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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顾言卿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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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言卿又生了一场大病,高烧昏迷,时冷时热,足足睡了四天。
隐约间,又听见周落岚训斥人的声音,好像是说军医为什么没有好好照顾他……顾言卿心中莫名的烦躁,他不想听到他的声音,不想见到他。迷糊了一下,又昏昏沉沉睡过去了。睡梦中感觉身子一阵寒冷,是那种从骨头里发出的冷,再怎么裹紧被子也挡不住,就像那日在城门口一般,透彻心扉。顾言卿不住地颤抖着,很难受,却总也醒不过来。突然,他感觉到一个温暖的怀抱,他第一反应就是紧紧地缩进去,依恋着这珍贵的温暖,他渐渐平静下来,又沉沉睡去。
第四天清晨,他终于睁开双眼,忆起梦中,是各种乱象。漫天的风沙,染血的战场,那少年的笑颜、周落岚曾经的温柔,被他拒绝时掩饰的落寞、萧杨坟前那一道红绫,两杯清酒、还有雪夜里两人唯一的拥抱,如今想起,仍旧残温犹存……
我心中只有萧杨,此刻未变。
想到这里,顾言卿心中突然好受了些。周落岚宠爱何人,与他何干?本来不过相交一场,同时互相利用罢了,何必介怀。
“军师你终于醒了!”房外军医推门而入,看见眼前人终于苏醒,一阵欢喜,假如军师再不醒,将军可能真的会杀了他。
“嗯……睡了很久吗?”
“军师你昏迷四天了。你之前病中受寒,昏迷不醒,一个不小心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四天……吗。”顾言卿轻蹙眉头,果然不同当年十七八的年纪,现在小小风寒,居然这么严重,真是麻烦了,“对了,那个……将军怎么样了?”
“将军说,回程时碰上边境的北夷军队欺压关外汉人的村落,一时不平,拔刀相助,耽误了回程。派出报信的人又因为边城风雪而迷路,这才失了音讯。那个叫尹迟的小公子和他哥哥尹安就是从那里带回来的……”
“原来如此……” 顾言卿闭眼,嘴角轻翘,想起那几日的担忧,恐惧,不安,真是可笑,他转而又问,“那将军呢?现在何处?”
“将军……”军医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将军在演兵场,带着……那两个尹公子……好像说,要给他们在军中安排个职位什么的,兄弟们劝也没用。军师,这,这该如何……”
这么快吗?周落岚,那尹迟到底有多好?让你可以无视军心军纪,一意孤行。呵呵,你自固执,我又何必理睬。
“是吗,既然将军都不在意,我又如何能妄言?下去吧,我想休息。”
“军师!将军现在也太宠爱那尹迟了,不就一个兔儿爷吗,连带他哥哥也鸡犬升天,这样下去迟早会……”
“出去!你话太多了。”
“属下失言……”
听见房门关上的声音,顾言卿翻了个身,拿被子蒙住头,耳边又响起军医的话来。
的确,龙阳之事在军中并不罕见,周落岚宠爱男子也无不可,但他利用职权公开偏袒,不免引起士兵的微言,扰乱军心,而他之前建立的那个严肃铁面的形象也会大大受损。周落岚这一步,绝对错了。
再一次看见周落岚是在一天之后,他刚从演兵场回来就立刻来看他,同时,他正式见到了尹迟。一身锦袍,俊美秀气,十七八的年纪,眉宇间自有一股张扬傲气,笑容明艳得让人自惭形秽。但顾言卿毕竟是世家大族公子,昔日也是容颜倾世,贵气逼人,即便颠沛流离,历经战火风沙,气度也丝毫不减,还更添一分冷峻淡然。加上周落岚霸王之气,儒雅中自带威严。这三人比肩而立,确是难得风景。
“军师,可康复了?”
“有心。”
“明明让你好好养病,怎么又复发了呢?”
