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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黑眼睛(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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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京城乙辛深幽的内府,两排水晶佛灯上,长长的灯焰摇曳,映得乙辛的脸忽明忽暗,他眯着幽黑的眼轻轻拍手。十余个艳丽少女披着粉色薄纱,旖旎走到卧在驼皮榻上,手擎玉杯的耶律洪基面前,翩翩施礼。
“陛下请看,这卷发大眼的,是西州回鹘女子。她的腰肢,软得可像云彩一样。那肤色黝黑些的,是天竺女子,喏,这位娇小的汉儿女子只十二岁,她的脚幼细如菱,细细把玩,还有淡淡的香味儿……”耶律乙辛娓娓道来,如数家珍。
耶律洪基瞪着牛眼,吞咽唾沫,难取难舍。他终于将汉儿、回鹘和一位渤海族少女一并点了,急不可耐地对耶律乙辛等近臣挥手。耶律乙辛躬身退下,绣着合欢花的帐幕四处轻轻落下,兽炉飘起一缕幽香。不等帐幕完全落下,耶律洪基已如巨蟒般将粗野的躯体向少女们绞缠过去。
乙辛向帐中偷瞄一眼,不禁掩口暗喜:我以举国财力,让皇上饱尝世间美色,他又如何还能将你萧观音挂在心上?
中京“玉宇”台上,一个丰腴骄憨的契丹女子正在婀娜起舞。她时而活泼、时而诱惑的舞姿,吊起耶律洪基痴迷的唇角。耶律乙辛凑到耶律洪基耳边:“陛下,这跳舞的女子名叫邢樱桃,她跳的舞,陛下猜叫什么?”
耶律洪基吞了口口水,发出咕的怪响:“哦,叫什么?”
“采樱桃。”耶律乙辛挑动眉毛,意味深长地说。
“哦,采樱桃!这名字好,好啊,朕喜欢。”耶律洪基□□着捅了耶律乙辛一拳,与耶律乙辛已颇为默契。
耶律乙辛见皇上动情,凑到耶律洪基耳边正色说:“皇上,这邢樱桃可是只许看,不许尝啊!”
“啊?”耶律洪基觉得裆里动了一下,烦躁地说:“这是为何?”
“邢樱桃是汉臣李俨新纳的妾,汉人最推崇孔孟之道,讲究礼仪。陛下必定知道”,耶律乙辛遗憾地吸气咂舌。
“哦……”耶律洪基怅然若失。
乙辛掩嘴一笑:“陛下息怒,臣跟李俨说了,晚上让邢樱桃来陪陛下,算替他李俨尽忠伴驾。”
已被吊足胃口的耶律洪基犹怕此事有变,狐疑地问:“那,那孔孟之道……”
“嗳,孔孟之道,最讲究的就是‘君父’!这臣子待皇上啊,就跟亲爹一样,不,比亲爹还亲!”微笑着的耶律乙辛,能把任何话说得毫无羞耻,冠冕堂皇。
耶律洪基点着头,却突然说:“不通啊,那邢樱桃岂不成了朕的儿媳?”
“嗳,儿媳好啊,臣夜读唐史,知道唐太宗之所以成为圣君,关键就在于娶了儿媳!”耶律乙辛张口就来。
“真的假的?”读书甚少的耶律洪基被乙辛弄得云山雾罩。乙辛安慰他:“真的,李俨对这些典故和道理,比微臣还熟呢!”
耶律洪基嘿嘿笑出了声:“这个李俨哪,是个人才,朕得提拔他、提拔他。”
行宫锦帐里,耶律洪基怪叫着,羊脂玉般的邢氏弓背迎合着。耶律洪基终于轰然倒在那背上,渐渐滑落下来。他翻身望着屋顶描绘的飞天,迷蒙地想:“哦,当皇帝如此快活,刺激、过瘾!哈哈,唉,堕落了,堕落了,管他呢!身为君王,谁不如此?”
玉宇高台,夜空仿佛探手可及。举杯邀月,天将雨未雨,分外澄澈。耶律洪基怀抱邢氏,一手抚弄她颈上曲线,一手持金杯,对应召入宫的大臣牛舒温的爱妾温楚怜调笑道:“舒温朝上对朕甚是恭谨,不知夫人如何啊?”
