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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章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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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安眠踏进九华宫,就听见那个熟悉的嗓音诵读熟悉的篇章。
袖中的奏折被安眠捏在手心,安眠看着不远处逗[]弄着幼童的男人,手心的湿粘的汗不住的冒出,安眠从衣袖中抽出手,呆呆的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父亲曾握着自己的手,将自己带到这个深宫,而今,自己也想用这双手,将那人带离此处。
“从今天起,你就是大皇子的侍读了,若是让爹爹知道大皇子不学好,第一个惩戒的就是你。”
临行前爹爹的叮嘱,二十多年过去了,回想起来,却还是犹在耳侧。
思绪翩飞得不愿收回,安眠站在暗中,眼神一点一点描绘着那逗[]弄着幼子的男人,慢慢追忆起那一段现在想来都是多奢侈的光阴。
“手心伸出来,书背不出来,是要受罚的。”太傅板着脸,戒尺在空中挥舞得飒飒作响。
小安眠一千万个不愿意,自己明明可以倒背如流了,他柳千贤蠢的连文章都背不出,到头来受罚的却是自己。
真不公平。小安眠虽然撅着小嘴一个劲的嘀嘀咕咕,但还是不敢忤逆太傅,只得乖乖伸出手心。
“啪——”是竹篾落在肉上的声音,然而自己却一点也没感觉到疼,吓得紧闭着眼的小安眠这才战战兢兢的睁开眼,眼前却是一双被抽出血丝的肉球一般的手背。
一旁的柳千贤张着一双布满泪水的眼,好半天才抽着气说道:“太傅可真狠啊……”
“哇——”安眠看着柳千贤手背上被竹篾划破的伤口,明明自己毫发无伤却哭得比当事人还凄惨。
周围的宫女见状忙慌乱四散,有去找药膏的,有上前安慰的,甚至还有人像是捡了宝一样跑去向皇后告状的,太傅一脸惊异的看着柳千贤,满脑子想的都是——我干了什么啊,我是把皇后娘娘的儿子打了吗,我是打了未来的东宫殿下吗。
“殿……殿下,我没想打您啊,我的本意只是惩戒一下安侍读。”太傅忙扔掉手中的戒尺,蹲下[]身查看柳千贤的伤势,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
“是我背不出书,为什么要罚眠弟?”柳千贤侧过头看着一旁哭成泪人的安眠,不觉好笑道,“眠弟是不是被吓坏了?不要哭了嘛,我以后一定好好背书,再也不吓你了。”
“哇,柳千贤是大坏蛋!!”
皇后娘娘风风火火的赶到九华宫,正好目睹了安眠骂自己儿子的一幕。连一介小小侍读都能骑到皇子头上了,那还了得。气得差点背过气去的皇后娘娘觉得一定要把大不敬的苗头掐死在摇篮里,可等她刚跨进九华宫的门,柳千贤的下一句话直接把皇后娘娘气出了九华宫。
“好好好,是我错,眠弟不要生气了,我保证没有下次了。”
皇后身边的宫女见皇后又转身走了,忙上前询问缘由。
“蠢材蠢材,哪里是君临天下的料,只配去乡下种田!!”皇后娘娘也是被自己软趴趴的大儿子气笑了,想千家个个都是说一不二的性格,当今皇上又是何等的王霸之气,怎么就生出了个能被侍读骑在头上的儿子。
安眠至今还记得皇后头上一步三颤的凤冠步摇,那段记忆呀,真是温暖得回想起就会笑出声。
“眠弟,”不知什么时候,被男人发现了自己的存在,待安眠回神时,男人已经不知道在自己面前站了多久,“看你傻笑半天了,遇上什么好事了么?”
安眠深深地看了一眼男人,心里无声的笑骂:蠢材,这一辈子最大的好事,就是遇上你啊。
“诶,你方才在教宝贝读书?”
安眠眉毛不自觉的又打了个结,不知道是不是柳千贤太没文化,直接就简单粗暴的给自己的亲儿子取名叫——柳宝贝。弄得自己每次叫小皇子的名字心里总是说不出的膈应,像是在亲昵的叫自己的孩子。
“是呀,我在教宝贝学习《千字文》,不知道眠弟还记不记得,当年……”
“记得!”安眠及时截断柳千贤的话,“当年你不就是背不出这个,被太傅打了么。”
柳千贤眼底异彩流光一闪而逝,垂下头赧笑道:“又不是好事,你记得这个干什么,我是问你记不记得,那年我生辰,你送我的那一卷手抄的《千字文》。”
安眠板着脸锤了柳千贤一拳,说起那一卷《千字文》,安眠真觉得自己一辈子的人就丢在那上面了。
自己十五岁就不做柳千贤的侍读了,但两人私交一直不错,直到有一天父亲特别严肃的把自己带到搁着一面等身镜的房间。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你自己来正一正,看看你自己成了什么模样!”
