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世安稳（上）》无恙生

3、第二章 陆府公子 高见瑜即日

　　高见瑜即日上路，风雨兼程，自是又见许多浮生若蝼蚁。只是，苦难永远是穷人的专属物，大些的城镇仍然安恬祥和、熙熙攘攘。到琼城时，已经全无潦倒的意味，歌舞升平起来。
　　琼城是南方古城，历来富庶。地势平缓，一马平川。南面临水，诸多津浦。北面靠山，多产玉石。东近沿海，盐业发达。西有古道，直通外番。
　　小满这一日，高见瑜换下流民装束，扮作商旅混进城来——琼城是不收流民的。
　　高见瑜没有直接去陆府，找了家小饭馆走进去。大家族多龃龉，族中各人定然不全忠于谭载远，在此人多口杂处探听虚实最为妥当。
　　高见瑜一边嚼着酱牛肉，一边仔细听着邻桌的对话。
　　“老板娘，上酒！”
　　“哎，客官，您的酒来了！”长得讨喜的店小二托着酒壶小跑过来。
　　“你们老板娘呢？叫刘二嫂出来。”看起来是常客。
　　“对不住您了，女掌柜的刚才跑去碎雪堤了。等女掌柜的回来，我一定告诉他您赏脸了。”一脸涎笑。
　　“罢了罢了，是陆家大少爷出游来了吧。”语气有些无奈、有些嫉妒，倒不至于愤恨。小二听罢欠欠身，招呼其他客官去了。
　　“我还纳闷，怎么路上见了不少艳妆的妇人家，原来是这缘故啊。陆家大少爷这是把全城的芳心都攥了去了。谁叫人家模样俊、学识好，偏偏脾气也是一等的呢。”邻桌另一人说道，饮尽了杯中酒。
　　“他就算是个丑恶的傻子，也会有半城的人追着他跑。也不看看那身价，啧啧，陆府大少爷！那是陆家未来的掌柜啊~”语气里满是歆羡。
　　“行了，行了。咱两个大老爷们怎么还一说起他来就没完了，喝酒喝酒！”
　　······
　　高见瑜记住了一个名字——陆景晗。
　　琼城多美景，尤以“无名湖”七景为胜。杨堤弱柳，树皆合抱。枝叶摇侧，碧玉扶苏。碎漏月光，映如残雪：此为七景之一碎雪堤。
　　高见瑜就站在堤上，混于人群中观望游湖的人。
　　画舫并不远，凭借着高见瑜的极佳视力，仔细辨别倒也能看的七八分真切。只见一白衣翩翩公子立于船头，如瀑青丝倾泻而下，随性洒脱。他身上无别的点缀，衬得他愈发面如冠玉、丰神俊朗，虽看不清五官但也定是不差的。
　　高见瑜心中想这便是陆景晗了，果然不辱其名。
　　佳公子旁边偎坐着一柔媚女子，穿着绿色的缎子衣裳，用同色同质的发带束着头发，背对着高见瑜。等等，那偎在陆景晗身边的是个男子！高见瑜有些惊愕，更惊愕的是陆景晗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将手附在了绿衣男子脸颊上，很是亲昵。本朝男风虽是较之前朝开化许多，但也不至于张扬至此啊。
　　高见瑜继续看，发现陆景晗刚才是拭去了柔弱男子腮上的泪珠。陆景明挨着绿衣男子坐下两人又私语了几句，高见瑜不得而知。
　　情人间的话也无非就是那些。
　　另一青衣公子从船舱中走出，人群突然喧闹起来。
　　高见瑜不明就里。
　　只见青衣男子与白衣人身形相像，容貌具体的差别看不仔细。只是两人气质上差太多了，一个虽是风流倜傥但稍显轻佻，一个却是像高山中新出的泉涧般清爽脱俗。
　　人群中有人大声叫喊：“玉箫公子！玉箫公子！”高见瑜这才明了原来这青衣公子才是陆府大少爷陆景晗。“玉箫公子”的典故高见瑜也探听得一二。据说，陆景晗本爱湘妃竹做的竹箫，并经常在傍晚之时前往城外百顷竹林迎风吹箫。箫声清冽，最似风吹竹响。
　　有天夜里，大文豪欧阳仪携书童漫步竹林，忽闻竹林里飘出凄清的箫声。一时间虫鸣声似乎远去、月光也似凝滞。箫声裹挟冰泉之气，忽如海浪推起千层雪；忽如雪花落素梅；忽如山岫青岚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忽如夜深银河暗渡辉，肆意流淌……欧阳仪捏着胡须，对童子感叹：“沥以萧飒、烟霏云敛，别处的竹林不似这里有意境。果然湘妃竹的叶声最为质朴无垢啊。”大文豪的童子自然也沾染了诗意：“先生，眼下星月明河，四无人声，真的是自然造化啊。不似坊间乐人吹箫，虽模仿竹声相像，终究缺了分灵性与自然。”
