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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章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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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酥手,黄藤酒,满园春[]色宫墙柳……”阳春三月,明媚而温柔的光阴落在细柳枝头,落在两位少年的眼角眉梢,安谧的不愿离开,而柳树下的双少年有着柳叶一般的秀眉,顾盼神飞的温存也一如缠[]绵的柳絮,依依难解。紫衣少年捧着一卷新词,轻念出声,一旁的绿装仆僮也很有兴味的凑在他身边听他读词。
一阕词念完竟是两人都痴了好久,静了一会,紫衣少年忽然听得身边窸窸窣窣的动静,转过头才见原是那小僮不动声色的哭得伤心,正举着袖子拭泪。
看着那两个少年,柳文郁就知道自己又在梦里了。放过他吧,放过自己呀……柳文郁站在不远处,很是忧伤的看着少年。尽管自己知道紫衣少年,不,倒不如说是少年时期的自己,那时的自己会拥他入怀,会款款温柔的哄着他,会一点一点的像涟漪一样溺死他。
“无情的纸墨罢了,肆儿犯不着为这个劳神。”紫衣少年将绿衣服扣在自己怀中,那人儿亦乖顺的把小脸贴在柳文郁的襟前,柳文郁的手轻轻拍在柳肆的背上,随口转了个话题道:“你原是齐我耳朵的,现在却只到我下巴,怨你自己不吃饭,再过几年怕是你都要看不见我的脸了。”
柳肆抬头剜了柳文郁一眼,半晌又自顾自的笑了笑,细声道:“看不见殿下的脸也不要紧,殿下的种种,肆儿都会牢牢记在心里的呀。”
难不成我以后都是这幅摸样不成,柳文郁本想呛他一句,又怕惹来他好不容易才收住的眼泪,只得张张嘴,话到嘴边又变成了——
“又哭又笑,小猫搭灶。”柳文郁松开柳肆,稍稍正起身,走到一旁木几上端起凉透的茶水,仰头灌了一口,便下咽便皱眉道:“不好喝了。”
柳肆接过柳文郁手中的茶碗,抿了一小口,叹气道:“你可真会糟践东西,雀舌是该你这样带来解渴的么。”
柳文郁浅浅笑过,起身环住了那绿衣下不堪一握的腰身,“那你不要喝了,我们把这茶拿去给那莽夫尝鲜岂不好。”
柳肆又是瞪他,扬起袖子将手中的茶汤一饮而尽,气道:“四殿下待殿下全然是无私心的,怎么殿下待人就这么刻薄?”
柳文郁见碗底只剩下几根碧绿的茶叶,那指甲挑出来自己吃了,道:“这算是惩戒我了?我不过逗逗你,哪能真把冷茶拿去给天翊呢。”
“我口渴才喝的,哪里是生你气?是你自己要吃茶叶子,不算我的。”见自己的心事被人轻易看穿,只得低着头细声细气的争辩一句,快步朝前走了。
柳文郁急忙跟上,才走了不过几步,就见一昭阳殿的宫人急急忙忙的跑来请自己,只说是文妃有要事相商,还特意嘱咐自己独身前去,柳肆眼色颇有些闪烁的停留在柳文郁的脸上,强笑道:“我随你去嘛,只在花园里看看四殿下练剑。”
柳文郁略思了一会,这时候天翊确实会陪在文妃身侧,便应允下来,一旁的宫人也没有阻拦。到了昭阳殿,柳肆目送了柳文郁进殿门,只是一眼,却让自己全身有些脱力的感觉。
“殿下如今十有五,殿下……也确实到了该遗弃一些东西的年纪了。”柳肆没有去花园,只是直直的看着昭阳殿被合上的殿门,此情此景,倒真应了那一句新词:“东风恶,欢情薄……”
而此时的昭阳殿内,也正是一场剑拔弩张的角斗。
文氏淑妃虽是柳文郁生母,自幼却不像皇帝那般宠爱这位在众皇子中颇为出群的儿子,一直就待他很是清冷,外人只到是淑妃性情如此,但看在柳文郁眼中的却是,自己的母妃对自己的疼爱远不如对那位生母只是低贱婢女的四弟。平日里偶然愿意做一些小点心,从来都是只顾着那个没娘的皇子,做冬衣也年年只做一套,但却从不见那一套送来自己这。
就为这事,自己也没少向父王诉苦,然而父王却只是宽洪的笑笑,又赏了自己好些奇珍,安慰道:“你这性子和你母妃原本是一个模子套出来的,自然是难亲昵。哪天你们母慈子孝了,朕还得提防着其中是不是有诈呢。”
故幼年时期只要见着那个整天跟在自己母妃周围转,连甩都甩不开的拖油瓶和厚此薄彼的母妃就觉得心烦,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叛逆期的度过,又看在那个什么柳天翊对自己向来是百依百顺的态度,而自己年年最不缺的就是冬衣的份上,柳文郁幼时虽是诸多不快,而今也消弭得不剩许多了。
