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不了》蒜泥拍黄瓜

4、第 4 章

　　叶翎看着他，很认真地看着他，问：“梁成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考一百分？”
　　梁成愣了愣，赶紧说：“我！我错了！”
　　“都是我不好！是我自己不认真读书，是我生气自己没有你成绩好！都是我不好！你跟我回家吧，好不好？我不再说你是书呆子了，好不好？我不跟你抢吃的了！好不好？”
　　叶翎安静地看着他，眸子在昏暗的夜色里闪着亮光，像河面上的波光一样，亮着。
　　梁成紧张地吞了吞口水，说：“小翎……”
　　自从叶翎三岁以后，他哪里还这样叫过叶翎了。但即使是叶翎记不起来，在三岁以前，梁成一直都是非常照顾这个小弟弟的。
　　他是家里的独生子，虽然玩耍的伙伴很多，但是小伙伴们都不会和自己睡觉，不会和自己一起住的。叶翎却不一样了，可以说除了爸爸妈妈，叶翎是陪伴自己时间最长的人了。
　　小时候叶翎一嚎嗓子，梁成就知道叶翎是饿了还是尿裤子了。叶翎喜欢吮着手指睡觉，妈妈说这个习惯不好，梁成就一次次给叶翎将手指拨出来，哭了就哄，导致叶翎后来养成一个毛病，就是睡觉非得捉着点东西，小时候梁成去将他手指拨出来，他就用手指用力勾着梁成的手指，勾牢了才睡得沉。
　　还不到两岁叶翎就会说很多话，虽然还不成句子，却会念很多字词了。除了麻麻，念得最好的就是锅锅，然后是成字，接着是梁成梁成，每次一喊梁成的名字，梁成的心里都美滋滋的，像搅拌着一锅子的蜜糖，咕噜咕噜地发酵着甜度。
　　哪料到这孩子三岁就开始长歪了，脑瓜子开发得早，鬼灵精得很。而且还特别会看人，对着大人一脸我长得萌萌哒的可爱乖巧状，对着梁成就鬼灵精怪一肚子坏水。
　　说是一肚子坏水也不过是特别喜爱捉弄梁成，偏生梁成脑子一根筋，还总是让叶翎得逞，于是就愈发得瑟了。
　　叶翎一辈子的聪明本事都消耗在梁成这个二货身上了。
　　从本质上来说，这也是多么二多么鱼唇滴家伙呀——眼光不知道长哪儿去了！以上，套用（未出场的）某人的一句话。
　　梁成看着叶翎，又喊了一声，“小翎，我们回家吃饭吧！”
　　叶翎说：“梁成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考一百分啊？”
　　梁成：“……”
　　“喜欢喜欢！你考多少分我都喜欢！”
　　“是吗……我觉得你特别不喜欢我考得好。”叶翎又扭过头去，看着河面，声音毫无起伏。
　　梁成要哭了，他是不喜欢啊！可是总不能说出来吧！于是他哭丧着脸，说：“那是因为我嫉妒你成绩好，你别想这个了好不好……”
　　叶翎说：“我可以帮你补习功课的。我们一起考一百分！”
　　梁成说：“不用了不用了，我不喜欢读书。我们先回家好不好，爸爸妈妈都很担心你，你饿不饿，咱们回家吃饭好不好？”
　　他不敢吼了，也不敢说重话了。
　　叶翎坐在高高的堤坝上，也不知道是怎么上去的。他看着就害怕，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了，沿着河流，一下子就看不见了。
　　梁成觉得他内心从来没有过的文艺。
　　叶翎问：“你饿了吗？”
　　梁成老实回答：“我饿了。”
　　“那好吧，咱们回家去。”说完叶翎站起来，从堤坝上跳下来，拎起书包背上，动作干净利落。
　　梁成愣在原地，忽然发现他根本看不懂叶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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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件事过后梁成在学校里老实了许多，对叶翎脾气也不那么冲了，但时不时还是以一个学渣的身份对学霸表达着不屑与不（ji）满（du）之情。
　　叶翎也见怪不怪了。
　　叶翎是全年级老师的心头肉，从小学一年级到六年级，学习成绩稳居第一，从来都是领奖台上光辉最锋芒的学生，国旗下讲话隔三岔五就轮到他来发表，作文登报屡见不鲜。一等一的好学生。
　　在四年级的时候，叶翎写了一篇文章，不仅刊登在学校的校报、校刊、校道的公布栏上，还刊登在了《小学生语文周报》上。
　　《小学生语文周报》作为贯穿六个年级的报纸，有着强大的群众基础，而且深受全国各个小学的喜爱。一旦与“全国”挂钩，那含金量是杠杠滴，发下来的稿费，那也是杠杠滴，装在信封里，由校长亲自在升国旗后颁发，不可谓不光荣。
　　然而那篇文章，梁成却只想撕了它！撕了它！一了百了！
　　早知道叶翎会写出这样一篇文章！就该在送给老师的途中毁尸灭迹！扼杀在摇篮里！不见光明！
　　那篇文章的题目是《我最喜爱的人》
　　大部分学生写这样类型的题目，都会选择自己的亲人作为对象，有些会写自己的朋友，更有少数人会选择自己的偶像，明星，或者伟人。但叶翎的文章里，却没有指出这个人，到底是他的谁。
　　他是这样写的：
　　“我最喜爱的人，他有着浓密的眉毛，大而有神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和微厚而红润的嘴唇。他笑起来的时候，就像是午后灿烂的阳光，照耀进我的心里，让我感觉非常的温暖。
