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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十香计(1) “结局?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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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观音拨弄着古筝。自前日把第十首《回心院》让单登带给皇上,至今仍无答复。她不想再写,要写也无诗情。但还是淡淡问句:“皇上那边,有回复吗?”
“回禀娘娘,没有”,单登眼圈发青,显得憔悴不少。她愤愤地说:“前日我在门口遇见汉臣李处温的爱妾,就是那个什么樱桃,神色尴尬,发散钗乱,妆也花了,嘴唇那里胡混一片,像被猪拱了一样。”她自觉失语,连忙以手遮口。萧观音听到单登把皇上比成了猪,觉得解气,笑了笑。
“皇上该把满朝文武的妻妾检阅一遍了吧?”萧观音忍不住说。
“但凡有些人样的,只怕都是迟早的事儿。李俨最近官升三级,据说是邢氏伺候得好呢。牛大人也提了。听说不少大臣巴巴地求人,往上送呢。”单登嘟着嘴说。
单登这丫头,说话越发大胆了。洪基啊洪基,我知道你又借着我的名义鬼混,都由你吧,我这国母倒像青楼的鸨母了。罢了,不想了,寄情于乐舞吧。萧观音断了苦思,问单登:“我要的乐师,何时能来?”
单登刚把宫帘卷起,把湘妃竹的百叶窗放下,正点起一炉檀香。她说:“也该来了吧。”
帘外,只见乐舞领班朱顶鹤正把一人引来,来到萧观音面前,他躬身道:“启禀娘娘,这是乐工赵惟一。新进的乐工里,论人品才技,得数他算个状元了。”萧观音蹙着眉,不经意瞟他一眼,却把目光停驻了:好个俊人儿。
赵惟一生得疏眉朗目,气质沉郁,有种落落寡合的高贵,如同被囚的异族王子。被睫毛覆盖的眸子偶尔透出光芒,里面有迷蒙的渴望与问询,似乎还有绝望,有希望。那究竟是什么,萧观音很想知道。
“你会什么乐器啊?”
“琵琶、箜篌、洞箫、筝,微臣都弄得。但微臣最擅长的是玉笛”。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萧观音微笑着吟了句,她忍不住又抬眼看了赵惟一,我是羌笛,你是杨柳?她心里想。赵惟一也正看她,胡思乱想的她竟不敢接那目光,匆忙说:“杨柳好啊”。
“回娘娘,不是杨柳,是玉笛。”赵惟一微笑了。
二十余日后的一日午后,赵惟一在弹萧观音的筝,萧观音在抚弄玉笛。青春已将消逝的萧观音目光竟复如春水,有女儿似的一抹娇羞。
赵惟一想:唉,她贵为皇后,我这般恋她,如何使得?若家门不曾败落,我也该是堂堂大宋的一位王爷,那该多好。苍天弄人。他这么痴想,手指下筝的韵便乱了。
萧观音也正想:身边总有人相陪,真是该死。唇上的笛韵,也随筝韵而乱。两人四目相对,都痴了。
……
又是月夜。萧观音望着月亮想:原来赵郎竟是大宋皇室落寞的一支,难怪他有如此气质,比起洪基壮年时,竟似更风流潇洒。我这残生遇着他,也不枉了。可必得有个人,向赵郎传我心意,若不然,以他的身份,断断不敢妄想。侍女中贴心懂事的,就数单登了。她天生是个风流种,于男女事上早是过来人,如今又与朱顶鹤有染,我只当不见罢了。有这把柄握我在手里,使唤她该是不难。
“登儿,那日差你去给皇上送诗,你到深夜才回,去了哪里啊?”萧观音忽然发问,有三分阴寒。
“哦,那日啊……”单登扮出时日已久,难以记起的表情。
“只怕是馋性犯了,偷偷去寻什么鱼啊鹤的了吧?”萧观音忽然笑了。
单登知道,这笑里含着一丝凶,如隐在袖里的针。她忙跪下:“奴婢该死,不该瞒着娘娘,望娘娘饶恕。奴婢虽然偶而偷欢,但这条贱命是娘娘的,愿娘娘留着,当牛当马地使唤。”
“唉,你说哪里去了,深宫寂寥,你女儿家身心苦处,本宫切身体会,岂是不知?说来本宫尚不如你,这皇后的位份如同牢笼,令本宫无半分自由,比你更苦,真不如似你这寻常女儿,有个知己,知冷知热。”
“娘娘的心思,奴婢一定细细体会。娘娘没有自由,奴婢去帮娘娘寻来;奴婢既是娘娘的犬马,自也愿作娘娘的知己。”
“哦?那本宫考你一考,本宫这两日,心里只念着两句诗,你给参详参详,是个什么意思?”
