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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容留往事 陆府毓秀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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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府毓秀厅
陆府四小姐陆容端坐主位之上,身着绯色对襟立领缕金菡萏刺绣褙子,藕色披帛,鹅黄色的百褶绣芙蓉裙上缀着石榴色的璎珞穗子,一垂及地。梳着精致的十字鬓,头戴四钗猫眼步摇,额前坠有玉华胜。肤如凝脂,唇若朱丹,面比桃花,发似染鸦。丹凤眼、竖心眉,虽是凌厉的眉眼,但到底这时候陆容也才十四岁,便显得缓和了些。但仅就是这时的□□小姐就已经让陆府家眷不得不低头做小。
陆府主母宋氏生产陆容时难产离去,路老爷陆江远伉俪情深,未再续弦。可家中无主母,总有诸多不便,便由妾室王氏暂为料理。没想到,□□小姐十三岁就用自己的手段从掌权十三年的王氏手中夺过了当家主母的位置。这让暗中观望的陆江远很是欣慰。
今日是初一,各房分例的日子。从四小姐右手边起底下分坐了三位姨娘,低眉顺目、看着很柔弱的是赵氏,育有一子,是个叫陆平的小子。而另一位衣着艳丽,颇有姿色的便是何氏,育有一女,是个叫陆采的丫头,小四小姐一岁。再一个频频蹙眉、捧心的是患心疾的柳氏。从四小姐左手边起,便依次是陆平和陆采了。
见众人到齐了,□□小姐拿出了主母的威严。
“这月的例钱,可以取了。”声音清冽,自有一股威严。
三位姨娘依次站起来走到四小姐面前,弯腰从她脚边的案几上拿红绸布包着的例钱。
刚要行礼告退,四小姐又发话了:“时值夏日,各绸缎庄的衣料缎子都已呈了上来,按理是要分发给各位的,今儿就一起带走吧。丫鬟们呈上来吧。”
十余个统一粉色衣裳的丫鬟由两个大丫鬟浣春和凝秋引领者鱼贯而入,每人手中捧着个雕花描金的托盘,上面整齐的摆放着各色绸缎绫罗纱绡。当陆采看见为首的两个托盘中的料子时,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而这一幕正巧落在了暗中观察的陆容眼中,陆容不由轻轻嗤笑:想要吗?五小姐?你也敢自称小姐?!我偏不给你。
陆容本就姿容艳丽,这么轻轻一笑,顿时让陆平晃了晃神。
陆采心中急切,不等四小姐发话就走上前去,不由自主伸手抚上那两匹上好的天蚕丝。手还没覆上,就被何氏拉了回来。
“你陆家小姐的规矩呢?不能因着姐姐在这就任性!”虽是责骂陆采,眼睛却一直盯着四小姐。原来何氏因弯腰拿钱就已是心中一把火烧得正旺,暗自忍耐罢了。刚才陆容对她女儿的嗤笑让她看在眼里,这下便再也忍不住了。
四小姐是什么样的人物?容得何氏撒野。
四小姐面色平静,甚至是微微带着笑地走向何氏。何氏的手却微微颤抖。
就在四小姐走到何氏面前的时候,陆采上前围住了陆容,突然拉住了陆容的袖子,眨巴着一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对她说:“姐姐真漂亮,像天上的仙女一样,呀,姐姐长得跟先夫人屋里供奉的菩萨一模一样。”说出的话娇憨可爱,人又长得水灵,无论是谁都会喜欢这样的女孩儿吧。
四小姐侧了侧身,饶有兴味地斜睥着陆采,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你好像很喜欢那天蚕丝。”
陆采顿了一顿,以为四小姐被自己转移了注意力,不由得笑得更甜了,本来圆圆的大眼睛瞪得更大了。接着四小姐的话,充满期待又小心翼翼的说“是啊,姐姐,采儿可以喜欢吗。”
“好的东西自然是人人都会喜欢。”只是不是人人都能得到罢了。
陆采顿时喜上眉梢,不成想,四小姐再次说的一番话让她原本红润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浣春,凝秋,这两匹天蚕丝赏你们了。”
一旁刚刚平复下心情,满意的看着自己女儿的何氏,脸上也是青白不定。
四小姐又转过身,正对着何姨娘。用自己养的葱白似的指尖在何姨娘脸上逡巡,眼睛微眯着,长长的上下睫毛似是合拢到了一起,朦胧中看不清四小姐眼中的情绪。
“三件事,你回去教好你女儿:第一,夫人只有一个,没有什么先夫人;第二,陆府小姐只有一个,并且没有任何姊妹;第三,好好想想王瑞兰是怎么死的。”声音极淡也极冷。
