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王前传》李千山

4、 十香计（2）

　　日子一天天过去，仿佛不会有什么结局。耶律洪基依然享受着全新的帝王生活，群臣们逐渐明白了追求进步的新规则和代价，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而适者永远生存！
　　萧观音沉浸在乐舞的世界里，那段时日，乐工坊诞生了许多美妙的乐曲，洋溢着生命的热烈、繁花烂漫的气息。
　　忽有一天，耶律乙辛引着朱顶鹤、单登来到紫极宫。两人跪下，痛哭起来：“陛下，我等实在不忍陛下再受欺辱，冒死前来禀报！”
　　珍珠串成的帘后，女人的嬉笑声里，传来耶律洪基醉意惺忪的问语：“哦，所禀何事啊？”
　　“皇后娘娘与乐宫赵惟一的奸情！”帷幄中的嬉笑突然停了，珠帘纷乱，现出耶律洪基的怒容，天要塌了。
　　赵惟一在指挥乐工们排练名为《大辽之春》的大乐，脸上满是光华，多声部的乐曲气势磅礴澎湃。门突然被踹开，乐工被推倒在地，琵琶、五弦、箜篌被纷纷踏碎；编钟倾颓；失去控制的大鼓，骨碌碌无助地滚着。
　　赵惟一神色幽暗下来，却不失坦然。他预感到这一天终将来临，他只是幻想着能完成《大辽之春》，甚至梦想过，年届不惑的萧观音，能怀上他们的孩子。
　　铁狼卫向他冲来，他忽然仓惶记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样物事，猛向口中塞去。萧达鲁古扳住他的下颌，从他口中掏出了一幅白绢。
　　白绢在耶律洪基手中，他浑身颤抖。萧观音跪在他的面前。看过白绢，他知道萧观音的身心已全给了赵惟一，这白绢是铁证，是把他的心割得一块块的白刃。
　　耶律洪基本以为对萧观音已无任何爱怜，但知道她已将身心交付他人，却突然妒火中烧。他的手中紧握着一柄铁骨朵，手上青筋早已毕露。他将铁骨朵躁动地击打御座扶手的黄玉雕龙，龙角已断，龙身伤痕点点。
　　“你，你为何如此下作？你才给朕写了十首《回心院》，怎么转头竟写得出如此□□的《十香词》？你是发情的母狗吗？”
　　“陛下，臣妾冤枉。这《十香词》是南朝皇后所作……”
　　“别狡辩了！单登已经招供，这是你与那赵姓贼子□□后所做。朕想得出你那副贱样。”
　　“陛下，请容臣妾分辨。那词中说到御苑之中种着桑树，这分明是南朝风俗啊。”萧观音努力搜寻辩词，知道这是决定她生死的一刻。
　　“哼哼，你以为朕不懂诗词？任你欺辱？你且来看，‘凤靴抛合缝，罗袜卸轻霜；谁将暖白玉，雕出软钩香’。朕且问你，南朝女子可是穿靴子的？南朝女子都是缠足，裹出的小脚如同粽子一般，哪里还有什么‘软钩’？”
　　萧观音心里一沉，心想：我大意了，这词的确写的是北国女子。而北国诸族中，能写汉儿格调诗词的，也只有我们契丹人了。她心里发寒：对手好不阴毒，乙辛，是你吗？一定是你！
　　如在罗网里绝望的兽，她心里油然生出悲愤，心一横说：“陛下这些日子，想必是熟悉了南朝女子的小脚，臣妾却哪里得知个中区别？”
　　耶律延禧一听她话中意思，竟是怪罪自己。他勃然大怒，即行发作，挥动铁骨朵劈头盖脸往萧观音脸上打去。刹那间，昔日爱侣玉容破裂，从永难愈合的伤口，绽出大朵的血花。
　　“即使水都东逝，即使木都成舟，即使沧海都变成桑田，即使人心都化为顽石，你我之爱，永恒不变。”耶律延禧忽然想起萧观音生下耶律浚时，他在木叶山与她双手相握，共同向天神发出的誓言。
　　而今，爱已成仇！
　　耶律洪基心内更冷，怒吼道：“死吧，朕赐你死。”
　　赵惟一被捆在木柱上，刽子手冷冷巡视他全身，用手按按他的肌腱和关节，又用手指试着剔骨尖刀的锋芒。监斩官是“忠狗”萧讹都斡，正冷笑着对他说：“多剔他几刀，尤其是他那不知好歹的话儿上，得雕出个花来。”
　　“瞧好吧，大人。”刽子手躬身应和着。
　　赵惟一努力呼吸，将目光投向嘈杂人群的上空。对于观赏凌迟，人们向来万人空巷，更何况今日可以看到，刽子手在搞了萧观音的话儿上雕花？
　　透过盘旋的乌鸦，赵惟一看到了天。刽子手向他臂上割去，赵惟一屏住呼吸，最初的疼痛开始了，人群见了血，越发鼎沸、兴奋起来。
　　一架驴车载着萧观音的尸体出了大明宫门，尸身裹着芦席，裸露的肩膀昭示着她身上除了芦席，再无寸缕，耶律洪基要以这羞辱割断所有温馨的记忆。
　　驴脖子上的铜铃响着，夹杂着旁观路人的叹息和嗤笑，偶尔有破鞋子、污泥浊水扔上车来。驴车停在萧观音父母家的门前，举家早在跪伏等候。曾被举国艳羡的老父叩头：“臣谢主隆恩。”他把花儿样的女儿奉献给皇上，而今女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