“但不知是哪两句?”
“‘娇羞花解语,温柔玉生香’……”
单登听了,心里忽然有些兴奋。“回娘娘话,这首诗奴婢不知,但奴婢知道另外两句,‘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单登一面说,一面偷眼看萧观音神色,见她笑笑地满是鼓励,便大着胆子接着说:“奴婢还知道,娘娘有心事。”
“哦?你且说,我这份心思是什么?”
“奴婢不敢。”
“你说吧,本宫此刻当你妹妹一般,恕你诸事无罪。”
“奴婢猜,娘娘心有相思,却苦于无法传达。娘娘缺的,是这‘灵犀一点’。”
萧观音不由起身,握住了单登的手……
这日,深宫傍晚,漫天烧着飞霞,单登匆匆进了后宫内室,神秘地从袖里掏出一首皱巴巴的梨花纸。萧观音展开来看,不由读道:“《十香词》?”
她疑惑地看看单登,见单登神秘地轻笑,便轻轻读道:“青丝七尺长,挽作内家妆;不知眠枕上,倍觉绿云香。红绡一幅强,轻阑白玉光;试开胸探取,尤比颤酥香。”她心旌一荡,问单登:“这写的是什么?是艳词么?”
单登道:“回娘娘,这诗写的是女人身上十个香处,方才娘娘读的,是秀发和□□,往下还好看呢。”
萧观音再往下读,见那诗将女人的十个佳处写得各有妙味,不觉面红心跳,心想:天,这词写得好不羞煞人也。
单登见萧观音动了颜色,便说:“这词是南朝失宠的皇后所作,写成后无人可与分享。她便在深宫哀叹:‘不知普天之下有否堪与我媲美的知音能为之谱曲,若谱成则必是天下绝唱’。”
萧观音嗔道:“这与本宫有何相干?莫不成让本宫为这艳词谱曲?两个深宫怨女,词来歌往,有什么兴头?”
单登意味深长地说:“娘娘将一个人忘了,奴婢想的是,以赵先生的高才,不知能否为娘娘谱成此曲?”
懂了!萧观音心中豁然开朗。她想:我手抄此词,让赵郎谱曲,他必知我心意。于是萧观音将那词在绢上抄了一遍,一面抄一面体会那词中滋味,心潮激荡,面现潮红。写罢犹觉余意未尽,便又添首小诗:
“宫中只数赵家妆,败雨残云娱汉王;
惟有知情一片月,曾窥飞鸟入昭阳。”
写完搁笔,欣赏着自己的梨花秀笔,萧观音暗自得意:汉成帝的皇后赵飞燕,以虚情假意敷衍君王,只有天上的皎月知道,她把真情给了那瞒天入宫的“飞鸟”……最妙的是,我将情郎“赵惟一”的名字嵌于词中,不恰堪与《十香词》媲美么?
宫外乐工坊简陋的宿处,劣酒味混合着衣物发霉的气息,隔墙传来男女压抑的喘息和床板有节奏的吱呀声,不知是哪个宫女和乐工冒着死的危险,在享受这短暂的欢娱。
赵惟一望着月亮在出神,未曾修饰的脸布着胡茬,有种孤单落拓之美:我这样梅花一样的人,为何落在此处,落在这无诗无歌的此处?你这皎洁的月,为何挂在天上,你是否孤独?难道你我这般遥遥相对,便是彼此存在于这世上的意义?
他这样想着,月亮里,便现出萧观音的欢颜。他的眼里燃出了火,这渴望燃烧的火,为了一瞬的光华,不惜化成灰烬。
“嘿,诗人,来跟哥哥喝几杯啊?”朱顶鹤进来,在床上坐下,把手搭在赵惟一肩上,暧昧地揉搓着:“得了,诗人,别做梦了,及时行乐吧!”
