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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飞雪大战 既然这一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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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队已经行进了一个多月了。
吴铭宫举目远眺,前面不远处便是号称天下第一关的天梯关。出了天梯关一直向前走,渐渐地就进入了大漠。
十万人马就在这无边的大漠中缓慢地前进着。从远处望去,整个队伍就像是一条长长的缎带,缓缓地向天际推去。
忽然,一匹骏马从队伍的旁边急驰而过,所到之处扬起了一片沙尘。距离队首还有四五步之遥时,马上之人猛得一拉缰绳,骏马前蹄高高的扬起,伴随着一声悠长的嘶鸣,强行止步于吴铭宫的身边。前进的队伍并没有因此而受到影响,依旧保持着原来的速度继续向前缓缓地移动。
骑马之人轻轻地抖了抖缰绳,骏马重又起步向前,追上了吴铭宫。“殿下,出了这片大漠便是纵马原了。”宗应指着前方,说道:“将士们已经行进了快一天了,战马们也都疲惫不堪。”前方不远处就有一大片绿洲,我看,还是让大家到那里停下来休息片刻吧。“
吴铭宫凝视着远方,片刻后点了点头:”恩,好。传令下去,让将士们走快些,到了前面的绿洲休息一晚,明天一早继续上路。“
“是。”宗应掉转了马头,向队尾奔去。
夕阳的光辉映红了整片沙漠。疲惫的士兵们横七竖八的倒在树阴下歇息着,铠甲兵器扔得满地都是。
“殿下,喝口水吧。”
吴铭宫转身接过了独孤毅递来的水囊,扬起头狠狠地灌了一口。顿时,一片清凉沿着喉咙顺流而下,将一日的烦躁全部压了下去。
“这大漠的天气还真是奇怪啊!明明白天还热得要死,可一到了晚上却又狂风骤起,气温直降,就差没把人给冻死了。”
“大漠的天气确实变幻莫测。可一旦出了这里,所能感受得到的恐怕也只有严寒了。”
“独孤大人,是不是连你也认为我们不应该这么做啊?”
“是的,殿下。”独孤毅犹豫了一下,可还是接着说道:“北方的暴雪连续不断,纵马原万里的草场都被这风雪掩埋。牛羊没了草料,饿死的不计其数。乌彦为了生存也就只有侵我边境了。虽然,其掠我牛羊,屠我百姓,实乃可恶。可是我朝完全可以趁此机会,以牛羊给之,使之归顺。也好就此除了北方这多年来的心头之患。可却又为何不远万里前来征讨呢?”
“那忽勒呢?他肯屈于向我大褫称臣吗?”
“忽勒?”独孤毅一愣,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忽勒花了二十年统一了纵马原。现在又精练骑兵,征战四方。黑鹰骑所到之处,没有人不低头称臣。现在的乌彦已经偃然是北方的一只雄鹰了。它正积蓄着力量等待着展翅南飞的那一天呢!”吴铭宫看着天空中漂浮的白云,长长的叹了口气,又一次说道:“你出身与书香门第,祖上世代都是文臣。学的也都是些休养生息之道。虽然,你自幼博览群书,可是对这世间之事却是知之甚少。圣贤之教可以帮助君主治理天下,却无法平定天下。况且,世间之人并非各个都向你一样受圣人教化,心怀博爱之心,容不得半分杀戮。权力、地位这哪一样不是诱人的。只要世间之人都还心怀一丝贪欲之心,战争就永远不会停息。就算今天可以避免与乌彦一战。可是以忽勒的性格,其必定不会就此甘心。日后一旦他羽翼丰满,也还是会挥师南下的。”
吴铭宫摇摇头,像是要甩去什么烦心的事情。“既然这一仗始终要打。那么就让我们这一代来作个彻底的了断吧!”
