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雪》三刃木

6、第 6 章 第二日，顾

　　第二日，顾言卿刚睡醒，就被叫到了主帐。他知道，周落岚找他，必定是为了尹安的事情，果然，没那么简单。但心中也不由得一阵颤动，尹迟几句话，就可以让你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大？他真那么重要吗？
　　顾言卿掀起门帘，走进主帐。帐内生着火，走进来，仿佛一下子隔断寒冬，进入另一个空间一般。而他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周落岚铁青的脸。顾言卿早料到他会这样，他没有躲闪，抬头平静地看着他的双眼，说：
　　“尹安不顾军纪，自取灭亡，这一切非我可控，若周将军要为此事问罪，在下问心无愧。”
　　一句话说的波澜不惊，但是周落岚的心中却早已惊涛骇浪。他盯着顾言卿看，脑中回荡的都是昨夜尹迟和卢志的话。

　　昨夜，尹迟带来一个士兵打扮的人，来向他引见。
　　“何人？”
　　那士兵抬头说:“将军可还记得在下？前侍郎，卢志。当日被贬边疆，后知将军进驻边城，在下特来投奔。”
　　周落岚想想，的确当年有这么个人，似乎与当时的大将军萧杨有些过节，不过他那时不过小小副将，也不甚了解，后来就听说朝廷贬黜部分官员，看来就有他。
　　“……何事？”
　　卢志弯腰，拱手一拜，说:
　　“在下斗胆，将军对顾言卿，心仪已久，却求而不得对吧？”
　　周落岚听到，心头一震，却依旧强作无事，不过好像没有以前装得像了。
　　“你……”
　　没等周落岚说完，卢志又接下去说:
　　“不知他用的是何借口，多半是礼法不允吧？将军可知，真相为何？”
　　此人，一语中的。周落岚一时语塞。他承认，他期待着答案。
　　“……”
　　看到周落岚的反应，卢志幽幽一笑，表面依旧恭敬地说道:
　　“顾言卿，与前主萧杨早有旧情。不过对外隐瞒，无人得知。但萧杨坟前石碑清清楚楚刻着‘妻顾言卿立’。您尊他守礼，他不过记挂旧人，无论将军做什么，他心中，根本不会有您半分位置……”
　　看着周落岚暗地里握紧的双拳，卢志心中十分得意，他知道，他说的话不需要证据，只需要周落岚相信就够了，现在看来，他成功了。

