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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尹迟带着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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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迟带着染血的长剑回去复命。他走进帐中,周落岚正端坐案后,一切如同往昔,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禀告将军,顾言卿已伏法,其尸弃于营边雪山。”
“出去吧。”
尹迟把长剑放回案前,告退走出。他不知道周落岚是否真如表面平静如水,但无论如何,他不会再有竞争对手了,那个人,已经被他亲手诛杀。
半夜,军营突逢一场雪暴,风中夹杂着雪花与碎冰,一时间飞沙走石。军中都传言是顾言卿死不瞑目,是天神为此降下灾祸。
周落岚坐在帐中,任由暴风掀起门帘,冰冷的沙雪吹入帐内,寒风彻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泪水不停落下,却毫无声息。
“言卿,你是在怨我吗……”他突然笑了,“哈哈……怨吧!你可知我又怨了你多久……爱了你多久……”
他十来岁就加入了军队,为的,不过几餐温饱。他没有背景,没有靠山,但他聪明。他不思进取,却很早就学会了怎样在军营摸爬滚打,怎样谋得生路。不到十年,他利用颠覆旧朝,再立新朝的机会,混到了一个副将的位置,他本来以为这样就可以安度余生,但他却无意间看见了那个人。
那日他跟着主帅上朝,下朝时听说一向与少将军萧杨不对盘的侍郎卢志又找萧家的人麻烦,一时好奇,就跑过去看,去到时主角刚刚离场,从他身边擦肩而过。他下意识望了过去,就这一眼,摄入那锦袍少年骄傲如凰,倾国倾城的笑靥,一笑勾魂,从此再移不开眼。
他立刻打听此人来历,原来是旧朝顾大司马的独子,是萧家少将军萧杨攻破宁城时带回来的,现在作为萧杨的谋士住在萧府,名唤顾言卿。
顾言卿。
周落岚默念了几次,这个名字从此死死刻在他的心头,他知道,现在以他卑微的身份,多看几眼都是奢侈,顾言卿身边的,是当朝地位最高的萧家少将军,是只配让他仰视的人。但他总妄想有一日会与他比肩,可以独占这明艳笑颜。
周落岚不再甘于这安逸现状,不再掩饰锋芒,他开始熟读兵书经典,言谈判若两人。他会主动请缨,而且每次都倾尽全力,大获全胜。不可否认,他是天生将才,只要有一个大的机会,他绝对可以飞黄腾达。
很快,这个机会来了。
大将军萧杨阵亡,国家四边不定,正是需要武将之时,周落岚便顺势向朝廷自荐,领兵出征。自萧杨死后,他就失去了顾言卿的消息,但他却莫名地平静。他相信只要自己可以成为足够高大的梧桐,顾言卿这只凤凰,一定会落到他的身边。
所以,当两年后顾言卿踏入他的军营时,他已经是那个严肃儒雅,不怒自威的周将军。他可以淡然客气地与他对话,若无其事,仿佛自己多年的眷恋都如泡影,不过虚无,唯那句话,他真心而发:
“得卿如汝,夫复何求。”
周落岚曾无数次幻想,这人会带着他骄傲的笑颜永远在他身边,但当顾言卿真的来到他身边时,他却突然感觉一丝不同。曾经明艳张扬,一身华服的顾公子,此时洗净铅华,但他脸上再没有那时让他怦然心动的笑容,虚假的面具遮掩了他的真心,不过短短两年,他们二人都已面目全非。
周落岚刹那间犹豫不定。刀光剑影,尸山血海中历练出来的将领,面对心仪之人却不敢靠近?可笑,但无法否认。他害怕,害怕他一上前就会惊走这早已遍体鳞伤的凤凰。
他尝试去慢慢关心他,照顾他,可是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疏离,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堵城墙,一堵他汉阳将军也无法攻克的城墙。他努力想要突破,换来的却是他一句:“将军,守礼。”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顿时感觉到了什么叫五雷轰顶。守,礼?哈哈……对啊,这世上还有“礼”这种东西,它单薄无比,却足以抵抗他的千军万马。多少个日夜的坚持,却就止步在这一个简单的字上。原来这是一条没有终点的路,但是周落岚偏偏就要固执地走下去。
他决定,他要好好陪着顾言卿,总有一日,顾言卿的真心会放下障碍来到他身边。两年都等了,不差这些天。
只是没想到,居然要等那么久。
不知不觉原来他们已经走过十年岁月,刀光剑影间,早就习惯了对方在身边。慢慢的顾言卿也会常常对他笑,但是周落岚每次都会敏锐地感觉到他眼底暗藏的压抑,他仿佛背负了很多,但是他却完全不知道是什么,这让他无所适从。他希望了解顾言卿,但是却始终做不到。
渐渐地他也累了。这条路,是不是真的没有结果?
