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兰丛》哉生魄

10、章十

　　这场异常的春雪如同一个意外，铺天盖地的来了，又悄无声息的带着连日的寒意消失得一丝都不剩。

　　事出无常必有妖啊……柳文郁有些心疼的看着雪过后一片狼藉的桃花园，自己本不是这样感伤的人，犯不着为了几株草木忧心，真正让柳文郁忧愁的除了这场雪带走的桃花，皇帝的身子自雪后也一日不如一日了。

　　放在往年，柳文郁早就换上了缎质广袖春衫，软卧在桃树下啜饮着东街新酿的春酒，在落英缤纷中醉成一只玉色大蝶。

　　只是今年的桃花开得不好，都没有等来蝴蝶就七七八八的谢了一地，柳文郁坐在临窗的书桌前，看着满目深春的萧索景色，连带着读柳天翊书信的心情也变得萧索起来了。

　　“二爷，该喝药了。”端着药盅的玉甲推门进来，见柳文郁望着书信失神，劝慰道：“不是说那夷狄被四爷打得节节败退么，二爷不必太过忧虑，养好身子了，精精神神的去迎接四爷岂不好？”

　　“但愿是我多虑了……”柳文郁放下手里的信，接过汤药，闭着气悉数全喝了下去，“都说了不要做这么苦。”

　　“二爷，良药苦口，您近来不是常说睡得不好么，原是因为曾经忧虑枯耗得太多，加之前一阵您元气大神，才会如此。施太医开这个安神养生的方子，您可不能挑拣，该喝还是要喝的。”玉甲接回药盅，正要退出房间，又被柳文郁喊住。

　　“我要你约的舅舅和徐子寒你约到没有？”

　　玉甲点点头，道：“两位大人都应允要来呢。”

　　“总还算有一件事是顺心的。”柳文郁摆摆手，玉甲便掩上房门退出了房间。

　　柳文郁没想到这才是最不顺心的一件事，文怀沙因为头痛病越发严重，身边常离不开施舍，徐欢又不知道从哪里勾搭上大理寺卿温含，两人一同来了柳文郁处。

　　最令柳文郁想不到的是，施太医和温寺卿本该是八竿子打不到的人，竟然一见面就直接打到了府门外。

　　虽然其中更多的是施舍单方面的炸毛，温含一副根本不想理他的模样。

　　“施太医同温大人也有旧情？”柳文郁憋着笑，问一旁的文怀沙。

　　文怀沙神情无奈，只是摆手道：“不用理他，我都不理他了。”

　　徐欢最是热切，就好像八百年没见过文相，早就贴了上来殷勤问候：“老师这几日身子可好了？前阵子遭了无妄之灾，老师都不来看望学生，学生去看望老师，也总是被拒之门外。学生呀，若再见不到老师，可是爬墙打洞的事情都做得出的。”

　　文怀沙听了这番话，只得安慰了徐欢几句，倒是柳文郁见徐欢一个劲摇尾巴忍不住掐了他一把，道：“舅舅身子差也是怨不得人的，听你这话却是带着好大的酸味，满腔冤屈比你在里面蹲着的时候都大，你还是要跟在老师后面习句读的小孩子吗？”

　　“怎么怨不得人……就怨那个施舍！”在徐欢看来，那庸医分明就是把人往死里治，或许没有他文相还能多活几天。

　　柳文郁一听这话就知道要坏，果然再看舅舅就是一脸黯淡的倦容，忙岔开话题道：“我今日请二位来也不是闲扯的，我看过小四的捷报，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说着，柳文郁又叫来施舍和温含，各自落座后，柳文郁才拿出那书信分给众人，道：“列位可有看出端倪？”

　　文怀沙一目十行的看完那信，宽慰道：“一切都很顺利，四殿下不是也说马上就能回朝了么。”

　　施舍亦是笑道：“四皇子倒确实是个靠得住的人，这样的好人可是难找唷。”

　　徐欢本也想附和几句，但一见施舍一双桃花眼穿巡在文怀沙身上，气就不打一处来，故意道：“我看未必吧，万事太顺了，保不准就是个坑呢。”

　　柳文郁闻言眉心一跳，道：“子寒这话中肯，这几日时常无故心疼，只怕是不祥之兆。”

　　施舍皱皱眉，起身携了柳文郁的腕子，切了一会脉，道：“你心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万事少忧虑一些才好。”

　　“正是这个理了，”文怀沙看着这个竟和自己有七分像的外甥，难免就物伤其类起来，“我劝你不听，施太医是医生，他的话你还能不听？”

　　凭什么就一定要听医生的话啊。徐欢愤愤不平的想。

　　柳文郁叹叹气，只得点头应允。

　　“那这件事就算揭过去了，往后也不要多想了，等四殿下凯旋而归，有事也变得没事了，嗯？”文怀沙拍拍柳文郁的手背，袖下的腕子软若无骨，露着青白的血管。

　　柳文郁无端又是一阵鼻酸，他竟不知曾经文家顶天立地的舅舅，原来也是这般脆弱的，他竟不知过了一个冬日，舅舅已经虚弱到这般。

　　“喂，温如卿，你倒是说句话表个态呀。”徐欢瞥过眼不去看那一幅其乐融融的天伦图，转过头就见温含眉头深锁，还在研究手里的书信。

　　温含蓦的放下手里的卷宗，向柳文郁道：“二殿下，下官有些话想单独同殿下谈谈。”

　　一语毕，柳文郁还没发话，倒是徐欢和施舍跳了起来，一个道“这事可是就过了，温大人何必又提起？”一个道“施太医，温如卿是大理寺少卿，他看到的能和你一个榆木脑袋一样么。”

　　“你说谁是榆木脑袋，你聪明，聪明得被人平白无故送去吃牢饭？”

　　“吃牢饭也比你天天精虫上脑强一万倍！”

　　趁两人正吵得不可开交，柳文郁忙示意温含离席。

　　待两人走到偏僻处，温含才道：“这也只是我的推断，殿下听听就好，不必较真。”

　　“温大人但讲无妨。”

　　“夷狄来犯时气势汹汹，军报是八百里加急，如今溃败的这般迅速，确实奇怪。再加上当今圣上龙体欠安，按理正是说我军士气大减，对方趁机追打的好时机，可夷狄非但不曾追击，而是自愿退到了凉河以北。看样子，四殿下确实是收回凉河便可取胜回朝了，但是……事情明显已经不可能这么简单了。”温含说完，再看柳文郁时，那人满目愁容，却不带任何震惊神色。

　　温含也有些佩服起这样沉静的二皇子了，他素来同柳文郁私交不多，朝堂上，见得最多的也只是圣上对其的恩宠以及那人的跋扈与恃宠而骄。

　　本打算言尽于此的，但见到这样的柳文郁，温含也不打算隐瞒下去，继续道：“大理寺正在查千家与皇后的家底，如今得到的线报是枢密使殷隼，多年来一直为皇后卖命，千家明面上是做买卖，暗地里干的却是招兵买马的勾当，已经查出各地方都有殷隼培植的兵马，奇怪的却是，唯独京城的禁军中没查到。”

　　“不，有的……”柳文郁双眼发直的看着温含，“只是京城里的被小四带去平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