“哎呀父亲大人,什么时候照镜子不可以呀,但是我今天真的有重要事呢。”安眠随意的朝镜子里看了一眼,镜中的少年唇红齿白,鲜衣风华。从头到脚安眠都仔细打理过,今天是那个人的生辰,满京华的王孙贵人都会前去贺寿,自己怎么能被那些俗辈比过。
“这是什么!”安老爷一把拽下了安眠耳鬓簪着的红[]梅花。
“宫花嘛,宫里的姐姐用纱攒的。”见父亲是真的发怒了,安眠委屈的看着安老爷,小声的嘀咕道。
哪知一听这话的安老爷火气更胜,朝门外嚷道:“安伯,请家法,我今天就要打到这个孽子知道,什么叫安家,什么叫安家人!”
安老爷将安眠按在长凳上,举着小孩手臂粗的木棍,首先就冲着安眠肉厚的地方下棍,不管安眠怎么叫唤,安老爷也不见心软,着着实实来了好几下闷棍,边打边骂道:“安家从来就是清白做人,怎么能同蝇营狗苟之徒有半点往来,当初就不该放你去同那小子读书,你若不去读书倒罢了,怎么念了书却比不念书的小子还要愚蠢,你念书就念到了把女人家的东西簪在耳朵边上么!”
安眠方才还痛得叫唤,被父亲训斥后,就十分有骨气的一声不吭。
安老爷见安眠隐忍受教,心头的怒气才平息一些,丢下了手里的棍,冲着趴在凳上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安眠道:“你今天哪里也不许去,就给我跪在这里,好好思过!”
安老爷原以为安眠挨了打,自然就会断了同千家大皇子的念头,哪里知道,安老爷前脚刚走,安眠后脚就拖着一身的伤倔強的爬出了安庄。
一整天柳千贤都没有见到安眠,临近黄昏时分,九华宫的拐角才出现一个衣衫不整,万分狼狈的少年。
“眠弟!”安眠听着柳千贤惊喜的叫自己的名字,忙转身向后跑,然而今天才刚被父亲一顿乱棍教训过,连走起路来都是颠颠簸簸,才跑了两步就被柳千贤从后面追上。
“你……”柳千贤看着满脸血污还打着哆嗦的安眠,心疼如刀绞,两人眼神交汇,却只是相顾无言,安眠最先耐不住性子,从怀里掏出一卷包装得很精美的书筒摔在柳千贤怀里,道了句“送你的”,说完转身就走。
然而安眠脚还没有迈动,就被身后之人从后面紧抱进了怀中。
“喂……放开,柳千贤,放开我。”安眠挨打时候死死忍住的眼泪,却因为一怀抱的温暖悉数冲破眼眶。
“不放开,这一次,不放开。”柳千贤感受着怀中少年的战栗,以及滴落在手臂上冰凉的泪水,他知道,这辈子,自己都放不开这个少年了。
“柳千贤……我是安家人,不能和你这种满是铜臭味的鼠辈有私交。”
柳千贤好像真的不会放开了,安眠有些绝望,只好拿父亲的话来搪塞,然而更令安眠无望的是,哪怕自己满身是伤,心里想的却是,若是我就是喜欢鼠辈,可要怎么办啊。
“鼠辈喜欢你。”
……
安眠看着那个自称鼠辈的男人,他是千家嫡孙,柳氏王朝的大皇子,他是个王爷,同时还是柳宝贝的父亲,这些重担,岂是鼠辈能扛得来的。
“眠弟,等宝贝会说话了,你能来当他的训蒙师父么?”男人蹲在熟睡的柳宝贝的床边,仰着脸眼神恳切的看着安眠。
“宝贝还不足岁,你就天天对着他不停地念来念去,哪里还需要我来教导他。”
“我,没你教得好嘛,万一宝贝被我教得和我当年一样,连千字文都背不出……”柳千贤垂下头,去看熟睡中的柳宝贝,“而且,眠弟,宝贝和你缘分很深哦……你看啊,宝贝的宝字不就是安字的宝盖么,而宝贝的贝字,就是贤字的贝底……”
“啪嗒——”因为柳千贤的一席话,安眠惊得将刚从袖中掏出的奏折掉落在地上,柳千贤闻声朝他望去,就见安眠正手忙脚乱的捡着散开在地上的奏折。
柳千贤微笑着走到他身边,弯下腰替他收拾被摔开的折子,安眠忙一边“不用不用”一边用衣袖去挡书折上的内容。
“好,我不看。”柳千贤见他这副模样,便站起身,别看眼。
安眠却忽然泄气般的坐在地上,头埋得很低,轻声道:“你看吧,本来就是带给你来看的。”
柳千贤闻言就蹲下[]身,捡起那两幅折子,很平淡的看了起来。
安眠看着男人温润的侧脸,一个大胆的妄念忽然浮现在脑海,如果男人只是一介鼠辈,是不是就可以让自己牵着手,去世间任何地方,是不是他们就能做天地间两只自由逍遥的鼠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