　　周落岚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把那两人赶出帐外了，但他昨夜一夜难眠，他一向信任顾言卿，但这一次，他的信任终于动摇。第二日一早，他终于无法忍受，把顾言卿急召出来，问清楚。
　　他可以不在意他功高盖主，不在意他害死宠臣，他愿意在他的礼法之下陪他一辈子。但是，顾言卿的心中，绝对，绝对不可以，有别人。不过，在听到顾言卿一如既往冷淡的话之后，周落岚升起的怒火已经让他直接跳过了“问”这个想法了。
　　你的伪装，真是完美啊！
　　周落岚一言不发，走过去，一把搂过顾言卿，低头就吻上去。顾言卿下意识反抗，挣扎着把他推开。
　　“周落岚！你疯了！”
　　甩下这句话，顾言卿急急转身向门外走去。周落岚紧咬双唇，未发一言，却从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剪他的双臂，把他压倒在一旁的榻上。
　　“放开！周落岚！！不要……”
　　顾言卿想挣扎，可是他的确不可能敌过一个身经百战的将领。感觉到他扯落他的衣衫，身体接触到冰冷空气，让他不禁颤抖，眼泪不觉从双颊滑下，他把头死死埋在被中，双手紧紧抓住床上被褥，满脑突然都是那个曾经魂牵梦萦，给他无数次庇护的身影。
　　“萧杨……”
　　听见这个名字，周落岚心头一痛，停下动作，退到一旁。这一刻，所有的谣言都成为现实，而现实的炫目光芒残酷地照射在他的身上，没有丝毫幻想的阴影可以让他躲藏。
　　“言卿，萧杨对你，真的那么重要吗？你在我身边十年，十年，你心里就没有一点我的位置吗……一点都没有吗……你与萧杨，不只主仆恩情对吧……那我，算什么……”
　　顾言卿立刻翻身坐起，扯回衣衫。听着周落岚梦呓般支离破碎的喃呢，想到之前十年相伴，并肩作战，城楼上盼君回来，城门口尹迟的笑颜……一阵痛苦与酸楚交织而起，他一咬牙，赌气似的冲口而出：
　　“萧杨才是我唯一真心所爱的人！我在他坟前拜过天地，饮过合卺酒，发誓今生今世心中唯他一人！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你认为我当时为什么要投奔你，是因为我看中你有安定天下的能力，你可以完成萧杨的遗愿！我的心中，没有人再可以替代他的位置！没有！永远没有！！”
　　顾言卿狠狠瞪着周落岚，他越说越大声，越说越激动，不自觉两行清泪落下。其实他也不分不清，他这段话，到底是说给周落岚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唰！”
　　周落岚长剑出鞘，一道银光甩出，横在顾言卿的脖颈前。眼前这个高傲如凰的人，这张风华绝代的脸，他周落岚牵挂了十多年，但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以后都不要再看见他。周落岚手中长剑颤动着，红了双眼，紧咬双唇，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好，我成全你，你去找他吧。”
　　然后转身大吼道：
　　“来人！”
　　“是。”
　　“顾言卿害死同僚，顶撞上级，罪当处死。把他给我带下去，择日处决！”
　　“将军？！”
　　“军令！”
　　“……是。”
　　顾言卿被卫兵带到了军营的监狱，守监的士兵看到顾言卿，一脸的惊讶，忙问:
　　“军师？！为什么会……”
　　押解他的卫兵也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含糊地说:
　　“是将军要……”
　　“是我害死同僚，顶撞上级，罪当处死，不必顾忌。”顾言卿微笑，清晰说出周落岚给他的罪名。你要我死，要我入罪，好。
　　顾言卿被关进了狱中已经半日，天色已暗，其实所谓的监狱，也不过是军营后方几个露天的牢笼罢了，北国冬夜，严寒彻骨，所幸守狱的士兵还念几分旧情，偷偷为他拿来一盘碳火，才让他稍稍有些暖意。他抱膝靠在牢边，望着漫天碎星，思绪万千交错。
　　他忆起自己当时年少，大司马的独子，众星捧月，一心不过远离俗世，弹琴焚香。后来却在转瞬国破家亡。本应是亡国之徒，颠沛流离，但他遇上了萧杨，护他爱他。在萧杨身边，他还是那个锦衣华服的顾公子，依旧高贵轻狂。那段日子，是他顾言卿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可惜，太短，短到他还来不及好好珍惜，就化为齑粉，毫不留情。如今，那唯一的拥抱余温犹在，那一杯合卺仍在唇齿，那一句誓言音犹在耳，徘徊不散。
　　接下来的记忆，全是周落岚。他严厉练兵，铁面无情；他英勇无匹，身先士卒；他决绝果断，运筹帷幄……这都是人前的，神一般的他。人后的他，只有他顾言卿可以看见。
　　在南方时，军队遭南军围堵多日，军心不定，周落岚带领小队侦查，归营时神色如常，而且还自信地对将士们说，只要时机成熟，他们很快就可以突围而出却在经过顾言卿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
　　“到我帐中……”
　　顾言卿进到帐中，周落岚突然轻声告诉他：“军师，我很怕。”
　　“你？”
　　“我找不到，找不到突围的方法，怎么办？再有半月，弹尽粮绝，必死无疑……”说着，周落岚握紧了双拳，顾言卿分明看到，他的双手，在发抖。
　　顾言卿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于是就用力握住他的手，在他耳边轻柔但清晰地说：
　　“相信我。我们，一定可以出去。”

　　终于，五天后的一场大雨冲垮山路，顾言卿早有准备，抓住机会，周军成功突围。但周落岚不知道，顾言卿在蚊虫遍地的夏夜，盯着天象不眠不休演算三日才算出这场大雨。

　　在进攻北夷，平定边城时，周落岚一场惨胜，三万士兵，不过余下千余。表面上，他还是如往常一般，休养伤兵，安顿死者家属，一切有条不紊，仿佛只是一件平常事。但当晚边城城楼，周落岚却靠在顾言卿肩上，泪洒衣襟。

