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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浮生桥、真寂寺 ...


  •   中京城南的老哈河湍急奔流,上面的浮生桥是座六孔石桥。洪水泛滥时可以泄洪。而此时,北面第一个桥洞的幽暗处,正匍匐着两人。这两人脸色涂成漆黑,潜伏在此已是一日一夜,渴了便从河中吊些河水,饿了便吃口干娘,仿佛是粘在桥洞里的河虫一般。只有当巡河侍卫经过桥上,他们暗暗拔刀出鞘时,冷冽的刀光才暴露出他们凶险的使命----刺杀耶律乙辛。
      连日暴雨,耶律乙辛奉旨即将出城巡查河务,浮生桥是他毕经之路,却不知何故行程耽搁了一日。
      埋伏的两人,是“铁锤”萧忽古和他的弟弟萧忽睹。母亲之死,使耶律浚痛悔当初未听萧忽古断然除掉乙辛的计策,这次的刺杀,是他汲取教训后的反击。
      阳德门外,耶律浚与百官送别耶律乙辛已毕,正要回城等待刺杀的消息。乙辛忽然拉着他手说:“太子殿下,我心里有事,想与你倾谈,不知可否移驾陪我走走,送我到浮生桥头?”
      耶律浚心中一凛,心想:莫非这贼看穿了底细?我切不可让他看出破绽。于是笑道:“好,既然魏王相邀,那便上桥一叙。”
      两人并肩到得浮生桥上,铁狼卫把住四周,挺出长矛铁戟,只留上游一片视野。两人往前看去,但见波纹映射阳光,老哈河如条银带,缓缓漂来。乙辛道:“殿下看这大河,如同世上潮流,难以阻挡。正如太史公所云:顺之者昌,逆之者,不死则亡。只可惜古往今来,总有朽木顽石,不自量力出头献丑,大潮来时,只换得粉身碎骨罢了。”
      耶律浚假装不知他话中玄机,讪笑道:“魏王殿下请我来此,便是看这河景,聊发这怀古幽情么?”
      乙辛见了,面色微青,对上游挥动衣袖,远方有士卒扬旗响应,继而再向上游发出旗语。他转头对耶律浚说:“非也。我请殿下前来,只因司天监测得今日河道中有些妖孽,我请大人一同除妖。”
      耶律浚面色发白,心想:行刺之计,只几个亲信知晓,怎地透露了出去?难道……他心里生疑,嘴上勉强敷衍:哦?怎地除法?耶律乙辛微笑不答,桥头一片沉默。
      过了片刻,耶律乙辛大袖一扬道:“你来看!”但见远方河口起了道白线,越来越宽,仔细看时,却是潮头正滚滚涌来。
      耶律乙辛抚须悠然道:“昨日后晌,我就命令上游蓄洪待命,方才我挥袖下令,铁狼卫扬旗传令,让上游开闸放水,这大潮可不来了?”
      耶律浚心里不由为桥中隐藏的萧忽古兄弟担心,嘴里说:“大人负责排洪,怎地反而掀起潮头来了?”
      耶律乙辛道:“殿下脸色好不苍白,可是有甚心病?世间事,圆即是方,阴可为阳,我负责排洪,兴风作浪,不也是职责所在?”
      说话间,那大潮如千匹奔马,各自奋蹄扬首,已然到了。
      桥下,弟弟萧忽睹不擅游水,吓得腿软心颤,想要跳将出去,萧忽古瞪眼将他拉住道:“不可,殿下正在桥上,你此时跳将出去,岂不卖了他?”萧忽睹看看哥哥,无奈地去望潮头,潮头猛地撞来,迅疾淹没了两人身躯。两人奋力用手扣住拱形桥洞的石缝,向上昂头。
      潮头撞击桥身,掀起大浪将桥上的耶律乙辛、耶律浚浑身淋得尽湿,两人对视,仿佛要较量勇气般,都不曾退缩半步。耶律浚向桥下望去,潮水,已将桥洞完全淹没。
      潮水终于渐渐退去,桥洞又露出一角。耶律乙辛撇嘴对身边“霸王”萧海里道:“你带几个水性好的下去看看,大潮已过,鬼魅却未现身,难道司天监的孔致和是酒囊饭袋?”