一阵风过,二人谁也不在言语。只是静静的抬首看着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夜色已浓,可独孤毅却没有丝毫的睡意。他头枕着双臂,仰面看着天空中闪烁的星辰。冰冷的星光洒在他的身上,就像是吴铭宫投向他的眼神一样,寒冷的不带一丝温度。
一想到吴铭宫,独孤毅微微地皱起了眉头,他看不清那俊朗的外表下包裹着的究竟是颗怎样的心。可是那双眼睛中分明透出的足以射穿人心的寒冷,却让他禁不住浑身的战栗。
也许如今的大褫需要的正是像当年太祖那样可以叱咤疆场、睥睨天地的君王。毕竟这个国家软弱了太久。那些飘落在遥远岁月里的光荣与梦想,那些曾经在祖先们身体里流淌过的热血,早已经成为了古老而模糊的神话。四百多年的岁月里,是否也曾有过这样的豪言壮语?是否也曾有人在遍地的繁华里拾起过被人丢弃的雄心,挥舞着战剑,一路高唱着雄浑的战歌?
独孤毅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握住了横在腰间的佩剑。星光如水在古剑上流淌而过,洗亮了剑身上怒放的白色牡丹。一股激流就像是决堤的洪水一般自心底滚滚而来。沉睡在心里那四百多年来的武士的精魂,终于在此时苏醒了过来。
凌厉的风擦着地面呼啸而来,在空旷的原野上徘徊不散。就像是漆黑的寒夜里哭泣的冤魂。白色的雪花纷纷而下,落在金色的战甲上瞬间便结成了冰晶。
吴铭宫昂首坐在骏马之上,任凭如刀的寒风划过双颊。他面无表情地望着远处天地的交接处,岿然不动犹如巨峰。
独孤毅抬头看看吴铭宫,转头望向了身后的那十万全副武装的金龙甲骑。金龙甲骑,因其士兵身着铸有金龙的黄金铠甲而得名。这是朝廷最精锐的骑兵团,也是吴铭氏一直以来引以为骄傲的军团之一。当年,本朝的开国皇帝吴铭烈便是凭着这支勇猛的军队,横扫大江南北,最终建立起了这幅员辽阔的大褫王朝。
金色的甲衣在雪地的映衬下,愈发显得威武而神圣。独孤毅转回头来,不再看那庞大的军队。他生怕一个不小心,那金色的光芒便会灼伤了双目。
金龙甲骑所向披靡,自它建立以来,就不曾有过失败。想不到这次为了剿灭乌彦。朝廷竟然不惜派出了这支象征着皇室的军队。看来,此次的北行吴铭氏是志在必得啊!
独孤毅低下头去,抚摸着腰间长长的佩剑。指尖划过剑身上盛开的花朵。一股冰凉顺着手臂攀沿而上,将周身全部冻为了寒冰。他抬起头茫然的看向远方。整个纵马原银装素裹,片片飞雪急速而下,绵绵不绝且又遥遥无期。
这一仗真的无法避免吗?为什么一定要血染草场呢?自打那天听完吴铭宫的一席话后,独孤毅就一直思考着这些问题。可是,这许多天来,他却什么也没有想明白,反而增添了许多的烦恼。
独孤毅深深吸了口气,而后缓缓地吐出。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这些烦心的事情。不论那些话是否正确,然而刀剑出鞘便是生死,事关性命,此时的他也只有持剑与吴铭宫并肩而战了。
就在独孤毅出神之际,却忽然感到了身下的大地在颤动。放眼望去,一片黑色自远处汹涌而来,仿若大海中翻滚的浪花。
金龙甲骑的士兵们此时全都拔剑出鞘,他们紧盯着这支草原骑兵,丝毫不敢有所放松。
这支骑兵人数众多,估计不下八万。在白雪覆盖的纵马原上,其前进速度快似闪电,只片刻功夫便来到了距金龙甲骑数百丈开外的地方。只见为首一人,手持一件长约七尺,形似月牙的兵器,带着满脸的冷峻与杀气,骄傲的望向了这方。在他身后的则是被寓为草原神话的黑鹰骑。那是忽勒,乌彦部百年来最出色的领袖。而他手中握着的正是天神兵器之一的冷月弯刀。独孤毅曾听父亲说过,天神兵器共有七件,既:忽勒手中的冷月弯刀,自己的牡丹花剑,吴铭宫的龙吟剑,高康的破风枪,禄云的弑魂双锏,苏家两兄妹-苏裕景和苏韵依的镇神刀和剑鞭。这七人之中除了忽勒以外,均是褫初建国有功的皇亲大臣之后。相传这七件兵器是由佩朝的一位铁匠打造的。后来由于种种原因落入了这六家之手,而这六家的先人也确实是凭着这几件兵器叱咤了几个朝代。因此,渐渐地就有了这七大兵器乃天上之物,是上天赐给六家的传言。