“不小心受凉罢了。”
不过,周落岚来找他也绝非只为问候。果然,不出几句,周落岚就对他说:
“军师,这是尹迟,是……新收的谋士。以后,他就跟着你吧。”
“好。”顾言卿微笑着答应了,干脆利落,“这几日落下事务繁多,就先告辞了,尹公子准备好可以随时来找我。”
尹迟向他微微鞠躬,他也微笑着点头,然后从周落岚身边走过。他努力忽略了心底的抽搐感,装作与平时一样,没有不同。只是他没有发现,身后的周落岚看着他远去的身影,眼中的愤怒,和失落。
第二日,尹迟就开始跟着顾言卿熟悉军中事务管理,而他的哥哥尹安则归入周落岚的前锋营。当然,尹迟谋士一职不过掩饰,尹迟最重要的,当然是陪着周落岚。顾言卿每次见到尹迟,总是会下意识握住腰间红缨,告诉自己,心里只可以有萧杨,周落岚宠爱何人,与他无关,无关。
经过顾言卿的观察,尹迟的确聪明,对大局的掌握也不错,但有些偏激,容易剑走偏锋,所以一直不敢对他委以重任,也许因为如此,他时不时都感觉到尹迟对他的怨气。
其实,尹迟怨他不完全是因为这个,更多是因为周落岚。那日周落岚把他和哥哥从北夷手下救出,他对周落岚灿然一笑,周落岚呆了一下,向他伸出手,说:
“愿意跟我回军营吗?”
“愿意。”
周落岚还收留了他无才无德的哥哥。他不在意什么龙阳,甚至可以说他很喜欢周落岚,喜欢这个在乱世之中向他伸出手的人。他在周落岚伸手解他衣带时没有任何反抗,可以永远留在他身边,他心甘情愿,即便天下唾弃,无悔。但是顾言卿却是他最大的敌人。周落岚对顾言卿的态度细心温柔得让他嫉妒,周落岚为顾言卿露出的眼神他从来不曾得到过,就是夜间与他缠绵,口中叫的,也只有一句“言卿”。
日子就这么相安无事的过着,战争又持续两年,依旧激烈,周军不断深入敌腹,攻城掠地,但北夷的反击也丝毫不弱,周军也不时损兵折将。当周军又一员大将牺牲之后,顾言卿临危受命,在军师之外又多了一个身份:副将军。
周落岚发下话来,顾言卿可以随意抽调军队,包括周落岚最有攻击力的部队——前锋营。
顾言卿突担大任,即使军营无人不知他运筹帷幄,智计无双,却总又有些“功高盖主”的言论传出。换做从前,顾言卿自不会在意,但这次他突然有些担心,他不知道周落岚还能不能像从前一般,绝对信任他。所幸,公事上,周落岚还是一如既往。
不久,北方入冬,这一年的冬季比往年来得更早,也更寒冷。对于来自南方的周军绝对是一个严酷的情况,北夷趁天时迅速反扑,周军节节败退,同时粮草将尽,士气低落。因此,朝廷送来的加急粮草无比的重要,而北夷也深知这一点,密谋着抢夺粮草。这一次,周军自动请缨接应并护送粮草的,就是顾言卿,周落岚还特地把他的前锋营给他。
在周落岚的带领下,前锋营一向军纪严明,就算这次脱落他的领导,士兵们也会绝对服从顾言卿的命令,除了一小部分人,十夫长尹安和他手下的人。
尹安仗着弟弟尹迟,在前锋营中漠视军纪,拉帮结派,胡作非为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先前有周落岚压着,还有所顾忌,如今换了顾言卿,他弟弟的对手,尹安更加肆无忌惮,根本不把顾言卿放在眼内,甚至私自到附近的村庄抢掠,被前锋营的营长亲自五花大绑带到了顾言卿面前。
那营长一掀门帘,把尹安往前一扔,尹安直接摔到了地上。营长对顾言卿行了个礼,瞪着尹安愤怒地说:
“顾军师,这家伙居然敢带人抢劫百姓!丢我们前锋营的面子!一定要上报将军,把这混蛋军法处置!”
“你敢!你知道我弟弟是什么地位!”尹安挣扎着坐起来,对着营长喊道。
“呸!你那弟弟?不就是个兔儿爷,卖屁股的货!”营长对尹安吐了一口口水,再狠狠踢了他一脚,转头对顾言卿说,“军师,你看怎么办!”
顾言卿一直平静地看着他们,听到这个问题,他沉默了一下,对营长说了一句:
“这次算了。”
“军师!不是你也怕了他吧?!”