　　在我的生活里，我喜爱的人有很多很多，我的爸爸妈妈，邻居的叔叔阿姨，还有许多一起玩耍的小伙伴们……但是我最喜欢他，因为，他给我带来了许多欢笑声……
　　在我练字画画极为枯燥的时候，他为了让我放松一刻，特意爬到窗边的树上，趴在树枝上，灰头土脸地朝我做鬼脸。没料到脚下一滑，差点掉到树下去！我吓呆了！赶紧跑到窗边去看他怎么样，他两手捉住枝丫，悬在半空里冲我龇牙咧嘴，只为了让苦练毛笔字的我开怀一笑，我被他脏兮兮却灿烂无比的笑容逗乐了，哈哈大笑起来，这样的他，怎么能不让我喜爱呢！
　　…………”
　　后面又煞有介事地列举了二三事，来证明这个“我喜爱的人”带给了“我”许多欢笑声。在结尾的地方，他却没有指出这个人到底是谁，只用略带调皮的语气结尾道：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让我的生活充满了欢笑声，充满了快乐，让我的生活里，仿佛每一天都是晴天，每一天都有灿烂的阳光……这样的一个人，怎么能不叫我喜爱呢！
　　你呢，你喜欢他吗？”
　　全班同学异口同声：“喜——欢——！”
　　叶翎第一次展示这篇文章，是老师在评讲课堂上让他上去讲台读范文。
　　于是一班人在下面一边听，一边笑得前俯后仰，都在说，哎呀这个人笨死了！哎呀这个人怎么这么逗啊！啊哈哈哈哈笑死我啦！
　　只有梁成坐在下面，拳头捏得紧紧的，好几次都差点站起来就要冲上去手撕作文纸了，但好说歹说，硬是给憋住了。没想到叶翎读完了范文，老师还接着点评，一边点评一边引用，班上一片欢声笑语，只有梁成坐在座位上，活像热锅上的蚂蚁，除了在椅子上转来转去干着急，却没有半点可以报仇的办法。
　　此仇不报非君子！
　　叶翎你臭小子居然把老子的糗事都翻出来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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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样也在四年级，叶翎的钢琴考过了十级，继续向演奏级进攻。叶翎妈在尾随老公耳濡目染了一场盛大的交响乐后，大手一挥，让叶翎在继续进修钢琴的过程中，也去学小提琴。
　　小提琴在鸣城没有特别好的师资，叶翎妈就让叶翎去隔壁的M市学，每个礼拜坐车半个小时去一趟，上一个小时的课，再坐半个小时的公交车回来。
　　叶翎没有反对，于是每周六的早上，叶翎都在梁成的陪同下去M市学小提琴。
　　每个人看着叶翎都感叹这孩子真是太棒了，长得好，人还特别乖巧，懂的东西还特别多，好像什么都会似的。然后再看旁边的梁成……就一个字熊。
　　实在是梁成被老师投诉的几率太高了点，逃课去上树掏鸟蛋下河沟摸鱼，违反纪律拉帮结派的本事一等一，梁成妈都许多次给请去办公室喝茶了，还是本性难移。
　　所以相熟的人都经常指着梁成的鼻子：“你看看叶翎！再看看你自己！什么熊样！能不能有点儿出息！”
　　梁成心里老不高兴了，还不能骂叶翎，因为怕叶翎又给自己闹离家出走，害自己挨揍。于是只好撇嘴听着，听着听着，就左耳进右耳出了，也就习惯不当一回事儿了。
　　叶翎说：“梁成你陪我去M市上课怎么样？”
　　梁成皱着眉头：“你一个大男人就不能一个人去吗？”
　　叶翎就坦荡荡地回道：“不能。”他是小男生。
　　在认资历方面，叶翎从来都不介意自己站在弱势那一面的。
　　于是梁成只好不情不愿跟着去了。叶翎妈带着两个孩子去M市市中心的青少宫报学习班，站在乐器行前台交钱的时候，叶翎妈还回头问梁成，学不学吉他架子鼓什么的，梁成摇头，说：“谢谢童阿姨，不用了我没兴趣。”
　　乐器行在四楼，下楼的时候看到楼下学跆拳道的孩子们正在一个整面透明落地玻璃窗的大房子里练基本功，梁成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叶翎下意识就拉住了妈妈。
　　叶翎妈就问梁成：“梁成，想学吗？”
　　梁成没有说话，片刻才说：“不用了，谢谢童阿姨。”
　　叶翎妈二话不说就带着俩孩子进去交学费。出来的时候梁成的眼睛亮晶晶的，平常装出一副小大人模样的脸上挂着孩子气的喜悦，说：“谢谢童阿姨！”
　　童心慧摸摸梁成的脑袋瓜，说：“只要你好好学，阿姨就高兴了。”
　　梁成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叶翎在旁边笑眯眯的，甭提多开心了。
　　于是叶翎的小提琴课变成了每周上两节，他的五线谱本来就有钢琴基础，人又聪明，小提琴入门难，时间紧凑了，对叶翎反而成了好事。他会敦促自己勤加练习，因而进步得很快。而他之所以这么做，只不过是因为跆拳道一周有两个课时，他为了和梁成一起上课，特意让妈妈多交点学费，多上几堂课。
　　于是梁成在跆拳道的基本功磨练下倒是沉淀下了几分野性子，有时候为了在课堂上一展拳脚，他会跑到家楼下的院子里认真练习基本动作，一声声的呼喝还特别的有中气。
　　有时候吃完晚饭散步的人们就会发现，每当经过梁成叶翎他们住的那栋小楼外，都会隐隐约约听到流畅如水的琴音，有时候是优雅的钢琴，有时候是细腻的小提琴，伴着一声声耍拳踢腿的呼喝声，奏成一支和谐而美好的小夜曲。
　　那是年少最童挚的时光，没有烦恼，也没有忧愁。
　　有的只是对梦想的追逐，对明天的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