吴铭宫举剑长啸,率先纵马杀入了敌阵。刀剑相撞擦出明亮的火花。只是一瞬间的对视,却是英雄们的较量。忽勒的眼神冷若寒冰,带着蔑视的嘲笑。两人擦肩而过,却又同时勒马回身,遥遥相望。
漫天的雪花在狂风的催动下肆意的扭动着身躯。刀剑的碰撞声与搏斗的喊杀声交织在一起,伴随着狂风的呼啸直冲天宇之上。
吴铭宫右手持剑直指地面,殷红的鲜血滑过锋利的剑身滴落在雪地上,融入了纵马原被冰雪覆盖的土壤之中。
忽勒惊讶的瞪大了双眼,一条裂口渗出了鲜红的血液。想不到,吴铭宫的动作竟是如此之快。只是眨眼的功夫,他便在自己的腰上划了一剑。可是自己却连对方的一根头发也没有触及。看来,的确是太轻敌了。想到这里,他再也不敢大意,握紧了手中的冷月弯刀,重又催马向前,直奔对方而去。
吴铭宫嘴角一扬,泛出一丝冷笑,缰绳一抖,挺身迎了上去。龙吟剑带着巨龙的怒吼,直指忽勒眉心。忽勒大吼一声,冷月弯刀横向伸出,堪堪抵下了这一击。吴铭宫握剑横扫,沿着刀身向忽勒握刀的右手划去。忽勒仿佛也感觉到了对方剑式的变化,右手一降,向他腰间砍去。吴铭宫躲闪不及,一道血口立刻显现出来。
双方就这样来来回回地战了数十个回合。除了各在腰间留了一道伤口以外,双方始终也没能分出胜负。
忽勒嘴角一抬,举剑收兵。吴铭宫也不追赶,只是望着黑鹰骑一点点的消失在地平线下。
“殿下,您没事吧?”独孤毅上前看着吴铭宫扶腰的手,那上面已满是鲜血。
“没什么,只是皮外伤而已。找个地方安营扎寨吧。”吴铭宫话语冷淡,不带一丝起伏。
独孤毅听令,拱手行礼后,转身吩咐去了。
吴铭宫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紧锁双眉。虽然刚才自己与忽勒拼死厮杀。可是独孤毅的一举一动还是尽收眼底。牡丹花剑的传人果然不同凡响。吴铭宫仿佛在他身上重又看到了昔日独孤家族笑傲沙场的那份胆略与勇猛。
冷风夹带着雪花毫不留情地拍打在人的脸上。虽然有黄金的铠甲护身,可是自小生长在绫罗锦绣里的王爷却是难以抵御这边塞的苦寒。“咳咳咳......”实在忍受不了寒风的侵袭,吴铭宫驻足,捂着嘴咳嗽起来。
白日里的伤早已包扎结实,可是因着冷气的原故,即使是作了最仔细的处理,也是依旧地隐隐作痛。大雪较之白天似乎有了更大的趋势。吴铭宫有些恼怒的皱起了眉头,索性把龙吟剑往雪地里一插,盘膝坐下。
离开营地的时候,吴铭宫没有惊动任何人。白天与忽勒的那场较量,让他在夜里辗转难眠。早在踏上纵马原土地的那刻,吴铭宫就已经开始时时防备着忽勒的来袭。草原民族与生俱来的警惕使得他们可以轻易地嗅出空气中逼近的危险。黑鹰骑此次的突袭虽然只是一次小小的试探,但却让吴铭宫在短短的交手中看到了对方实力的可怕。那些有关草原神话的传说,在这样一个飘着白雪的夜晚慢慢地显出了清晰的轮廓。
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
笛中闻折柳,春色未曾看。
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
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
