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舞华年2：草原放歌》南宫竹韵

3、亲近 这是启程后

　　这是启程后的第七日。
　　京城早已消失在身后的地平线下，我知道，我是真的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我的心是麻木而疼痛的——因为我终于离开了那个华丽的囚牢，远离了那残酷的血雨腥风；可那毕竟又是我出生、成长的地方，承载着我十六载人生的全部回忆，更是我的亲人或已葬身、或仍然生活着的地方。失去这一切后，我仿佛就要漂泊一生了。
　　但此刻，更大的问题困扰着我。
　　头，撕裂般地疼痛。自那日离开长公主府，我的夜再没有平静过——每每灯光熄灭、合上双眸，那晚的画面便清晰地在我的眼前闪现。我懊丧地用锦被死死地裹住脑袋，看到的依旧是她幸福而沉醉的面容，然后或以泪洗面，或木然地远望，直至天亮。夜的折磨和昼的奔波，终于让我头痛得不能自已。
　　而偏偏每晚抵达驿馆后，右相还坚持教我卑劼的礼仪。她说，我到了王庭后便会接受册封，为了册封大典，更为了成为一名合格的卑劼王后，这些礼仪是必不可缺的。
　　我疲惫地坐在驿馆的卧房里，无力地倚靠在床柱上，闭目养神，直到她敲门后走进来。
　　“大人来了。”我勉力一笑。
　　“王后，”她向我躬身行礼后，温和地笑道，“今晚臣会教王后卑劼祭祀的礼仪。”
　　“好，大人请坐吧。”今晚我并不想学什么礼仪，但我知道那晚我的任性已让卑劼的侍女们大为吃惊，并引来了一些闲言碎语，因此此时还是收敛些好。于是我从床上起身，向圆桌走去，谁知头部一阵眩晕猛烈地袭来，失去重心的身子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右相本已在凳子上坐下，看到我摇摇欲坠的身子后，脸色忽地一变，一个箭步冲上来，稳稳地接住了我，长长的影子笼着弱小的我。
　　眼前的昏花渐渐散去，我看到了她略显焦急的脸。“谢……谢大人。”吃力地坐起，我虚弱地冲她微笑。
　　“王后还好吗？是哪里不舒服吗？”她细长的柳眉紧蹙。
　　“没事，兴许是刚刚站起来，所以头有些晕，不过没有大碍。之前也有过类似的症状，大人不必放在心上。”我微笑着宽慰她。
　　她这才安了心，接着便开始向我讲述卑劼祭祀的礼仪。
　　我努力做出认真聆听的样子，而神智却早已被头痛折磨成了一盘散沙，视线也愈发模糊，因此，我只依稀看到她优美的唇线在不停地动，却根本没有听到她在说些什么。我在宽大衣袖的遮蔽下使劲地将长长的指甲抠进手心的嫩肉里，让手心的不适驱散头部撕裂般的疼痛，并让自己能够继续清醒下去。
　　但我最终还是失败了——在不知过了多久后，我的眼前忽然一黑，继而重重地向前栽去。
　　“王后！王后！”不消片刻，我便因这急切地呼唤而醒来。睁开了双眼，惊讶地发现自己正靠在她的怀中。
　　“大……大人。”我有气无力地回应着她。
　　“你终于醒了。”她松了口气，关切地嗔怪道，“王后若是身子不适，应该告诉臣的，何必这样硬撑呢？”
　　我忽然好想哭——这七日来，随我出嫁的侍婢们待我毕恭毕敬，却并不与我有太多交集，即使是关心也只停留在表面上；卑劼的侍女们本就与我不相熟，再加上语言不通，我同她们更是与陌路无异；只有她，右相大人，虽然事务繁多，但在与我相处的短短时间内，总是眼带温暖，让我孤独的心有了一丝依靠。我莫名地认为，她是真的关心我。
　　“大人，我的头好痛。”我有些委屈地说出了真相。
　　她微微一怔，然后不由分说地将我打横抱起，来到了床边，让我舒服地躺下，头枕着她修长却有力的双腿。她的双手按上我的太阳穴，一圈一圈地按摩着，力道不会太重，也不似小鸡啄米似的不痛不痒，却神奇地缓解了我的头痛。
　　我轻轻地笑了，抬眼注视着她认真的明眸，真挚地说：“多谢大人。”
　　她也淡淡地笑了，笑容仿佛冬日里柔和温暖的阳光，声音略带蛊惑地说：“睡吧，臣守着你。”
　　我的心奇迹般地安定下来，合上眼皮，困意如狂风骤雨般席卷而来。

　　白昼时，我们依旧赶路，夜幕降临后，右相大人也依旧到我房里，但不再讲授卑劼礼仪，只是让我枕着她，帮我按摩头部。一连三四日，多亏了她，我的睡眠安稳了，头痛也不药而愈了。
　　今夜，她照旧帮我按摩，我微合双目，享受她给的舒适，唇畔不自觉地挂上了一抹浅笑。
　　“大人真是厉害。”我由衷地赞叹道。
　　“臣小的时候也常常头痛，那时臣的母亲就是这样为臣按摩的。”她轻声回答，声音中蕴含了深深的温柔和幸福。虽然我没有看见她的表情，但我确信，她是笑着的。
　　“是吗。”我微微一笑，不再答语。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相处，气氛美好得让人不忍破坏，而我就在这静谧的氛围中再次沉沉入睡。

　　我又见到了她。她冷凝的神情让我莫名地害怕，寒意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你忘了自己的使命，你忘了我为何救下你，你忘了我为何送你出塞，”她冷冷地指责我，毫不留情，“你太让我失望了。”
　　“不，不！我没有！我没有！”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我死命地摇头，拼命地辩解着，可她却根本不听，一味地指责我。忽然，那个女子出现在她的身边，她的眉眼霎时变得温柔如水。那个女子抱住她，甜蜜地接受她不断落下的吻，然后回过头来，带着胜利者的骄傲，向我柔媚而炫耀地一笑。
　　“不要——”我尖叫着从梦中惊醒，额上豆大地汗珠一颗颗地滴落下来。
　　“王后，你怎么样了？”右相姣好的面容上写满了担忧与惊讶——她显然被我吓到了。
　　无数个午夜梦回时刻，纵使如何害怕，我都只能无助地抱住自己，强装坚强，与孤独搏斗。
　　此时此刻，她却在我身边陪伴。
　　我终于可以卸下坚强的伪装，在顷刻间潸然泪下，不顾一切地扑入她的怀抱，低低地哀求道：“求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不要留我一个人。”
　　她的身子在我抱住她的刹那间僵住了。少顷，她迟疑地伸出双臂，环住了我颤抖的背。
　　最终，她在我的卧房里睡下了。我们躺在同一张床上，盖着同一条锦被，却默默无言，各怀心事。
　　我翻了个身，额头抵在她的肩膀处，一手抚上她的玉臂，小声地问：“大人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她的手臂一顿，却没有答语。
　　我自顾自地说下去：“其实，我也对自己很失望，我太无能，也许无法做一个好王后，无法实现大钰和卑劼的和平……”
　　她也翻了个身，面对着我，伸出玉臂将我揽入怀中：“不会的，我会帮你。无论发生何事，有我在。”
　　我伸出一手扣住她纤细的腰肢，将脸埋入她的前胸，任眼泪无声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