话说完,何姨娘脸上已经多了好几个血口子。虽不深,但纵横交布,很是触目惊心。何姨娘从吓傻了的状态恢复过来,刚要惊叫,旁边的凝秋眼疾手快将自己手中的帕子塞进她大张的嘴中。何姨娘要挣扎就听见了四小姐让人胆战心惊的声音近在耳边:“要是帕子从你嘴里出来,陆采的舌头也会从嘴里出来,你明白吗?”四小姐的声音压得低,靠得近,何姨娘抖得更厉害了。
“浣春,陆采,扶何姨娘回院子吧。”
饶是陆采再有心计,这下也是口言不出,耳听不进了。乖乖地跟在浣春后面离开了大厅。
赵姨娘和陆平现在满脑子都是何姨娘那张血淋淋的脸,一时间不能动弹。现场只有柳姨娘还算平静,迟缓的走到一端查看那些普通的料子。四小姐从来都是就事论事,从不迁怒,也就让他们分完料子之后各自回院子去了。末了,还让丫鬟送了两匹丫鬟适用的布料到陆采和何姨娘的荷露院。
现下厅里没有外人了,四小姐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伸了伸懒腰,显现出小女儿的明媚来。“浣春,快帮我把这钗子卸下来,晃来晃去惹人烦。” 浣春笑笑,也不拘身份,挨着四小姐坐下,帮她拿下步摇。
远远看去,一个明艳秀丽的女孩以手支颐,懒懒的靠着椅背。另一个妙龄少女噙着温柔的微笑,替她理鬓发。多么美好的画面啊。
这天夜里,□□小姐刚刚准备就寝,沥冬却慌忙的跑进来,眼睛一看到梳妆台前的四小姐便焦急的道“小姐,不好了,刚刚我和汀夏经过翰墨阁的时候,突然有个满身是血的黑衣人挟持了汀夏,要求我们为他掩护,送他出城。小姐——”沥冬的声音已带了哭腔,到底是个十岁的孩子,事关亲生姐姐,怎能不慌乱。能一路强自镇定,不让别人看出端倪就已是很不易了。
四小姐轻轻拍了拍沥冬的背,“沥冬别哭,那人没有出城,汀夏就不会有事。”眼中狠戾之色一闪而过“哼,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陆府撒野。”
“小姐,那我快去叫多些侍卫来。”沥冬有了四小姐的话便也没有那么慌张了,急急忙忙就要往外走。
四小姐边穿外衣便无奈的道:“你这小妮子,怎么跟了我这么久也还是没长进。不能带侍卫去。”沥冬愣了一会反应过来,是了,有侍卫的话,刺客定然插翅难逃,但难保他不会鱼死网破伤了姐姐性命。但是......“可是小姐安危怎么办啊?”
“前面带路,不要啰嗦。□□小姐的安危,一般人还奈何不得。”四小姐就是有这种本事,一句话就可以让人安下心来,不得不信服。
沥冬便也不再犹豫,带着她家小姐穿过了重重帘幕回廊,朝翰墨阁快步走去。
来到翰墨阁后墙处,只见平时盛水以防走火的大水缸里,忽然跳出一个黑衣人,黑衣人单手扼住汀夏咽喉,另一只手紧紧捂住腰部。置身于阴影之中,身形高挑,眼神明亮。
那黑衣人见沥冬带来了一位藕荷色衣衫的明艳女子,不由得一愣,并非因为那初现的美貌,而是那充满震慑力的丹凤眼——看似清冷淡漠,实则戾气非常。但他很快回过神来,艰难的对沥冬说“马车准备好了吗?”边说边紧锁汀夏的咽喉。
听这声音,声音沙哑,中气不足,定是受了重伤。
四小姐心中有了计量,便抱着臂冷冷的看他,并不言语。沥冬也随主子一并缄默。
黑衣人再次开口“你不怕我杀了她?”
四小姐突然笑了,这笑很淡但很真实,“看你的样子是撑不了太久了,如果你答应我三个条件,我便帮你安排住处,等你养好伤了再送你出城。”用的是陈述语气。
黑衣人一愣,强提一口真气问道:“如果我说不呢?”
四小姐笑得更开心了,“由不得你说不了。”黑衣人还未体会这话中的深意,便晕厥了过去。
汀夏走到四小姐处福了福身。
“给你们的香囊都要好好随身戴着,记住了?”香囊里有安眠的药材,遇血则效用增至十倍。
“汀夏谢小姐救命之恩。”汀夏年十六,容貌和沥冬肖似,一样的鹅蛋脸,只是性情沉稳许多,也更聪慧。
“小姐,快看,是个老头子哩。”原来是调皮好动的沥冬掀开了黑衣人的面罩。
□□小姐思索了片刻,笑意更深了。“看来,我捡到个宝。”汀夏困惑的皱起眉头,沥冬偏偏头。四小姐解释说:“看看你的鞋,是干的。而他的呢?”两姐妹看看黑衣人的鞋早已湿透了。
“水缸里余有雨水。这就是了,在水缸里的时候,我脚下踩的正是他的鞋。”汀夏回忆道。
“那他是个好人哩。不对,他还挟持了姐姐呢!”沥冬有些为难。
“汀夏被他劫持,却毫发未伤。此人出此下策是有苦衷,他的仇家应该就在不远处。你俩先把他抬回密室,好生照料。待他醒了我自有打算。”
“是。”
四小姐慢慢踱步回到了自己的院子——蒹葭院,想着汀夏能在陆府被人挟持,一方面确信黑衣人是可用之才,要收入麾下。另一方面看来陆府要再行整顿,以严家风。再者,高墙里飞进只受伤的孤雁,四小姐不禁感到手中可用之人手段太过小家子气,这加速了她出府广交朋友的想法。
事虽小,处处学问,百种心思。
一场小小的插曲就这么过去了,只是□□小姐没想到她与这个无意之中救下的黑衣人之间的牵绊,竟能延绵至下一代人。
凤凰就要浴血,更广阔的天地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