吴铭宫扣紧了手中的龙吟剑,指骨因为用力而略微有些发白。天性里那股不服输的傲气让这个大褫国的宁王殿下在漫天的飞雪中暗暗地下了狠心:就算是要埋骨草原,也定要破了那经世不灭的神话。
风依旧寒冷,雪依旧冰凉。可是在这茫茫的草原上,在一片纯洁无暇的白色中,吴铭宫却忽然觉得一切都不在是令人窒息的无措。火-奔涌在血脉里的火,带着坚如铁石的决绝像是要冲出地面的岩浆,炽热的温度里有着摧毁一切的冷酷。
雪一就下个不停。白色的六角花朵很快就掩埋了昨日战场上的鲜血。众多白色的毡包矗立在茫茫雪原上。从天空看去就像是被白雪覆盖的沙丘。
中心那个巨大的毡包里,乌彦部的各位首领围坐在火盆旁,商讨着退敌的良策。
“昨天要是就把那帮家伙收拾个干净,今天哪还用得着坐在这谈。”阿吉达一边嚷着,一边饮着烈酒。
“说的轻巧。那金龙甲骑可是大褫朝最得意的一支骑兵了。想当年咱们的祖先就是败在了这支骑兵之下,要不这四百年来,咱们怎么会像只羊一样窝在这草原上受人欺负呢。”卜布尔讥笑得瞅了他一眼。
“呸!卜布尔,你少在这长他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赤那嚼着一块刚切下来的烤羊肉,愤愤地开口:“昨天又不是没交过手,什么帝都第一骑兵团,全他妈扯淡。老子马刀一横还不是杀他个十个八个。再说了,当初要不是他左贤王叛变,图珲单于也不至于被逼得在圣河边饮刀自刎了。”
赤那口中所说的正是四百多年前的那次惨烈的战役。因为一直处在战乱时期,所有人都忙着逐鹿中原,对于北方乌彦的骚扰丝毫无暇顾及,以至于彤瑶诸郡一度曾落入胡人之手。在大褫建国不久后,为了平息北方边地,太祖皇帝亲自帅军北伐。本打算速战速决的高勇却怎么也没料到,那支为他缔造了一个王朝的不败军团却在这一次陷入了拔不出的泥潭。
苦战数月后,眼看士气越来越低。高勇正自发愁之际,乌彦的左贤王牧仁却派人传来了话。原来,在当初的即位之争时左贤王因为血统的缘故而败给了出身高贵的图珲单于。虽然事后图珲单于不计前嫌地对其委以重任,但因为时时刻刻受到图珲一派势力的打压,牧仁始终都生活在谨慎的防范中。
为了摆脱这样的日子,更为了能够夺取大权。牧仁在缺少有力的支持时不得不选择高勇作为自己图谋霸业的靠山。因为左贤王的叛变,黑鹰骑在溯澜河畔与金龙甲骑交战时遭到了内外夹击。在几乎全军覆没的失败后,走投无路的图珲单于被迫在被乌彦人称为圣河的溯澜河边举刀自尽。
在成功的除去图珲之后,牧仁又借助高勇的帮忙将所有的反对势力一一铲平。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牧仁不惜向大褫屈膝称臣,每年进供上百匹草原骏马。
然而,仅仅过了三年,牧仁便因病而亡。他死后,乌彦部推举了十四岁的巴塔作为新的单于。这个曾将耻辱带给乌彦的左贤王不但在死后被人掘了坟冢,而且在此后的四百多年里也一直被族人所不齿。
“昨天的那点斩获你还好意思提,我们赔出去的只怕不比赢了的少。金龙甲骑的名声可不是吹牛吹出来的,要打赢他们,没那么容易。”
“哼!老子就不信了,凭着身上的这把宝刀也要杀他个片甲不留。更何况,我黑鹰骑的将士们个个都是草原上的雄鹰。任它金龙甲骑再怎么厉害,人再怎么多,也定让他有来无回。”阿吉达有些不满卜布尔的话,一怒之下拍案道。
“只怕到时候,你连敌人的脸都没看清楚就已经是身首异处了。”阿吉达头也不抬地甩了一句。
“卜布尔!你这个吃里爬外的东西!看老子先把你这个懦夫给斩了,再去平了那金龙甲骑!”说着,阿吉达便要拔刀。
一见他来真的,卜布尔也不示弱,猛得站起,拍着胸脯大喊:“来啊,有本事往这砍。我倒要看看你的刀有多锋利。今天你要是不动手,就别想出了这个门!”