娇小玲珑的温楚怜是家教甚严的汉人官家之后,不擅言辞,听了这面上先红了,忙举袖遮掩,蹙眉不知如何自处,只好躬身施了一礼,匆匆退席。耶律洪基与乙辛相视而笑:一入宫门,便是龙潭虎穴,岂是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果然,不远处萧海里、萧达鲁古等铁狼卫枪戟交错、瞪目张须拦住了温氏。温氏迟疑着,往回走来。
耶律乙辛俯前耳语:“陛下,这次召牛夫人进宫,牛大人有所怀疑,百般阻拦。臣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讲,你讲!能让朕快活的主意,你但讲无妨,朕都赦你无罪。”
“陛下往后再招大臣妻妾入宫,何不就以皇后的名义传旨?皇后是六宫之主,教导臣妇是天神赋予的权力。这样,那些大臣们可再也保不住他们的心肝宝贝了。”
“哈哈哈哈!”耶律延禧在重新入席的温氏臀上猛摸一把,大笑起来,温氏尖叫一声,终于羞愧地流出泪来。
行宫锦帐里,耶律洪基脸上触到一团揉搓过的菊花纸,想起上面是萧观音让贴身侍女送来的诗稿,他不禁心烦,伸手把纸团弹到床下,忽然想:“唉,萧观音,朕对你,情已绝,爱已逝,你不如死吧。”这念头让他心里一痛,不由得睁大了牛眼。
此际,萧观音坐在床边,百无聊赖地抚弄被角,宫灯把她的身影投在被上绣着的荷花和鸳鸯上。宫女把床铺叠得太整齐,似连皱痕也无,在萧观音看来,竟如古墓中的墓石一般。
对夫君的突然冷落,她感到惶恐不解;耳闻目睹的夫君丑行,她感到羞愤无助。怎样才能让夫君回心转意?她默默在心里又作好一首《回心院》,独自咏着:“铺翠被,羞杀鸳鸯对。犹忆当时叫合欢,而今独覆相思块。铺翠被,待君睡。”咏完,她走到桌旁,拿张菊花纸。贴身侍女单登见了,便来将墨研细。萧观音将词写好,交给单登。单登默默接下,并不说话。
“登儿,这是第几首了?”
“回娘娘,第四首。”
“皇上那里,可有回信吗?”单登摇摇头,犹豫着说:“上次去时,在玉宇楼外,听侍卫们说,这是牛舒温的小妾,叫什么怜儿的。他们还说,李俨的爱妾,叫什么樱桃的。”
落寞,哀怨,甚至恨!萧观音端起杯茶掩饰,却将茶洒了出来。
“奶奶”,稚嫩的童声传进屋来。萧观音的脸上立刻装点出笑意。
长身玉立、双眉若剑、鼻若悬胆的青年人和眉目温柔的少妇走进屋来。少妇怀里,抱着个面如满月的稚气男孩,颈戴双龙抢珠的金项圈,正乖乖依着妈妈的吩咐,伸出胖胖的小手让奶奶抱。有此三人,屋里顿时有了光彩。来的正是太子耶律浚、太子妃萧玉蝶和皇孙耶律延禧。
“乖孙孙来啦?”萧观音的面容刹那间活泛光彩起来,她抱过孩子。单登已将布老虎等孩儿玩物端了过来。
太子耶律浚年仅二十岁,但高位重权使他极有威严,唇上如刀的短须更显示他果决的霸气。寒暄落座后,他示意母后入到内室,沉声道:“母后,儿臣已派人暗查,父皇疏远母后,都是耶律乙辛一手策划。他投父皇所好、无耻邀宠,还收买父皇身边的人,控制父皇视听,这分明是冲咱们母子而来!”他说到这里,把话顿住,去看母后反映。
萧观音听了,恍然有所悟。她沉吟片刻对儿子说:“这一年来,你罢免了他不少朋党,他心里对你自然有怨,你就不能与他修好吗?”
“母后,儿与乙辛,如冰与炭,如阳光与阴霾,岂能同流合污?”
唉,什么冰,什么炭?萧观音一听就烦,却不想挫折了他胸中的正气与锐气。她眉头微蹙,拿着碗盖,轻抿茶中浮沫,迟疑地问:“若按你的意思呢?”