“闭嘴。我说,算了。”说着,他甩了营长一记眼刀。营长见了忙不迭地说了声“是”,然后给尹安松绑。
顾言卿看着尹安得意洋洋的扭头走出帐外,心想着,周落岚,我给你面子,不过,这是最后一次。
与此同时,尹迟正在自己的营帐之中默默地坐着,盯着炭火发呆。自从顾言卿出征以后,周落岚时不时都心不在焉的样子,就连自己都不愿意见。那个顾言卿有什么好的,冷冷淡淡,严肃而且死守教条,哪里比得上他年轻俊俏了?亲耳听到过顾言卿甩开了周落岚,说一句“将军,守礼。”顾言卿分明不好此道,他值得周落岚迷恋那么久吗?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一个小兵突然掀起门帘走了进来。
“什么人!”
那士兵摘下头盔,露出的,居然是当年被贬边城的侍郎卢志的脸。当日他与顾言卿一向不和,上次顾言卿在宫门外把他堵得无言以对,他就偷偷收集了顾言卿的情报,结果居然他和萧杨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密闻,绝对可以让他们身败名裂。可还没等到实施,萧杨死,顾言卿销声匿迹,卢志一时失误被贬边疆,与世隔绝……后来他趁周落岚在边城征兵时加入军队,本来以为从此一展拳脚,却突然发现顾言卿竟也在军中,而且职位颇高,最重要的是,周将军对他也不平凡。很快,卢志潜藏在心底的怨恨再次浮现,他开始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让顾言卿身败名裂,甚至魂归九天的机会。当尹迟出现的时候,他知道这机会,终于来了。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不是想顾言卿就此消失?”
“你什么意思?”
“我有办法做到……”
很快,顾言卿的大队和运粮的军队顺利汇合。很顺利,没有任何阻碍,这不寻常的平静让顾言卿产生一种直觉上的警惕,山雨欲来。顾言卿传下命令,所有人提高警惕,不得轻举妄动,尤其是三日后经过一片靠近边界的沙原时。那片沙原现在已经覆满冰雪,车马难行,而且如山地般凹凸不平,最容易成为北夷的埋伏地。
就在他们小心翼翼走过这段路的时候,一大群北夷士兵从沙丘间突然冲了出来,领头的居然是北夷的第二号猛将元蒙。所幸顾言卿早有准备,一路让前锋营的人装作普通士兵,如今敌人低估周军,轻兵突袭,遇上实际战斗力极强的前锋营,即便元蒙勇猛,北夷也很快就处于下风。有兵士想用火箭烧毁粮草,但顾言卿也有准备,把粮草用几层油纸包裹,再盖上一条湿布,天寒水成冰,形成一层天然的防火膜,怎么烧也没用。
几个回合之后,敌军损兵折将,败下阵来,元蒙带着残兵匆匆逃离,顾言卿见状心生疑惑,一抬手,下令全军将士不许再追。
突然,队伍里有人大声叫道:
“元蒙是北夷大将,如果可以活捉或者杀死他,绝对大功一件!现在他正好元气大伤,就该要乘胜追击!”
顾言卿循声望去,果然是尹安。看着他嚣张的样子,顾言卿一阵不悦,强压怒气说:
“我们目的是保粮,如今粮草无损,第一要务就是尽快回营!军令如山,不可追!”
“别听他的!想要立下大功,光宗耀祖的就跟着我!有什么事我和弟弟承担!马上追!”
话音未落,尹安就率先策马奔出,他手下的人犹豫了一下也跟出,一支小队伍朝着元蒙逃走的山谷冲去。
看着他们朝山谷跑去,顾言卿突然想起一个词:请君入瓮。
“糟了!”这么简单都没反应过来,“前锋营跟着我,其他人保护粮草!立刻快马截停他们!山谷必有伏!”
命令一落,顾言卿率先策马冲过去,各军士紧随其后,追着尹安而去。
“尹安站住!有伏兵!”