旁边的诸将眼见二人就要打起来了,便忙都上前劝阻着。
“够了!”忽勒一脚踹翻了火盆,火星四处飞溅。
众将被他这一喝,全都吓得不敢吱声,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不敢乱动。
“今天是让诸位来商讨退敌之策的,不是让大家来吵架的。”说着向阿吉达和卜布尔看去。二人自知理亏,全都低下头去默不做声。
“唉......”忽勒长叹一声,“行了,今天就商量到这,你们都先下去吧。”
“库萨,你留下。”在所有人低着头快速退出了房间的时候,忽勒开口说道。
偌大的毡包里就剩下忽勒和库萨两人安静地呆着。地上的炭火忽明忽暗,一股风不知从何处袭来,将寒冷散布开来。
“库萨,有什么好办法没?”忽勒闭着眼睛有些疲倦的问着,“刚才的情况你也看见了,族里面现在你争我斗,没有人会担心乌彦的未来。四百年前我们败过一次,四百年后绝不能再丢了祖宗们的脸了。”
“单于切莫生气。金龙甲骑虽然厉害可也不是没有弱点。他们是重甲骑兵,虽然刀箭难侵,可人马披着那样沉重的甲衣作战,机动性上就失了优势。我们黑鹰骑素以迅捷著称,靠着轻便的装备在敌阵里奔跑诱敌。时间一长,金龙甲骑便会疲惫,到时再一举攻之,定会将其彻底挫败。”
“你的判断向来不错,不过这次关系重大,任何方案都必须确保切实可行。库萨,我们没有足够的实力去和大褫拖延时间。乌彦能用的人不多,你我现在的位置虽然和四百年前的情况一样,可是我相信你。我的左贤王,你我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液,愿昆仑神保佑他的子孙们能够永远的守护这片圣洁的草原!”
天气异常的寒冷,仿佛连声音也被冻住了似的。四下里一片肃静,只有漫天的雪花还在无休无止地坠落。
忽然,一阵马蹄声踏破了寂静。这声音自远方而来,逐渐变得清晰,最终在大帐前停止。
宗应一撩帐帘,一股疾风夹着骤雪冲入了帐内。
“殿下,忽勒又派人送战书来了。”宗应将一封书信呈到几案上后,也顾不得礼数,转身一屁股在帐中的火盆前坐下。由于连续的奔驰,手脚都快要冻下来了。宗应伸手在火上烤着,炽热的火焰片刻后便将他的全身温暖了。
对于他的举动,吴铭宫丝毫也不在意。他伸出手去拿起了书信,却并不拆封。这已经是第五了。近一个月来,与忽勒战了四次。虽然每次双方都有人伤亡,可到现在为止仍是势均力敌,难分胜负。虽然金龙甲骑的士兵们个个都是经严格训练而培养出的精锐。可是毕竟不是铁打的身躯,再这么拖延下去,只怕战争还未结束,就已经冻死在这纵马原了。
吴铭宫起身向帐外走去。一片蔚蓝色的天空下,一顶顶帐篷就象是蘑菇一样铺满了整个平原。一队巡哨的士兵全都缩着脖子在各帐间来回地穿梭。无论如何,这一次一定要做个彻底的了断。吴铭宫在心里告诉自己。
浓重如泼墨般的夜空中,星光璀璨宛若琉璃。草原的天空终于难得一见地透了晴。然而雪地里伫立的两个人却没有展现出丝毫的开心。明天就是与乌彦的决战,战前失眠的两个人一起站在雪原里仰望星空。
“那一夜其实你可以杀了我。”许久,吴铭宫开口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不是你的对手。况且......那也不是你的错。”独孤毅抬头看着浩瀚的天空,眼神里有种几近失望的哀伤。“我们是皇家的臣子,从出生的那天起,这条命就不是自己的。”
“难道就不曾有过怨恨?”