      萧海里拱手称是,与十余个铁狼卫卸下铠甲,往水中泅去。
      桥洞里,萧忽古含泪抱着萧忽睹的尸体,举刀在他面上晃动,不忍下手。忽瞥见铁狼卫下水,正游向邻近桥洞,连忙狠狠心,往弟弟尸体的面上割去,嘴里说:“来日在天神那里,你只说‘浮生桥’三字,我便知是你,你我兄弟也好相聚。”
      萧海里听得这边桥洞里有动静,对属下打个手势,嘴里衔刀,游了过来。萧忽古瞥见,不敢犹豫,暗暗将头潜进水中,如大蟒一般,拖着弟弟尸体向深水潜去。
      远处河面上,萧忽睹的身体,终于被河浪翻了出来。
      耶律乙辛鼓掌大笑:“好啊,太子殿下你看,小鬼现身了,魔王若不投降,也迟早让他灭亡。”
      耶律浚只好附和鼓掌,心里极痛,暗暗说:好,耶律乙辛,我不杀你,便不是人!
      深宫之中,不到五十岁的耶律洪基身着睡袍,仪容不修,显得甚为苍老,尤其双眼中,多了以往没有的疑惧。他面前跪着林牙萧岩寿,正在叩首密奏:“耶律乙辛自皇太子预政,内怀疑惧,结党营私以为对抗。而今更与汉臣张孝杰勾结,日夜聚会密谋。日前,他为向太子示威,蓄集老哈河上游洪水,冲击浮生桥,口出狂言要兴风作浪!此举使大桥部分垮塌,更惊吓了太子殿下,还造成两岸无辜平民十数人惨遭淹死,这不是要造反?!万望陛下三思,治他之罪,切不可使他位居殿堂、潜伏于陛下身侧。”
      耶律洪基乖戾地审视萧岩寿:你是忠?是奸?说的话是真是假?谁将图谋朕的皇位?耶律浚?耶律乙辛?
      他无法理清这纷乱的头绪,心想:每个奏本后面,都有似是而非的证据,也都有错综复杂的网络。朕懒得去弄清楚!朕要做的,是消灭最大的威胁,哪管他冤不冤枉,委不委屈。他终于混沌地吐出几个字:“那就让乙辛去任上京留守吧,他如今,也是张狂了些。”
      耶律乙辛的府中,耶律乙辛面对着桌上的圣旨发呆。他万万没有想到,浮生桥上对太子示威,反而被其利用,借力打力,成为失算的败着。
      乙辛对面,坐着三人,一个是“青狐”萧得里特,一个是南府丞相、汉臣张孝杰,还有一个人眼神冷酷、言语不多,身着武馆常服,他是号称“五步蛇”的殿前副检点萧十三。这三人,可以说是乙辛的三大智囊,三人为避嫌疑很少齐聚。今日相聚,只因乙辛被贬上京,好比四人一齐被逼到悬崖边上,他们必须想出奇计,才能反败为胜。

      紫极宫中,耶律洪基召见辞行的耶律乙辛,他饶有兴趣又漫不经心地问乙辛尚有何事放心不下,并相信乙辛必定苦苦为己求情。然而乙辛再一次让他吃惊,并继而惊喜。
      乙辛痛哭流涕道:“微臣侍奉陛下多年,虽有过失,总算保得陛下龙体无恙。若陛下觉得微臣侍奉在身侧时,给陛下多少增添了快乐愉悦,那微臣就虽死无憾了。微臣此行,没有别的担忧,只是痛感中宫之位不可久虚,陛下身侧不可无人照料啊。”
      “哦,你有什么建言吗?”如同偷鱼的老猫,耶律洪基敏感地觉察,乙辛要献美。
      “臣向陛下举荐一人侍奉陛下。此人便是奚王萧霞末的妹妹萧霞练,她不但年少貌美,性情更是宽和贤淑。萧霞末又忠诚勇武,有他兄妹侍奉在陛下身边,臣离京才可安心…….”他说着哽咽起来,不能续语,便用力叩头。
      “哦,萧霞末啊,他是奚人啊!”耶律洪基沉吟着,萧霞末是奚王,是奚族身份最尊贵者,又手握兵权,立他的妹妹为妃,合适吗?但乙辛所说的“年少貌美”这四个字,还是迅速占据了他的头脑,排挤了疑虑。耶律洪基知道,耶律乙辛为他挑选女人的眼光独步天下,为他渔猎女色的忠心,更是群臣楷模。他于是说:“那就传他兄妹入见吧。”
      额头青紫的耶律乙辛退出紫极宫,显得很是狼狈。纵然日日运筹帷幄,却未曾料到,一着不慎就大祸临头。摸着肿起的额头,他自怜地心想:戏是不是演过了?他又想:这可能是我在权利舞台的谢幕之作,怎么卖力都不为过。一个念头更坚定了:什么第一权臣?依然是皇上的狗!只有皇上、唯有皇上才是命运的主宰,难怪想当年皇叔重元要反!