“儿臣以为,不如将这妖孽……”耶律浚说着,攥指成拳,如握着耶律乙辛的咽喉一般。
萧观音叹气道:“浚儿,不是为娘说你,你虽已辅政,心里却多是豪侠想法,幼稚得像是十几岁少年。什么冰炭,什么阳光与阴霾?天下哪有那么清清楚楚的事儿?你父皇整日里的作为,你必也有所耳闻,为娘问你,这算是冰,还是炭?”耶律浚听了,一时语塞。
“你和乙辛,都是你父皇的臣子,你父皇的意志,便该是你们的意志。如今你父皇觉得乙辛处处合他心意,你能有什么能为?”
耶律浚剑眉一扬、短须一翘,冷笑道:“取他狗命,倒也不劳父皇、母后费神。儿臣手底下,也颇有为国尽忠的壮士。”耶律浚说完,眼光向身后一掠,拍了拍手。几条雄赳赳的汉子默默进来,立在他身后,躬身叉手,等候差遣。
“浚儿,不可,万万不可!你万不可有如此想法。”萧观音失色道。没想到儿子竟如此大胆,是储君的身份使然?这念头何其可怕,这是忤逆啊!
“母后!不先下手为强,定然为其所害!”耶律浚争辩道,目中光芒咄咄逼人。
“逆子,你给我跪下!”萧观音把孙儿交还给萧玉蝶,站起身,厉声道。
耶律浚梗着头,却瞥见萧玉蝶劝诫的目光。他终于叹口气,跪了下来。萧观音对单登道:“去,拿家法来”。单登犹豫着,对储君动家法,这岂是儿戏?
萧观音瞪目道:“还不快去!”单登称诺退下。
这时,萧玉蝶怀里的的耶律延禧突然从母亲怀里下来,抓了个茶碗,高举着说:“奶奶生气了,喝酒。”萧观音不忍冷落孙儿,便强笑道:“怎么,乖孙儿,喝了酒,便不气了吗?”
她俯身接过茶碗,在耶律延禧期待的目光中空饮了,咂吧着嘴。
“好喝吗,奶奶?”耶律延禧歪头问。萧观音俯身摸他脸蛋,叹气道:“这酒,是苦的。”捧了家法前来的单登见萧观音消了气,便不再上前。
耶律浚辞别母后,来到门外。一股风打着旋儿滚过,侍卫们接住他,为他披上紫色龙袍。耶律浚心中有事,驻步不前,抬头看,云中蕴闪,有雨却落不下来。
有三人默默跟上,其他侍卫训练有素,隔段距离停了脚步。
护卫太保萧忽古上前低声道:“殿下勿忧,莫如仍按前计,除了那厮!”耶律浚转头将他看定。萧忽古号称“铁锤”,体格敦厚,粗糙的脸上一双小眼炯炯有神。此刻,他接着耶律浚目光,坚毅地点了点头。
“屠耶律乙辛,如同屠狗。”一声闷吼悲怆豪迈。一个身躯伟岸、帽檐低垂的蒙面人上前,并肩与萧忽古站在一起,语气中蕴着仇恨。耶律浚知道这个决定关系生死,他沉吟道:“‘你们几个,是我的腹心臂膀,我,我怎舍得让你们去屠戮猪狗?”
面色暗黄、八字眉三角眼、如同愁鬼的赵燕侠上前道:“他危及殿下,莫道是猪狗,便是血魔夜叉,咱们也舍命去除了他!”耶律浚听了心中感动,雷声隆隆,雨快要下下来了。
单登将萧观音的信交给负责皇上寝殿宿卫的殿前郎君萧得里底。身材矮小的萧得里底敏捷地接下,寒暄了数句,消逝在宫门里。
宫门敞开的一刻,单登又听到那笙歌遮不去的欢笑声,让她面红心颤。她出得宫来,耳朵里清净了,心里却依然乱蓬蓬,又空落落地。
她呆呆望天,云中时时亮起变幻莫测的光。一人悄悄地潜到她身后,她用眼角的余光浮掠,已知是后宫乐舞领班朱顶鹤。
“要落雨了,若将妹妹阻在半路,倒不好了,不如到我处歇歇吧。”朱顶鹤的声音柔得像棉。单登扭头瞟他,果然是似笑非笑的。那面孔粉腻腻的,如他声音一般。
单登白他一眼,转过头去,心想:私通皇上近侍可是大罪。又想起回宫后等待她的寒床,萧观音那副苦脸----天啊天,这日子几不可耐。她终于腮上挂了轻笑,点了点头。
单登和朱顶鹤,一前一后,鬼鬼祟祟走了,数条人影,如化在宫墙里的鬼,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