　　不久小战大捷，捕获北夷一名大将，周落岚在庆功宴上才黑脸警告众人不得得意忘形，放松警惕。却在宴席散后拉着顾言卿开怀畅饮，哈哈大笑。

　　他的恐惧悲伤，只有他看得见，他的兴奋激动，也只有他看得见。这十年，虽然奔波流离，但其实并不苦闷。因为，有他相伴。
　　顾言卿也会时不时领兵，却未曾受过什么伤。因为每次都会有一把长剑替他挡住敌人的刀光，即使使剑那人时不时会因此添上几道伤痕，即使他无数次警告那人不可以再这样，他依旧不管不顾。
　　然而，为了马背那个骄傲少年，那把长剑横向了他的颈脖间。
　　“周落岚你是非不明，黑白不辨……”
　　“尹迟在你心里真的那么重要吗？”
　　“他一句话，你就可以让我死？”
　　“还是你真的不再相信我，不再，爱我了……”
　　顾言卿盯着星空自言自语，此话出口，他突然红了脸庞。这，和抱怨情郎另结新欢有何区别？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尹迟在周落岚身边时璀璨的笑颜，他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大方方地接受周落岚对他的好，任性地依赖他，不用顾忌，没有犹豫。每一次看到他们，顾言卿的心都禁不住抽痛，只是他自己一直用萧杨做挡箭牌，不愿意去承认。他心死过太多次，真的，不敢再有什么希望。
　　我，不爱你。
　　这句话顾言卿曾对自己说过无数次，这次始终是骗不过自己。
　　“尹迟，我嫉妒你。”

　　军营外，有两个人影正在交谈。
　　“将军一时冲动，不久必定后悔。”
　　“所以，我们要在他后悔之前借他之手除掉顾言卿。”
　　“……但是，将军却会抱憾终身。”
　　“难道你不想为兄长报仇了吗？你不想将军心中只有你一个吗？”
　　“……想。”

　　尹迟走进主帐，见周落岚还是铁青着脸坐在那里，他走过去，轻声问道：
　　“将军，这顾言卿，如何处置？真的要杀……吗？”
　　周落岚抄起自己的佩剑，用力扔给尹迟，只说了一个字：
　　“杀。”
　　“遵命。”

　　寒风吹彻的冬夜，星光格外明亮，亮得仿佛夺去了月亮的光芒，天空的纯净的墨蓝，空灵，美丽。就在这时，顾言卿看见了提剑而来的尹迟。
　　该来的总要来的。
　　尹迟走到他面前，打开牢门，对他说：
　　“顾言卿，害死同僚，顶撞上级，罪当处死。现由我来行刑，可认罪否？”
　　“周落岚呢？”
　　“此事何须将军动手？”尹迟冷笑一声，原本俊俏的脸变得狰狞，他“唰”地拔剑而出，指向他的胸前。“顾言卿，将军不会再想见到你。你害死我哥哥，今天，我就要你给我还回来！”
　　你连亲手送我都不愿意吗？
　　那我就先走了。
　　顾言卿轻轻闭上眼睛，任由那一道寒光穿胸而过，继而用力抽出，在雪白的大地上带出一道血痕。没想到，这把曾经为他挡下无数刀光的利剑今日竟会贯穿他的胸膛。他突然想起他当日的誓言:
　　“今生今世，唯心系萧杨一人，助其安定天下。如有违誓，利剑穿心，不得好死。”
　　报应。
　　他曾无数次希望自己可以早一点落入黄泉，与萧杨携手踏过奈何。但这一刻，他却期望自己被直接打入十八层地狱，可以不渡忘川，不见孟婆。
　　萧杨，顾言卿已无面目再见你。因为他的心中，似乎已另有他人……
　　最后知觉失去的那一刻，顾言卿仿佛又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
　　“军师，等我回来。”
　　“我回来了。”
　　我不等了，记得要平安归来。十年有你，夫复何求？

　　顾言卿缓缓向后倒下，双目轻合，嘴角竟还挂着一丝微笑，这一笑，已是彻底释然，他看清自己的真心，也终于放下昔年，可惜是在这个无法挽回的时刻，终是错了时光。皑皑白雪上，仿佛此人只是安然睡去，梦中，仍留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