赵惟一默默将他的手从肩上拂下,拒绝地笑了。寒鸦什么都吃,凤凰则不同,它宁可饿死。他这样想。
“得了,小赵,我知道你心里瞧不起哥哥,可哥哥告诉你,你这花儿般的小命说不定正捏在哥哥手心里呢,好好想想吧,别后悔哦。”朱顶鹤冷笑着,走了。
“赵惟一,大明宫皇后有旨,快出来。”侍卫在门外呼唤。赵惟一一骨碌从床上爬起,向门口跑去,他看到了单登。侍卫正意味深长地对单登笑着,捻着手指头悄声说着:“姑娘,送信啊?借口吧?要不要进去啊?大哥可以行个方便,给大哥几个买酒钱?要不,让大哥捏一把?”单等把封好的信交给赵惟一,笑着对侍卫啐骂一句,风摇柳枝般扭身走了。
赵惟一匆忙撕开纸封,扯出里面的白绢。看着看着,他感觉整个身体燃烧起来,那火焰烧透了这低矮的房舍,把整个世界全照得通亮。
他心意激荡怎能入眠?连夜将《十香词》谱成琵琶、玉笛的合奏曲。琵琶的清凉深幽、玉笛的激越婉转、赵惟一心中的柔情,三者合璧,绝唱诞生了。
次日是晴日。两人试奏乐谱,琴笛和谐,乐曲渐渐消融一切胆怯,融化一切堤坝。萧观音轻轻地挥动衣袖,单登退下。窗帷落下,曲声停歇,房中如有余韵。两人走近,手拉在一起,继而如磁石般吸在了一处,身体如合欢树的枝蔓纠缠在一起,投入爱的熔炉。
阳光慵懒而慈爱,洒在帷幕上,涂抹着帷幕,遮掩着帷幕时而激烈时而缠绵的皱纹和晃动。对于赵惟一,这是他卑微一生中,第一次拥抱他梦想的高贵、庄严与美,他每一寸的抚摸都极尽柔情。对于萧观音,这是从小自律尊贵的她,第一次忘情背叛,她鼓励着、给予着,如压抑在地下千年的泉,喷涌着。
赵惟一注视着爱侣最美的一瞬,轰然倒下,他不由自主地说:“我可以死了。”
萧观音注视着他深深的眼眸说:“我也是。”
树丛中树叶轻轻晃了,有人在窥探吗?在门外把风,四处张望的单登,似未看见……
耶律乙辛陷坐在檀木椅中悠然品茶,有幸正襟坐在他两侧的,是智囊萧得里特、干将萧海里、萧达鲁古、爪牙萧讹都斡。
“猎物已投罗网,刀锋也磨得凌厉,何时收网,何时宰割,全看主公心情。”号称“青狐”的萧得里特捻着三缕长髯,嘎声恭维。他面目本极清秀,却有种难以形容的邪气。
“主公这连环三步,‘献赵唯一动其情’、‘策反单登窃其意”、‘假《十香词》乱其行’,步步紧逼,堪称国手之作啊!”萧得里特拱手道。他懂得,作为计划的设计者,恭维主公简直就是在夸赞自己。
号称“夜魔”的萧达鲁古凸目暴颧,甚是狞猛。他瞟了萧得里特一眼,接口道:“那日,我跟踪单登这淫人儿,把她跟朱顶鹤按在床上。她吓得一身白肉乱颤。我将她押回来,把她按在木驴上,才晃了两下,她就疼得不行,叫着嚷着:‘大人饶命,奴婢全都招了,任由你们差遣’。好个贱人!”他模仿单等尖着嗓子说话,听来好不恐怖。
“呵呵,她不是疼,她是心疼她那块贱肉呢!”萧得里特刻薄地说,还用手指指腹下。
绰号“霸王”的萧海里见两人就对妇人施用酷刑之事津津乐道,心里不耻,不由哼了一声。他自知失态,看看乙辛面色,不再言语。
“单登弃暗投明虽是关键的一步,但朱顶鹤竟是主公的人,使的竟是美男计,这才是匪夷所思的神来之笔。凭奴才的脑子,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萧讹都斡谄媚地笑着说。他知道,论文他不如萧得里特,论武他不如萧海里、萧达鲁古,要跻身在耶律乙辛的台面上饮一杯茶,他只有服从,绝对地服从。他自称“忠狗”,他希望乙辛记住,他是最忠诚的。
耶律乙辛施施然起身,为自己鼓掌!这犹不尽兴,他猛然转身走向铜镜,铜镜中的自己耸起眉,仿佛正探问这决战的结局。
“结局?还会有什么结局?做我的敌手,死,是唯一的结局。”形容潇洒的耶律乙辛摊开双手,貌似诧异地对铜镜中的自己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