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妆》四个二

5、第四章 这都撞见的

　　屋外阳光甚好，天气也较为和暖，确实是个出游的好日子，只不过跟着项伯项羽出门却是件能硬生生将人逼出一个冷颤的事。西栦认得清这时务，将随意披在肩上的袍子收了收紧，跟着项羽走出门外。决定这一路能少说话就不说话，没意见就当哑巴。
　　才踏出屋外没几步，西栦就被一阵迎面的凉风吹的吸了吸鼻涕，她回头瞅了一眼任然避在屋檐阴影下的的项伯，觉得那人摇着纸扇眯眼笑的样子让人有些…慎得慌。她这几日处处不是被项伯的笑脸堵着，就是被项梁一张你欠我几顿饭钱的苦瓜脸堵着。虽然她诚然是欠了项家好几顿饭钱以及住宿钱，不过就凭项家眼下这瞧得见的派头，虽冠名是落魄逃亡的公子哥，却还能包的起客栈吃的起山珍海味，想来不过上百顿的饭钱和几十天的住宿钱他们大抵也不在意这些的。即便要在意她也拿不出什么来陪的，还是……权当没有这件事吧。
　　今日天气和暖，确然是个出游的好日子，方才是这么觉得。如今西栦一手提着小裙子哒哒哒的快跟了几步，然后又慢悠悠的一步一步落在了项羽的后面。另一只手使劲往脸上扇风，扇的一刻不停歇比较她的步子是勤快多了。今天天气和暖，确然是个躺在小软榻上吃蜜枣的好日子啊，如今西栦这么觉得。
　　“唉我说你慢点啊。”‘倘若不是碍着面子，我就一屁股坐在路中间不走了。’她哒哒哒的又小跑上两步。
　　‘再不到我就真坐在路中间不走了。’又哒哒哒的走上几步。
　　‘这太阳晒得我两眼发花，两腿发软，再不到就是摔在路中间走不动了’干脆一手拽牢了项羽的衣裳袖子，迫使他一起慢慢挪。
　　良久，似乎终于吹到了一些较为凉爽的风，头顶的日光也不至于扎眼到摸瞎走路。有个声音落在她耳畔说，“到了。”西栦猛的抬起头，被阳光晃乱的眼睛还没回过神来，只觉得迎面而来的风中都带了甘苦到沁人心脾的味道。待到回过眼神来，瞧见屋檐旁辗转攀岩而上的嫩白色花散成了花瓣纷纷扬扬的洒了一地，落在那人的发丝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素紫色的袖子上，而他的长袖轻薄薄的搭在她的手心里，被她攥出了皱。
　　项羽侧过头垂着双目看过来，眼神中倒是说不出藏着个什么所以然。但是，西栦眯着眼想，那人竟可以生的这样的好看，她从没见过的好看，比时常来同她师傅吃茶的神仙，还要好看。
　　西栦想，倘若那是个梦，那便是她那无尽的千百年的岁月里做的最美的梦。倘若那不是个梦，那便是她无尽头的岁月里最可怕的魔障。
　　自一片迷雾的魔障中理出个清明的灵台来，西栦干干的松开项羽的衣袖,往后挪了几步。在为时并不久的关于这个人的记忆里，她瞧见的项羽总是一身素紫色的衣袍，紫衣紫袍紫靴子，甚至连那束发的发带都是暗紫色的。西栦不晓得项羽到底有多喜欢紫色，只晓得那人连同用的东西都习惯千篇一律的紫，看久了竟也觉得没有别的什么色可以衬的他那样好看。
　　紫衣的公子哥低头瞧了瞧被松开的衣袖，将手伸出前去。“过来。”
　　杏月的日头猛的烈焰起来，照的人晃了眼睛，可那温度却让人恹恹的，懒洋洋的，连同屋檐旁攀岩而出层层叠叠的花枝散出来的苦涩都让人感到温暖。
　　她堪堪抬起方才攥着他衣袍的手，鬼使神差的伸了过去。
　　项羽牵住她的手，将人拉进了屋檐底下，顺手理了理她被细风吹乱的额发。“开春了，顺便将夏日的衣物也置办了。”
　　西栦伸手搓了搓熏的遭罪鼻尖，一抬头，被项羽近在咫尺的脸吓的往后蹭了一步。
　　项羽兀自将捏皱的衣袖卷上去半截，淡淡的瞧着她“我听说你们女孩家长得娇气，不爱晒太阳，怎么到你这里非喜欢往那大太阳底下跑？”顿了顿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又道：“多晒晒也好。”
　　西栦果断的往屋檐里头一跳，反驳道：“日头晒多了难免走神。”
　　项羽点头道：“恩，走的不是一般二般。”
　　西栦咳了一声，伸手继续搓了搓熏的遭罪的鼻子，含糊道：“这香味有点呛人，我先去里头瞧瞧，我先去里头瞧瞧。”
　　这开衣裳店的是个......胖老头。
　　人胖些也就罢了，非要穿个白衣裳，穿个白衣裳也就罢了，非要胖成个球。
　　西栦从前觉得自个不是个以貌取人的人，眼下瞧了那老板一眼不想瞧第二眼。窝在柜台后头一动不动活像个大馒头。