“有过,”独孤毅很老实地回答,语气中纠缠着复杂的感情。“那一夜,当我站在你身后的时候,其实是很想拔剑的。”
“那为什么后来又不拔了呢?”
“因为四百多年前的那个约定。我和裕景是最好的朋友,你吴铭家的做法虽然伤了人的心。可我们独孤家却是要信守承诺的,答应了别人的事,就一定要做到。”独孤毅幽幽地说着,声音不大,却很萧索。“我原本以为只要我们忠心就够了,可你们吴铭家居然还是怀疑我们。”
“很失望对吧?”吴铭宫与独孤毅并肩而立,望着深不可测的苍穹,缓缓地说道:“以为只要守住那个承诺,就可以守住一切,是不是?可是,毕竟过去了四百多年。有些东西早就变了。定约的人已然作古,所谓的承诺也不过是一句空话。该忘的就要忘记,一味地执着到头来只会害了更多自己身边的人。”
吴铭宫转过身,将手搭在独孤毅的肩头,低头看着他腰间的佩剑,“盛放的牡丹花,终究是不甘寂寞的啊!当你和我对决的时候,记得带上它。”说完后,吴铭宫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白茫茫的雪地里,那个披甲的背影此刻竟是如此的寂寞。
那一夜,独孤毅就站在他身后的不远处。同样是因为心里有事睡不着,当他在四野里乱逛的时候,却无意中撞见了坐在雪地里的吴铭宫。他并没有走上前去打招呼,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有些寂寞的背影。那时候独孤毅的心里充斥着不解、失望、甚至愤怒,他本想拔剑刺向他的后心,可到了最后还是忍住了。
吴铭宫说的对,一直以来他都太过于执着那些空洞的诺言。不知道有时候是自己太傻,还是太过于自信。在心里始终期待着付出就有收获,可当有一天突然发现命运的转轮是自己所改变不了的时候,他却不得不选择放弃。原来有些东西真的早就变了,因为它的不着痕迹,所以你才一直不肯承认。而那其中就有自己的心。
“殿下,不好了!”宗应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径直奔到吴铭宫的面前,“我们运粮的军队遭遇了突袭,所有的粮草都让敌人放火给烧了。”
“我知道,先不要泄露了消息。传令各军,即刻出发。”
待宗应离开后,吴铭宫转头对着独孤毅苦笑道,“看看,这是要至咱们于死地啊!”
“只好背水一战了!”独孤毅一扫昨夜的阴郁,眉目间陡然腾起浓烈的杀气。牡丹花剑在他手中闪动着凛冽的寒芒。
雪越来越大,密集的雪花将大地染成了白色。
两军对阵,却都按兵不动。只有阵前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宁王殿下,这四百年来我乌彦部长居纵马原,对大褫未曾有过半点不敬之意。今日,你却带着金龙甲骑欲剿灭我等。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忽勒大喊着,满腔的怒火抑制不住。数月来压在心口的疑问,就这样冲口而出。
“哼,你等扰我边城,掠我牛羊,杀我无辜百姓。这你又做何解释?”
“数月以来,雪灾连绵。整个纵马原不见半分绿色。我乌彦部冻死饿死的已占了半数。如此下去,难道要我们亡族不成!”
“这样的大雪确实百年不遇。可为了生存,你们就纵马杀掠。你乌彦部人的性命可以高贵无比,难道我大褫百姓的生命就贱如蝼蚁吗!”吴铭宫抬起手中的龙吟剑,指着忽勒缓缓地说道:“今天我就要为那些枉死的冤魂们讨个公道。忽勒,拿起你的冷月弯刀,象个真正的英雄一样与我一战吧!”