那日急于出兵,顾言卿大病,他独自出征,大胜。归程遇到暴风雪,无意间路过一个汉人部落,当他救下一对被北夷军围攻的兄弟时,那弟弟回头对他展颜一笑,灿若朝霞。那一瞬间,周落岚眼前仿佛看见当年的锦袍少年,也是笑得那么纯粹明艳。
也许,他可以代替点什么。
他不由自主向那少年伸出手去,问他:“愿意跟我回军营吗?”
回到边城,他第一眼就看见了顾言卿,他一脸病容,仍是笑得云淡风轻,双眼平静如水,仿佛眼前一切都与他无关,周落岚不禁一阵失落,但还是走过去对他说:
“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
周落岚不知道,假若他没有中断他的坚持,他将会等到他的真心。两个人,终是错一时,错一世。
第二日,周落岚得知顾言卿伤寒复发,立刻赶去看他,一筹莫展的军医让周落岚又是心急又是愤怒,对着军医一顿训斥,军医唯唯诺诺,也不敢应声。周落岚一声“滚!”让军医如获大释,立刻退出门外。顾言卿把身体紧紧卷成一团,还在不停发抖,周落岚立刻坐在他床边,掀开被子,然后把他牢牢抱紧。昏迷中的顾言卿立刻温顺地靠着他的怀抱,像襁褓中的婴孩一样,贪恋着那一丝温暖。看着这样的他,周落岚心底几乎熄灭的希望重新燃起,他好想就这样一直不放手。
他抱着他靠着床边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周落岚手臂都麻了,但是看着平静下来的顾言卿,他还是异常开心。兴许,他还有些希望?
两日后他演兵归来,得知顾言卿醒来,他恨不得立刻冲去他身边,但突然,他想试试,顾言卿心里会不会在意他,所以,他特地把尹迟带去。他知道这很幼稚,但他想知道。结果,顾言卿还是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似乎眼前这个人干什么都与他无关,毫不在意地客套几句,然后转身离去,如飞雪落水,无迹可寻。
呵呵,早该知道如此。
其实,到底是顾言卿演技太好,还是周落岚对自己太没信心?
当夜,他把尹迟压在身下,这是他第一次干这种事情。他伸手解尹迟衣衫,他一直很顺从,没有出声,也没有反抗。周落岚感受着怀中人的体温与心跳,心中却全是那个人,那个他仿佛永远不能触及的,恍如冬雪般虚幻的人。
他开始经常把尹迟叫到他的床上,仿佛只有在那一时,他才可以在虚幻之中靠近他求而不得的凤凰。他知道自己欠了尹迟,所以尽力补偿他,他明知他的兄长尹安无能,也动用他的关系让其在前锋营效力。他知道他这一步很错,但是他不得不错。
后来北方军情告急,顾言卿不得不担任副将军的角色,那次运粮就是顾言卿自己请缨,而且声明,不让他跟去。顾言卿从前也不时会带兵,他武功不弱,但是周落岚也放心不下,每次都会跟去,在他背后为他挡开暗箭刀光。这次周落岚没有办法,就偷偷吩咐前锋营,绝对要保护军师的安全,否则,军法处置。直到那日看到他平安归来,他才了解等待也可以是那么煎熬。
他知道,他还想一直保护他。看着顾言卿的笑容渐渐褪去那丝压抑,他暗暗许诺,就是他今生也放不下他的“礼”,他也愿意在他的“礼”之中静静地守他一辈子。
本来,这一切都会是那么平凡,宁静,细水长流。可惜,这些向来不属于他们二人。
当夜卢志寥寥数语,他才发觉十年的固执如湖上坚冰,看似坚硬,却可以被锋利的冰锥一下敲得碎裂。仿佛一个重症病人,坚持了十年去寻找治疗的方法,突然被告知,无论怎么找都不会有结果,因为他根本无药可救。他用尽全力让自己相信顾言卿,但是他实在无法做到。
你心中,真的,一点都,没有我?