      风起沙扬,扫在上京真寂寺的青砖佛台上,既稠且密,如幕幕灰帘,一幕扯碎又是一幕。耶律乙辛背着佛像,面对漫天风沙而立,身前身后,簇拥着三百铁狼卫。
      除了陪伴皇上和政治交往,他很少出游,从游历中他享受不到快乐,他的快乐,是蜷伏在庞大的座椅中,掌握、体味权力,而游历意味着懈怠,意味着给对手机会。
      然而一瞬的骄横,竟至被敌手反客为主,一纸奏本就将他参倒,更将他从巢穴中拖将出来,发落在这风沙终年不绝的上京,何其苍凉!
      上京本是大辽都城,但随着大辽的势力逐渐向南扩张,中京已取代上京成为真正的政治中心。而上京则沦为落魄臣子的落脚地、中转站。臣子们来此,便面临三种去向,一是反省博得皇上的认可,官复原职;二是从此落寞,在此看守先辈皇陵;三是入狱、乃至被杀。
      乙辛自嘲地想:为祖宗守陵?历朝历代这都是帝王戏弄臣子的借口,今日竟敢用在我乙辛身上。然而此际非同寻常,我的一举一动,皇上关注,耶律浚也在关注。所以,我不得不演一出好戏,前来拜佛!一来,杀戮后为死者烧几柱香,花费不多,却可除自己的惶恐、死者的戾气;二来,对皇上可尽显待罪臣子的谦卑;三来,让自己和属下放松一下,一石三鸟,何乐不为?
      这么想着,他在一尊卧佛前停下了脚步。
      “这是什么佛啊?”他问住持,“是阿弥陀佛吗?”
      “回大人,这是释迦摩尼佛。”
      “哦?跟阿弥陀佛有区别吗?”
      “大人,阿弥陀佛是极乐净土的佛,而释迦摩尼佛是咱们这浊世红尘中的佛。”
      “哦?这净土和浊世有什么不同吗?”耶律乙辛饶有兴趣,还有两分讥诮。
      “回大人,浊世有孽障、苦厄,多恶人、畜生,而西天净土,尽是安详喜乐。”
      “哦,那这净土,须如何才能去得?”
      “回大人,须持戒修行、抑恶行善方可积累功德,修成正果。”
      “哈哈,我屡次替圣上剪除大恶,该是无量功德吧?”他悠然等待住持的回答,他知道,在这浊世,他的地位,已决定了老僧的回答。
      沙砾刮击青砖,呜呜作响;住持似已入定,未答。
      “嗯?”耶律乙辛楞起目光,威压面前这枯槁老僧:连你也敢轻视我吗?