这该是自己近几年来第一次乌鸡眼似的对着自己的生母吧。
“你那点事,怕也就只瞒得了我廊上的那只鹦鹉,皇帝宠得你一时,也难宠你一世,你生辰不是早就过了,就算皇帝不说话,底下的群臣还能容你胡闹?”淑妃像是不愿多费口舌,侧卧在美人榻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过些日子,天翊也十五了,现在也在城里起了宅子,我索性也替你起了,你同天翊一起搬出宫,兄弟之间有照应,我才放心。”
“那个柳肆宫人,断了吧。”
“母妃,既然儿臣的事您心里都和明镜似的,那您更该知道,儿臣除非在宫里陪着他,若要出宫,也除非带着他。”柳文郁站在昏暗的房间中,不愿意去看榻上的淑妃,只好瞪着一旁的柳天翊,谁知道他们是不是串通一气来暗算自己。
柳天翊被他瞪得无法,才道:“淑妃娘娘,这件事情儿臣来劝二哥便好,您安心歇着。”
“也好,劝不动也没关系,你只管打晕了他,卷个铺盖弄出去。”淑妃挑了挑眉,瞟了一旁咬牙切齿的柳文郁,摆了摆手,柳文郁轻哼了一声,便快步退了出去。
柳文郁走出大殿时的铁青脸色,堪堪的砸在柳肆眼中,柳肆悄悄转过身,泪水就无声无息的淌下了,本该是万千的思绪凝噎,却也只化作心头一句新词:“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是我让他为难了吧……那我的难处……几人能知呢?
夜凉灯冷。
直到灯花挑尽,柳肆也没有回来。
“二哥,你冷静点,柳肆那么眷恋你,他不可能舍得离开你的,冷静点。”柳天翊双手按在那人的肩上,他从没见过这样着急上火甚至狂躁的二哥,在他的印象里,二哥同淑妃很像,对什么事都淡淡的,也是,所有事情他都不用因为想要而去抓住他,他只用一句话就有人能送到他的手边。
他不是我这样需要为一件冬衣看人脸色的人,而我,也不想看他成为我这样的人。柳天翊有些恍惚的看着自己的兄长,自己能做的,大约就是替他找来一切他想要的东西吧。
“你把肆儿藏起来了对不对!你劝不走我就去威胁肆儿是不是!”
“二哥!我没有……”
“没有?呵呵……”柳文郁突然不挣扎了,一双美若桃花的眸子笑得弯了起来,然而眸中的冷意却如刀般锋利,柳天翊不敢逼视,只得侧过眼,“不用躲了,天翊,你嫉妒小肆对不对?你嫉妒我对小肆的好对不对?你嫉妒我爱他,对不对!”
“我没有。”柳天翊静得像一根落在地上的针,“我为何要,嫉妒一个阉人?”
柳文郁又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正当他准备和眼前大逆不道的弟弟大干一场的时候,门外忽然有人急急来报:“二殿下!不好了!柳宫人跳湖了!”
柳文郁一把推开柳天翊,疯了一般冲出重华宫,一路飞跑到大明湖畔,夜风吹过,湖面除了水波,还是水波。
“人呢!”柳文郁颤抖着拾起散落在湖边湿地的书卷,不出意料的正翻在那一页《钗头凤》,“人呢!!”
“回……回殿下,现在天色太黑,难以视物,再加上大明湖水深不见底,侍卫们捞了好半天,也没有捞上什么。”
“给我捞!”柳文郁紧紧地抱着那卷新词,痴痴地看着无波的湖面。无声无息的湖面,亦看着无声无息落泪的少年。
柳文郁绝望的跪在湖边,而就在不远处的柳树后面,同样有人痴痴地看着他。
二爷,所有的难处,我一个人担着,又有何不可呢?我只希望,我走后,二爷不会寂寞,会有一个像我一样的人为二爷付出一切,因为,二爷值得。
“二哥,人死不能复生,随我回去吧。”柳天翊看着那人的泪珠一颗颗的滴落在湖水中,瞬间被湖水吞没,心就无端抽痛起来,能不能,不让这人的泪,落在水中呢。
柳文郁转过头看了看柳天翊,带着满脸的泪水,语不成句的恳求道:“天翊……我能不能,叫你,小四儿?”
“……”柳天翊忽然觉得柳文郁其实心思又重又卑鄙,但还是温顺道,“好,二哥说什么,都好。”
我以后会宠着你,会守护你,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夺给你,会让你一直清冷不求人。
……
“二爷!二爷!”
……
柳文郁缓缓睁开眼,枕上一片冰凉。
“为什么……又让我……梦见他。”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梦来得太过真实,就如同耳畔少年念起的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