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世安稳（上）》无恙生

4、第三章 两处相思 高见瑜以奴

　　高见瑜以奴仆身份混进陆府，找寻玉坠主人。
　　陆府是典型的江南园林，大气是肯定有的，但更多的是雅致。这时正是初春，小雨后的庭院十分美丽。温润的空气中氤氲着泥土清新的芬芳。廊榭尽头是一带远山，山上郁郁葱葱。鹅黄淡绿苍翠乍一看参杂不齐，细细看来却是层次有别、极具韵致。廊榭环绕的是片人工湖，水色通透。有两只水鸟点缀其间，白色羽翼流转间翩跹似洛神惊鸿。
　　每当望着如此美景，高见瑜也能暂时放松了紧着许多年的神经，享受片刻的安详和乐。
　　只是陆府毕竟偌大，高见瑜又不能明目张胆的打听，以防有心人听进耳朵。所以三日过去，仍无进展。
　　这一日，高见瑜寻着难得的机会，偷溜进账房，想要查看一下府中下人的花名册。
　　原来宽伯乃是陆府三公子陆景暄院中的花匠，并无其他特殊备注。
　　高见瑜记起先前路过的独门小院听风居：墨瓦白墙，朱色门扉紧闭，上悬着一个暗红色木牌匾用上好的鸦羽墨书着“听风居”三个字，笔迹清瘦遒劲。院中风景密不可测，只有院中一棵梧桐枝桠纵横，飞出墙来。
　　不料正翻看着，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尹管事，不知我家公子这月的月例下来了吗？”一个穿粉红单夹衣，梳两个抓髻的小丫头跟在账房管事后面，急急地问。
　　“还没呢。皎月啊，你也知道咱陆府家大业大，哪一处不需要银钱？你看看，二夫人刚交代了要吃荔枝。我这就得着人从岭南快马加鞭给送了来，光是劳运费就得十两银子。眼下实在是没有余钱了呀。”
　　“吱呀”，门开了，房内空无一人。
　　“可四公子上月就没领到月例，公子又正是长身子的时候.......”
　　“是，是，十四岁是贪吃的时候。可你看我，当年一日三餐都啃番薯，照样也没耽误了。”尹管事边说边原地转了两圈。
　　皎月看他矮胖的身材，一准是大鱼大肉养的膘。又联想到自家公子的境遇，又气愤又悲伤。强忍了几下，把眼眶中的眼泪生生逼了回去——皎月怕因为自己的眼泪而连带着跌了公子的脸面。
　　“那皎月不打扰尹管事了。”坚强的小丫头福了福身，转头就走。
　　“哎哎，等等。”
　　皎月疑惑地止住脚步，回过头。
　　“说是没余钱，是没府中二夫人管的公钱。可没说不许你尹大哥孝敬四公子些个私钱。”尹管事笑着说，绿豆眼弯成了两尾小头蝌蚪。
　　说完，尹管事从随身钱袋里拿出早就用红布裹好的银子，递给皎月。
　　皎月毕竟年纪小，接过钱感激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尹管事宽慰她几句，便打发她走了。
　　皎月走后，尹管事嘟囔：“谁让陆景曛不是二夫人亲生的呢，活该不受待见。不过小小年纪就这么能笼络人心也是本事，不能对他太过火。”边喃喃着边清点了一遍今日茶庄报上的帐，尹管事就离去了。
　　高见瑜这才从藏古玩的架子后走出，心里却有不解。只听闻陆府两位老爷：大老爷陆德有两位公子，大公子陆景晗和三公子陆景暄；二老爷陆谅有一位公子和两位小姐，二公子陆景明和大小姐陆清昀、二小姐陆清昕。这四公子确实未曾听闻，且方才听尹管事说道陆景曛非二夫人亲生。这就更不可能了，因为陆谅品行淳厚，兼之家中有一河东狮，不可能拈花惹草。这四公子究竟是什么来头？
　　说起这四公子陆景曛，就得说起陆二老爷的一段年少风流。
　　陆家家训虽不得入朝为官，但陆家子弟多通文墨，其中更不乏工于诗词典章之人。十多年前，陆谅是江南一带有名的婉约派词人。因善写相思词又长相俊朗，坊间唱他词的美娇娘们送他一个“相思客”的美称。
　　“酒后更深露重，始觉细雨微微。红飞花瘦留香残。伫立寂寞巷，徘徊绿柳前。记得弄玉高台，青鸾绕梁呢喃。断箫声里诉相思。曾经月长明，洒落黄昏后。”秦楼楚馆怀抱琵琶的美人轻拢慢捻，浅吟低唱的总是陆谅所作。
　　清平王朝洪顺年八月十五那一天，月圆人团圆。陆府上下宴罢，共在后花园中赏月。
　　兴之所至，陆老爷子的侄儿、陆谅的堂兄陆弘一手以玉簪击节，一手举起白玉杯吟念：“玉碗盛来琥珀光，醉客焉问何处乡。”吟罢，将白玉杯递邻座兄弟陆暠，“且送八弟一轮明月。”杯中月影粼粼，散发着琥珀般的光芒。