      “有刺客!”身侧萧海里突然高喊。随着喊声,耶律乙辛身前的两个侍卫闷哼着软瘫下来。两个铁狼卫拥住乙辛,推拥他退向卧佛像。
      钉钉铮铮,风沙中窜出的钢镖打在铁甲上,惨嘶声起,乙辛左边的铁狼卫被钢镖击中兜鍪空当,钢镖突兀地插在面上。
      四个人,四柄短刀从两侧香坛、罗汉松下割破沙幕,杀上佛台。当先一人,正是愁容满面的赵燕侠。镖已尽,是刺客献身的时刻。
      萧海里、萧达鲁古带领铁狼卫挥动长刀大戟起起落落,三名刺客的短刀本不趁手,赵燕侠突上佛台时,身后三名同伴已滚倒在血泊中呻吟。赵燕侠僧袍染红数块,受伤不轻。他勉力将短刀插入迎面伤他的铁狼卫兜鍪与胸甲的缝隙,那侍卫的骨骼却锁住了短刀。他不及拔刀,双手如爪,瞠目向耶律乙辛扑去。“恶魔受死!”赵燕侠发出悲壮的嘶吼。
      吼声突然顿住,耶律乙辛身前,萧达鲁古将长长的铁矛顶入他的腹腔。“报仇?怎么报?”耶律乙辛已恢复镇定,好整以暇地对濒死的赵燕侠发问。
      他的喉头突然被一种冰冷抵住,低头看,只瞥见寒寒的剑芒。从背后抱住他,刀抵咽喉的,正是他右侧、兜鍪遮面的铁狼卫。
      “萧忽古?”耶律乙辛急问。危急中,他的思维反而敏捷。他知道此时,沉默带来恐慌,恐慌会使杀手立即行动。
      “哼”,背后身躯伟岸的杀手嗤之以鼻,手一紧,利刃已抵入了他肌肤。此人正是当日跟随耶律浚进谏萧观音的蒙面人。
      “你是萧松涛!”耶律乙辛急说。持刀的手停住,且颤了一下。
      “你父亲因贪赃入狱,就关在这上京的地牢里。”耶律乙辛略一沉吟,接着说。对耶律浚可能动用的刺客,他调查得比自己的属下更清楚。
      “你必须死,家父因接待你与接待太子殿下规制不同,便遭你陷害,你这恶贼!”
      “你父亲贪赃枉法,贿赂太子近臣,人赃俱获,与我何干?”
      “放屁,世道如此,为官哪个不贪?若家父贪那点税银便要坐监终生,你岂不该凌迟?”萧松涛嘶吼。
      “闲话莫说了,你想不想放你父亲出来?官复原职?”耶律乙辛一字比一字凝重道,“你也恢复世家名分,从此再做人上人?”
      萧松涛沉默了,他献身于太子,为的本是这几句话描绘的前景。沉默,青瓦台上,风沙如碎鼓,越敲越乱。
      “哼,你我本是死敌,我岂能任你愚弄?”
      耶律乙辛听得此话,已恢复镇定,他指着三步之外,各执刀戟的铁狼卫:“他们都肯信我!萧海里、萧达鲁古,哪一个不是与你一样的英雄?我能有今日,能居此位,自非背信无义之人。”
      他感到颈上手松了下来,萧松涛显然已在犹疑。“城外黄杨铺,你母亲带着你的一儿一女在破窑中艰难度日,他们能否享受荣华,全在你一念之间。你若杀我,你的母亲与儿子便成了奴隶,你的女儿便会被卖入娼寮。”
      耶律乙辛感到颈上的手又松了些,宛如一条刚刚死去的蟒。
      “可是,我爱妻盈儿惨死于你党之手,永难复生”,虚弱的嘶吼从背后传来。乙辛知道,这是一个男人最后的挣扎。
      “爱妻?”耶律乙辛轻轻推开颈上的死蟒,向风沙行去,向他的侍卫行去,“妻子不过衣裳,功业,才是男人的辉煌!”
      铁狼卫齐齐将刀戟刺到萧松涛的咽喉之前。
      “你赢了,赢了,杀了我吧”,萧松涛歇斯底里地喊,身子随嘶喊而摇曳。
      “不错,你已是死人。但对忠义之士,我从不食言,从不吝啬,只要你,给自己一个机会。”耶律乙辛笑着。
      乌云越聚越拢,从苍穹看去,真寂寺青砖佛台上簇拥着萧松涛的人,不过一簇黑影,萧松涛不过一个黑点。那黑点动了动,其实是跪了下来。
      “大人威武!”那一簇黑影奋力呼喊。耶律乙辛仰天大笑,笑得法令纹紧绷,如这风天里,将断的风筝线。
      “权力,强者的利剑,无人不匍匐在它面前,所不同的,不过是价码而已。”他得意地想。
      在站着和跪着的人们后面,风沙如鞭,抽打赵燕侠的尸体,他身下流出的血水已被沙砾凝固,如泥浆一般。一张脸,也被沙尘覆盖,辨不清原来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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