　　听着声，胖老板从账本堆里抬起头，眯着那细小的双眼看向门口的西栦，“哟是个小姑娘，来买衣裳啊。”
　　“四季的衣物都置办了。”项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店门口挪到了厅前的高座上，不紧不慢的将佩剑啪的放在桌案上，嗓音平板道，“省事。”
　　“其实用不着这么多，带着也麻烦。”西栦自发的挪过去给上座的公子哥倒了杯茶。低声低估，“跑路也麻烦啊，还浪费钱。”
　　项羽受用的端着茶盏，一字不落的听进了耳朵，点了点头道：“恩，你到是会过日子。”
　　西栦听的云里雾里，全当太阳打西边出来，项羽夸她来着。
　　胖老板放下手中的算盘，挪了挪庞大的身躯，一个胖馒头就从柜台后头滚了下来。
　　“小姑娘还没长成吧，未及笄的姑娘衣裳老头这儿还真没有现成的。”
　　“那没长成的小男孩的衣裳呢？”
　　胖老板把胡子一皱，“胡闹，小姑娘家穿什么男装。太胡闹。”
　　西栦开出个僵硬的笑：“家有小弟，身子不适外出。”想了想又道：“还有个小妹，出来此地，不慎丢失行李，好在遇着一位善心的公子。”
　　胖老头顺了顺被吹飞的胡子，又顺了把腰间的绦带。那绦带上系着块白玉佩，玉佩上还刻着几个龙飞凤舞的字，字是好字，可惜西栦认不得，不过瞧着玉佩的色泽倒是个上陈货。
　　屋里头兀的飞出个妇人，才出门就扯着嗓子喊开了，“哎哟你这死老头子胖成这样还跑来跑去瞎折腾啥，成天就晓得让人操心。”
　　胖老头瞧见屋里头出来的人，眼睛都眯成了弯弯的月牙儿，嘿嘿的笑了两声“你瞧，有客人，有客人。”
　　“有客人你喊我一声就行，自个动弹个什么劲。”那一袭白色衣衫的妇人神情几乎和那老板一个模样，也如是的......胖！
　　“小姑娘要个什么样的衣裳和婶子说，罗婶子手巧，那胖子就是个秤砣啥都不会。”
　　西栦瞧着在自己身上比划尺寸的妇人，突然有一种并不是那么好的预感。
　　“唉，人老了，手脚不方便也每个盼头......婶子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酸甜苦辣都吃了，只可惜身边没个闺女......”
　　西栦的不安愈发强烈。
　　“姑娘若是不嫌，给婶子当个干闺女吧。”
　　这年头有雨天心情好随意捡几个人带回家的，西栦遇上了，比如项羽。这年头大太阳心情好随便捡个姑娘当干闺女的，西栦也遇上了，比如眼前这个罗婶子。
　　“我觉得这不大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婶子缺闺女，闺女你就算不缺干娘，也不在乎多一个吧。”说罢也不等回答继续絮絮叨叨的往台前那么一靠，开始翻图样。
　　“其实我觉得我......”还是比较介意.......
　　“恩，确实很合适。”项羽点了点头，伸手将西栦往边上拉了拉，嗓音平板道：“她还有个姊妹同她差不多高，还有个兄弟，大约矮她半个头，婶子你不如顺便也收了。”语毕起身又将任然处于发愣状态的西栦拉出了店外，“四季的衣裳都要，过几日来取。”
　　“哎，干闺女干儿子的衣裳婶子必然好好的做，做的漂漂亮亮的。”
　　西栦被项羽拉过了大半条街，才觉得事情有点大条，他方才这是替她答应了？好像是替她答应了。他凭什么帮她答应。
　　西栦觉得，虽然那位白衣飘飘胖成球的男人，依稀让她有种熟悉的感觉，耍赖皮的神态也像极了那坑了她一遭还悠然呆在兰溪山，大约现在还在吃烤兔子腿喝着桃花酿的师傅。不动声色时眼神中那莫名其妙的哀伤也像极了那坑了她一遭还悠然呆在兰溪山，大约现在还在吃着烤兔子腿喝着桃花酿的师傅。
　　莫不是那胖老头就是她师傅？她踉跄了几步，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荒谬，别说年纪，那老头就算削了全身的肥肉拆了骨架再拼回去，也得比她师傅大上一大圈，得是作了什么样的孽，遭了什么样的天劫才能劈成她师傅那体格啊。
　　西栦猛地刹住脚步，气急败坏道：“喂，我说你凭什么替我答应了那莫名其妙的要求。”
　　项羽回头瞧她一眼，语调任如方才一般的平板，“路远，她就算有心来瞧你也走不动几趟。”
　　“......”黑，真黑。面上白白净净一小伙子，切开居然都是黑的。
　　“你这是什么反应。”
　　“你赢了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