　　这是宴会上常见的诗赋游戏。杯酒相传，想的出诗句边将杯盏传递下去；想不出便要饮尽杯中酒，此轮游戏结束。
　　陆暠略一沉吟：“戍客望尽秋边月，胡笳不过玉门关。”吟哦完，用布满茧子的手将酒杯递给陆谅，“到你了，十一弟。”
　　陆家排行第九的兄长早夭，排行第十的兄长归隐山林、不问世事。
　　陆谅和着玉簪扣桌的节奏口占一句，“一壶江水一盏月，一袖相思一树秋。”院外墙头处可见一棵梧桐。
　　陆十二陆崇接过酒杯，考虑也没考虑就饮尽了杯中酒。“得了，‘相思客’都吟了诗了。我还现什么丑啊？”听见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但一心想着在长辈们面前出头的多少有些不高兴。
　　陆德有心维护这个心思单纯的胞弟，“想来十二弟不是怕‘相思客’，而是怕压过十一弟就得不了美娇娘的‘相思’吧？”这下上座的长辈们也都笑了。
　　“为兄已成家，那就由我来开个新头吧。遥看玉桂年年月，望穿人间月月年。”
　　“人间中秋赏月年年不断，嫦娥思凡度月如年。妙啊！”陆崇拊掌大赞，众人一片恭维。就连陆老爷子也赞赏的点点头。
　　“二哥，你这儿子真是个陆家人。人家只有一轮明月，他倒好，三十九个。这买卖算的，我是服了！”陆三爷向陆老爷子竖了个拇指。
　　“陆家选下任当家可不是看嘴皮子，三弟你也帮我盯着底下的子侄点。陆家这担子，不轻。”
　　大家族即使在温情的外表下，也总是不乏充满隐喻的面面相对。
　　......
　　大家族里人多总是显得热闹，大家说说笑笑，沾染了寻常百姓家的阖家气氛。陆谅幼时母亲早逝，因而十分向往温馨无争的生活。见陆府值中秋之际，一大家子其乐融融，虽尽是表面功夫，也是很让他欣慰了。
　　陆谅心里开怀，对月小酌。此刻，也是有些熏熏然了，便借故离席。
　　独自伫立静心桥，任由水上清风吹拂脸颊，陆谅顿觉神清气爽。
　　瀛波台三面临水，一面背山，衬以亭台楼阁。占地广阔，宛如海上仙岛，瀛波粼粼，故名瀛波台。瀛波台上有葛薇园、平雁楼、游龙阁、惊鸿阁、虚竹堂、兰心堂、观海亭、逐浪亭等建筑，山石花草、亭台楼阁兼之背荫临水，实在是景致秀美。
　　陆家子弟十五岁以前都得在此读书，十五之后方可外出游学。葛薇园前的虚竹堂是陆府公子们读书的地方，虚竹堂相邻处是游龙阁，供公子们更衣、用膳、休憩等事宜；葛薇园后的兰心堂是陆府小姐们读书的地方，兰心堂相邻处则为惊鸿阁、逐浪亭。阁侧为亭，游龙阁处为观海亭，亭之台阶绵延至水中化作玉石长桥，连接至陆府后花园。此桥便是陆谅所在静心桥，意为欲做学问，必先静心。
　　陆谅兄弟三人以前也曾在此读书，兄弟三人一母同胞，私底下只那时候大哥也才十几岁吧，就总是要护着三弟和自己。三弟率真、自己怯懦，也多亏得大哥沉着机敏。想起幼时一些天真事，陆谅哑然失笑。
　　忽然，一团白色的物事从陆谅脚面上蹿过去。陆谅一惊，再定睛去看时，却早是不见了。抬起头，静心桥尽头凭空多了个粉衣佳人，低着头。陆谅只觉她身后似有烟霞轻拢，当真非尘世中人。
　　“你是谁？抬起你的头来。”
　　待她抬起头来，才见她方当韶龄，不过十六岁年纪，肌肤胜雪，容色绝丽。
　　陆谅看得有些痴了，过了大会儿才恍过神来。
　　“你是人是仙？”
　　“我是狐音音啊，你忘了？”听她吐语如珠，声音又是柔和又是清脆，动听之极。陆谅向她细望了几眼，见她神态天真，倒是没了初见时圣洁不可近的感觉。当真比画里走下来的还要好看，竟会有如此明珠美玉般的人儿。
　　“胡音音？”陆谅思索着，“不曾记得.......”
　　“二哥，你在这啊，大哥让我找你回去呢。”陆崇在桥头上边嚷嚷便走了过来。
　　陆谅从陆崇处回过头来时，却早已不见了胡音音的身影。
　　“看什么呢？”
　　“没，没什么。”
　　陆谅用右手抚着胸口，感受着心脏的阵阵悸动。这一刻，不用怀疑，陆谅知道自己爱上了一个只见了一面的女子。
　　不是因为她仙女似的容颜，因为仅有美丽并不足以打动人心。陆谅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爱上一个一切未知甚至有些可疑的人。
　　感情，从来就不是可以谈因果的东西。
　　这便是故事的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