一个死人哪里值得你思念那么久?
这些年在你身边的是我!照顾你,关心你的是我!你应该是我的!!
一个借口说了十年,不累吗?
这十年的我是不是真的只是一个笑话?盲目的笑话。
亲口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
不是……
当他听到顾言卿的回答时,心脏仿佛被一根粗绳捆绑,越扯越紧,让他几乎窒息。鼻腔的酸麻阵阵上涌,他瞪大了双眼,咬牙克制着眼眶的泪水。
原来,我真的什么都不是。十年光阴不过虚度,所有的坚持都是笑话。什么“守礼”?哈哈,狗屁!萧杨是你的夫君,一生一世;我不过是你的棋子,用完即弃。
如果这样,我留你何用?
顾言卿!我要你在我眼前,永远消失!
他最后把利剑“唰”地横在了顾言卿的颈间,毫不留情地说出那句:“……罪当处死!”
“我绝对信任顾军师。”
这句话,他曾经说得坚定不移,但最后,他相信了顾言卿赌气的谎言,却无视了他隐藏的真心。
当他把佩剑扔给尹迟,说出一声:“杀。”时,一声令下,不可挽回,但是周落岚认定,他不会后悔,永远不会。
第二日,风雪渐止,周落岚按原定计划率军去剿灭军营附近的北夷军队。
白雪映阳,旌旗飘升;马蹄踏踏,战鼓擂擂;战袍翻飞,长剑滴血。
这几场小仗,持续了半个月,半月后,周落岚浴血凯旋。走过辕门,他下意识说了一句:
“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
周落岚诧异回头,看见的是青衣布袍的尹迟,和他明艳的笑容。周落岚怔怔地望着他,伸手抚上他的脸庞。尹迟的笑容还是与他那么相像。
“哈哈哈……你不是他……你不是他!!!”周落岚突然笑了,笑着,泪如雨下。
他转头疯狂地跑去后山,迎着刺骨的冰雪,他不止一次摔倒在雪地之中,夹杂沙石的地面把他的手磨得鲜血淋漓,却丝毫未觉。他此刻,只想再看那人一眼。
“言卿!!!”
他凄厉的呼喊在茫茫雪原上无力地回荡着。
言卿,言卿!是我的错,我后悔了,求你,让我再看你一眼……
他四处寻找着那熟悉的身影,突然,他看到了雪中的一点红,是他一直佩戴的那串红缨!
周落岚立刻冲过去,疯魔一般用双手挖着雪地,他受伤的双手冷得通红,连血都被凝成了鲜红的冰晶。不久,他就感觉到了异样的触感,他拨开雪层,看见的就是顾言卿的脸。
他已经死去近半月,但由于塞外严寒,他的容貌宛如生前,一身素白衣衫,胸前一朵暗红血花,而嘴角还带着一丝浅笑,这一笑,一如昔年,再没有那化不开的压抑。他等了十年,却没想到会等到这时。
周落岚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就彻底崩溃。他用力从雪地中扯起顾言卿的身体,紧紧抱住,想要用自己的体温再次温暖他。
“言卿,我回来了……”
“你回答我好吗……”
“是我负了你,欠了你,怨了你,……”
“对不起,对不起……”
“没有人可以代替你……”
“我爱你……”
……
他抱着顾言卿冰冷的身体喃喃自语,说着说着泣不成声,泪水滴落到染血的铠甲上,迅速结出一道道冰痕,映着夕阳的彩光。怀中人面带浅笑,却永远不会再给他应答。
凤凰涅槃,唯有一次而已。
那年宁城飘絮漫天,他展颜一笑,骄傲如凰,他余光一瞥,情牵半生;
那日边城风雪翩然,他城门立雪,苦盼君归,他大胜而返,另得新欢;
此刻塞外残阳泣血,他坠入忘川,不踏奈何,他轻负佳人,战甲流光。
卿言宁城寻国士,雪落天涯负言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