顾言卿在尹安身后他喊道,连几个跟着尹安的士兵也偷偷回头,但尹安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打算,反而扬鞭把自己坐骑抽打地更加飞快地前进。
顾言卿眼睁睁看着尹迟和他的人就这样消失在山谷之中。顾言卿赶紧加速冲过去,还没等到他的大队到达,就听见山谷中传来几声惨叫。他立刻勒住马头,停在那里听谷中的动静,前锋营的将士也在他旁边等着他的命令。
突然,谷中又传来声音,听得出来是尹安。
“顾言卿!顾,军师!救命啊!里面,好多天杀的北夷人!!救我!!!”
声音听着十分凄厉,有几个士兵听了也忍不住对顾言卿说:
“军师,要不,去救他们吧。”
顾言卿皱着眉头,想了一下,果断说出一句:“走。”
“军师?”
“尹安不守军令,死有余辜,不可能要整个前锋营为他陪葬。保粮要紧,即刻归营!”
说着,他调转马头,快速奔回粮草处,重整队伍,然后马不停蹄,用最快的速度归营。
途中,前锋营的营长偷偷过来对顾言卿说:
“军师,你今天这么做真是大快人心,兄弟们老早看那尹安不顺眼了,活该!但是,尹迟会不会在将军面前说三道四的……”
顾言卿笑笑,说:“顶天立地,问心无愧。”
“军师,够胆识!”
说完营长又退了回去,顾言卿一个人走在队伍前方,心绪不由得飘远。周落岚如今还会不会相信他,他竟没了把握,现在这人心中,到底还有他顾言卿多少位置?
想乱了,顾言卿摇摇头,下意识握住腰间红缨,本就不曾倾心,何必在意?何苦烦恼?今生唯他萧杨一人就好。
想到这里,顾言卿又平静了下来,继续赶路。实际上,在他心中,即便再不愿意承认,十年前的年少轻狂早已随时光褪色,如今他对萧杨的承诺是他一个束缚,更是一个借口,一个他逃避周落岚的借口。他顾言卿聪慧一世,却偏偏在这情字上,纠缠不清。
顾言卿顺利押粮归营,他骑着马,领着大队踏入军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微笑着的周落岚,这是只会对他展开的笑容。看见眼前的他,顾言卿也不自觉地笑起来,他跳下马,模仿着周落岚的语调,对他说:
“将军,我回来了。”
周落岚不禁耸肩,扭头露齿一笑,然后转回头来,也学着顾言卿从前的口气,云淡风轻地回答道:
“回来就好。”
两人对视一下,顾言卿忍俊不禁,转过身去掩嘴偷偷笑着,无奈周落岚还要一边强忍着严肃地去命令手下安排粮草,好生休息,一边用眼角扫着身边那个偷笑的人。
怎么没个正经的。
此刻冬阳高挂,岁月静好,银白雪原上反射着温柔的日光,雪雕在天际划过,不着痕迹。仿佛一切都可以就这样停止了,包括这轻快悠闲的片刻时光。
但是,这不过是幻想,该来的,躲不过。
看见尹迟匆匆走出营帐,朝着这边而来,顾言卿的笑容瞬间凝固,他想了想,立即开口对周落岚说:
“将军,在下有事禀告。”
周落岚看着突然严肃下来的他,瞬间感觉到一丝不妥。
“说。”
“我军押粮时遇元蒙埋伏,所幸众军协力,击退元蒙,得保粮草无损。后元蒙逃离,我下令不得追,尹安无视军令,自行带队追敌,我制止不及,他与十余士兵中伏,全军覆没。”
周落岚听后,紧蹙眉头,低头不语。这时,尹迟来到,刚问:“将军,我哥哥……”
就听到周落岚开口一声:
“死有余辜。”
听到这句话,尹迟一下愣住了。周落岚从他身边径直走过,眼角都不看他一眼,尹迟瞪大双眼,转头死死盯住顾言卿。他双眼水灵,本是顾盼流珠,但此刻顾言卿只在里面读出伤心,愤怒,不解,还有仇恨,不加掩饰的恨。顾言卿若无其事,继续打点着粮草事宜。
一切就这么过去了?正清点粮草的顾言卿自己都不相信,凭尹迟城府,绝不会善罢甘休,只是,他会出何招数,他猜不到,但他问心无愧。他信的,是周落岚,他绝不会如此是非不分。
但任凭顾言卿算尽乾坤,尹迟有一着他如何都算不到。
当夜,尹迟带着一个人走进主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