“好,为了乌彦的未来,今天就算战死在这里。我黑鹰骑也绝不后退。”忽勒抽刀出鞘,举过头顶:“黑鹰骑的战士们,让我们为了乌彦的明天而战吧!”他身后那八万人的队伍顿时爆发出一片高呼。其声势浩大,连山川也为之动容。
伴随着惊天的呼声,黑鹰骑的两翼开始向后缓缓地展开,仿佛草原上的巨鹰调整着进攻的姿势。吴铭宫看着不断变化的黑鹰骑,慢慢地举起了手中的龙吟剑。得到了将领的指示,金龙甲骑的士兵们齐齐拔刀在侧。弓弩手们将弦拉得涨满,箭尖上蓄积的力量,一触即发。
当下,忽勒一声咆哮,一人一骑率先冲了出去。鹰骑军所乘的战马个个身型高大,奔跑起来快如疾风闪电,士兵们不断地从巨大的箭袋里抽出箭羽,嗖嗖地箭声中,片刻便已攻到了身侧。雕琢着金龙的盾牌一个连一个地组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射来的羽箭虽然劲猛,却仿佛没入了泥潭,丝毫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躲藏在盾牌后的弓弩手们在敌人尚未欺近身前,便已迅速地将箭网撒了出去。在泼天大雨般的铁箭下,高举着战刀的骑兵从马上翻滚下来,随即被身后紧跟着的同伴踩成了肉泥。
吴铭宫并没有躲藏在盾牌后面,所以在忽勒即将靠近的时候,便催动了战马奔上前去。“叮”金铁的交击过后,兵器仍在尚自颤抖。肩臂微微有些酸麻,两人在漫天的大雪里快速地调整姿势后,便再次驰马纵横。
忽勒双手握刀,狠狠地从头顶劈斩下来。吴铭宫身体微微一偏,同时递出了手中的龙吟剑,剑尖冷光流动,竟是向着忽勒的胸口直刺过去。忽勒来不及闪躲,只得握刀向下一挫,硬是生生用刀柄将这一击化解开来。冷月弯刀随着手腕一转,擦着龙吟剑的下端往吴铭宫的腰部横斩下去。半途中忽见光华闪耀,牡丹花剑劈空而来,将两人的兵器一同震飞出去。
“小心后面!”吴铭宫一愣之后,猛得开口提醒到。
风裹着羽箭以闪电般的速度呼啸而来。二百步外,乌彦的左贤王库萨拉动了手中的弓弦,眼里残酷的神色如冰雪般寒冷。
“啊!”羽箭刺透铠甲,贯穿了肩膀。“好箭法!”独孤毅大赞了一声,却没有回头,而是迅速地刺向忽勒的心口。远处,库萨的脸色登时大变。
血,沿着剑身而下,滴滴落入雪地里,宛如冰原上盛开出红色的牡丹花。
雪渐渐地小了,风也不再刺痛肌骨。
吴铭宫坐在骏马之上遥望天际。红霞贯天,天地一片血红。
独孤毅回首看着这片染血的大地,忽勒与黑鹰骑的八万战士将长眠与此。神话终是破灭,乌彦也就此成为历史。来年的草,因为血的滋润一定会长得特别的茂盛吧!只可惜,英雄一世终也是化做了黄沙。世事变迁终无常,谁能料到曾经的草原雄鹰,如今却是这般结局。然而,独孤毅做梦也没有想到。仅仅是七年后,这片广袤的草原却险些成了他独孤家族葬身的坟场。
当面对着如此巨大的胜利时,独孤毅忽然感觉有些疲惫。隐约在心里浮起的避世念头,让他想到了四百年前的祖先--那个在褫朝开国后不久便向太祖上奏推掉了兵部尚书一职的大将军。独孤鸿当初在崇正殿上卸下那把陪伴着他走过血雨腥风的牡丹花剑时,就向高勇立了重誓--独孤家族世世代代效忠朝廷。除非国灭之日,否则绝不重拾牡丹花剑!
可是如今......望着手中的利剑,独孤毅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个诺言终是破了!
未来的路该怎么走,谁也无从知晓。独孤毅只是觉得在命运巨大的转轮面前,自己似乎连逃避的机会都没有。长路漫漫,只怕惟有这牡丹花剑才能够长伴左右了。
金龙甲骑凯旋而归。带着胜利与荣耀,带着梦想与期望。吴铭宫在心中呐喊:总有一天,我要让整个世界都向我臣服!
数百年后,当讲起当年的飞雪大战时,人们还是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
万里不惜死,一朝得成功。
画图麒麟阁,入朝明光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