　　两人虽心中诸多感悟，但唯恐扰乱了这仙乐，便都缄默不言、默默行前。不曾想到，走到竹林中央，却有一人独自吹箫。箫声融于竹声，任欧阳仪两人怎么仔细聆听也辨别不出何为箫声，何为竹音。向来以机敏著称的欧阳仪怔忪，一时间呆愣在原地。一曲完毕，欧阳仪回过神来，脸上很是精彩。刚才的谈话也不知陆景晗听到了几分。陆景晗作了一揖。欧阳仪回礼并辞藻华美地说了些赞美的场面话，只是末了，向这个年轻后生开了句玩笑：“尔乃竹乎？”陆景晗用手指轻叩竹箫回答：“只是凭借这竹箫罢了。”欧阳仪饱含深意地瞥了一眼他手中箫，敲醒还在呆滞中的书童离去了。
　　只是......第二天，欧阳仪让人送到陆景晗处一把玉箫，庚帖上龙飞凤舞四个大字：以防欺世。
　　从此，玉箫公子名扬天下。
　　却看画舫之上。
　　“二弟好兴致，会佳人也不忘叫上为兄凑个热闹。”开口的年轻人剑眉星目、玉鼻挺直，本来线条有些冷峻的面容却因水润的唇色和永远微微勾着的唇角而一下子柔和起来。看起来也就弱冠年纪，却是气质沉稳、颇有魏晋遗风。
　　“绦儿先回舱里去。”陆二少陆景明拍了拍身边少年的手背，目送他进了舱后才把目光转回到陆景晗身上。
　　“二弟这是动心了？”陆景晗揶揄道。
　　“不只是动心。”陆景明眼神很坚定，这种认真的神情已经很久没有在这张俊朗的脸上出现了。
　　“这可就难办了。”陆景晗很适时得皱了一下眉，“我大概知道你约我出来演兄友弟恭这出戏的原因了。”
　　“是，今儿个是我这二弟向兄长赔不是了。但你也知道，我哪里有那性子跟四面八方周旋。不过是大家族里浑水摸鱼罢了。”说着，陆景明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拍了拍身边软座。
　　陆景晗站着没动，笑了笑。就连幸灾乐祸的笑也沾染几分清爽,“我帮了你这个忙，你可得做些正经营生了。三弟也就算了，你老这么混日子可不行。”
　　陆景明挑了挑眉，不甚在乎。“鹿原郡有陆氏几家茶庄罢，你派遣我去那儿，能让我和绿绦有个容身之所就行了。”
　　“二弟确实是个会享受的人：坐拥佳人赌书泼茶，留为兄我惨淡经营。”陆景晗手里把玩竹骨折扇。
　　陆家的生意好得很，还不用你殚精竭虑！陆景明想哼一声，到底忍住了，“眼下我只求一心人，其他的但请大公子吩咐了。还要贤兄不吝赐教！”
　　“好说，好说。”陆景晗语音笑然，“我想开辟通往西域的商道。”冲陆景明眨眨眼，“不过你放心，还得过个几年。你尽可享受软玉在怀。”陆景明说完就转身欣赏湖光水色去了。
　　陆景明看看他，又望了望岸堤上的人山人海。心里道：“玉箫公子”你倒是让他们也看看你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啊。不料陆景明就像听见了似的回头瞟了他一眼，吓得陆景明一哆嗦。
　　再看碎雪堤上，高见瑜也探听知道了陆氏兄弟虽都为双十佳公子，却一人处处留情，名声不大好；一人事事行善，颇得本城百姓爱戴。
　　画舫朝湖岸边划来，有些性子急的小姑娘不管画舫还有多远就开始往舫上扔香囊、瓜果。气氛一下子更加热烈起来。
　　高见瑜看清舫上人的相貌便趁乱离去了。
　　陆景明一看见“天女散花”就立刻躲到舱里去了，难为陆景晗还伫立船头、从容自若。
　　“怎么样，大公子答应帮我们了吗？”舱内等候的秀丽男子迅速站起身来，拉紧陆景明的衣袖。陆景明宠溺一笑，刮了一下怀中男子挺直小巧的鼻子。“什么能难倒你相公，嗯？绦儿，来叫声相公我听听~”绿绦放下心来，拉衣袖的手转而覆上陆景明的衣襟。“是啊，公子最厉害~不过这‘相公’一词嘛，还得等你把我明媒正娶之后再说。”
　　陆景明把下巴垫在绿绦肩窝处，难得沉默。
　　“你别忘了，你可是亲口答应过我的。”
　　怀中的人急得跺脚，陆景明笑了。这人儿就跟个小猫似的，一急了就炸毛。
　　感受到肩窝传来的震动，绿绦更着急了。一下子从陆景明怀中挣脱出来，“怎么，你想反悔？”声音很高亢，眼角却有些红。
　　“唉~可惜我后悔也来不及了。喜袍我已经着人去置办了。”说完竟还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
　　绿绦又开心又懊恼，开心的是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和景明在一起了，懊恼的是自己刚才似乎是反应过激了。刚才陆景明伏在他肩窝时，他隐约觉得景明是有些悲伤的，还以为景明终究顶不住家族压力要毁约呢。不过，幸好！幸好！
　　难得的，小猫听了自己的调侃没有炸毛，而是自发地环住了陆景明的腰。只是眼圈更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