人坐在大门旁的一株矮梅树上，似笑非笑的看着刚进府门来的安御史。

　　安眠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柳安柳，道：“嗯。”

　　“啊，见着我那侄儿没有，那可真是大哥心头的宝贝，上次见到，生的是粉妆玉琢，实在讨喜。”柳安柳从梅树上跳下，整了整衣襟就向安眠走来。

　　“嗯。”安眠伸出手，摘掉了柳安柳发上的一片梅叶。

　　柳安柳先是一怔，而后笑意更深，朝安眠做了个揖，道：“表哥夜里若无事，不妨去我那坐坐。我那里有些大理寺送来的卷宗，而很多地方我却读不通，还需要向表哥请教。”

　　安眠轻轻地哼了一声，面无表情的点点头。

　　虽说已是深春，哪知这几日天降异象，夜里居然下起雪来，那雪不再是初春飘洒如鹅毛的绵软，颗颗如小石子般砸下来，打在身上都触感生疼。

　　安眠一踏进西厢，扑面而来的暖意即使是冷漠如他也忍不住舒服的喟叹，寒食都已经过了，屋里早已不烧炭火，安庄各房的取暖用具也都收了起来，哪知柳安柳住的西厢竟然不怕折腾的又烧起了地龙。

　　“表哥先略坐，我去门外接个客人。”柳安柳见安眠进了屋子，便拿起一边的伞，想了想连一旁的白狐狸毛毡衣也拿在了手里。可还没等柳安柳出门，敲门声就已响起，门外的家仆通报道：“三爷，白大人到了。”

　　门被人推开，进来了一位戴着一顶落满雪的斗笠，一张小脸冻得通红，时不时还吸吸鼻子的青年，安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记起这是与他一同登第的探花郎，兰台史令白玉茗。

　　“下官见过三殿下，安大人……”白玉茗摘下斗笠，朝两人捧捧袂，柳安柳上前握[]住那人的手，却只是一瞬就放开了。

　　“玉茗坐这边吧。”柳安柳指了指隔火最近的地方，白玉茗只是摇头，道：“下官坐这里就很好。”说着自己捡了下座，很坚定的看着柳安柳。

　　柳安柳只好上前将手里的白毡衣披在那人的肩上，见那人还想挣扎，柳安柳面上一寒，低声道：“要么去坐那，要么就乖乖穿上。”

　　白玉茗委屈的点点头，任由柳安柳系上毡衣的衣带。

　　安眠将全过程看在眼中，满腹疑问，又不知该从何问起，那白狐狸的毡衣正是年关皇帝赏给众位皇子的，皇帝自己留了件紫毛狐狸，将红毛赏给了柳文郁，其他各皇子都只得白狐狸。

　　正当安眠还在发愣，柳安柳就从桌案上抽了两本卷宗，递到安眠手中。

　　一本是徐欢贪污治水赈灾银两案，一本是千家的一小部分账目。

　　“我还在想，那么大一笔赃银，若要洗白，定是不易，”柳安柳望着眉头紧锁的安眠，却也不愧是安眠，除了眉间川字紧结，竟再看不出其他端倪，“倒是我小看千家手里那些钱庄当铺了，事情风头刚过，银子就如石沉大海一般。”

　　“安柳啊，我原以为，你还是念及一点兄弟情分的，”安眠将两本卷宗仔细看完，叹道，“千家虽是做的张狂，但毕竟不是一世家业，凭我之力，怕还是难以做到。”

　　见他一副护短模样，柳安柳虽然素来知道他同大哥柳千贤的情谊，可竟没想到这份交情已经深到会令安眠这般如梅的君子也放下操守偏袒庇护，顿时心头无名火起，起身推开门就朝一旁站着的家仆道：“来人，去砸了堂上那块匾！连同镜子一起砸了！”

　　家仆不明所以的看着冲出来的柳安柳，胆子大的上来询问缘由，柳安柳只是冷笑道：“问问你们当家的安御史配不配得上那块‘浩然正气’的匾，衣冠镜也不必拿来照他这种徇情罔顾的小人！”

　　另一边的安眠也是气得一言不发，家仆们上来相劝，他只是紧拽着拳头，恨恨道：“去砸，去砸。”

　　一位年纪颇长的老仆人一听说要砸匾砸镜，龙种的拄着拐杖走进来，布满鹤皮的脸上老泪纵横，哀叹道：“孽障呀，那衣冠镜自你父亲起就每日拿来正身，你要砸那镜子，就是在打安家的脸啊，老者来日无多，眼看着你砸了那镜子，就是到了九泉之下，也是无颜见安老爷，你要砸那镜，不如来砸老者！”

　　见府里年纪最长的安伯都被惊动，家仆们都一同上来劝柳安柳同安眠说那镜砸不得，柳安柳见状只是冷笑，安眠亦是寒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一时府里哭的哭，骂的骂，柳安柳只得叹息，起身去带白玉茗离开此地。白玉茗点了点头，趁乱塞了一本折子样的东西在安眠袖子里，就同柳安柳离去了。

　　雪下了一[]夜，那打着花骨朵的红[]梅一[]夜之间尽数绽放，开得好不灿烂。

　　柳安柳同白玉茗两人走在深夜飘雪的街道上，阴森幽冷的长安街，半点看不出白日的繁华。

　　“不必担心了，安御史会同意的。”毡衣下，柳安柳拽着白玉茗微汗的手心，白玉茗挣脱了几下，没挣开，也就随他去了。

　　“看来你最后是给了他一本定心丸咯？”柳安柳心情好像不错，完全找不出方才怒发冲冠的痕迹。

　　“那就得看御史大人觉得这些年被大内司礼扣下来的参安家的种种罪状的折子是定心丸还是催命剂了。”

　　白玉茗居兰台六载，兰台是什么地方，日日群臣百官的折子都要送来兰台整理存放，那些无论是皇帝见过的，没见过的折子，他都见过，因为六年来，他唯一的事情就是管理这些朋党营私、各为己利的文书，朝廷里的流派，或许连皇帝都还没看清，白玉茗却已经了如指掌。

　　除了费时一些之外，找出些线索对他而言实在是易如拾芥。

　　“我得玉茗，确如神佑。”柳三爷

　　白玉茗听着这句话，只觉胸腔里涨涨的，心脏砰砰的跳着，有种要呼之欲出的感觉。他垂着头，轻声道：“京城里都说这些天的寒冷事有妖异，我却觉得，六月飘雪，像极了沉冤得雪的兆头。”

　　整条长安街，被那人温暖的牵着，白玉茗走得异常坚定。

　　安眠一夜未觉，第二日晨起就看见了那树怒放的红[]梅花，叹息了一声，亲自拿斧子，将其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