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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全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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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时黄河以北,尽是金人所占。阿青一人默默独行,却是无人骚扰,盖因他早换了捡来的金人装束,腰间更是挂着锋利的匕首。虽小孩穿大人的衣服极为滑稽,但因年幼头发披散,倒也颇似落单的女真少年郎。金人忙着抵御蒙古铁骑的进攻,凡16岁以上青壮男子皆投身战场,剩下老弱妇孺难以为继,多是少年在外奔走,阿青这般打扮,正是十二万分不打眼,行走便宜。白日急急赶路,晚上多是不到城镇,便打些野味就地野宿,他每日习武不辍,虽不像电影上演的那般轻轻一跃便飞到墙头,但自觉身轻体健,耳聪目明,别的不说,烤着手中鸟雀,以前却是万万想不到自己会如今日这般的。初时,阿青多加快脚步,借宿在汉人村镇,能有的床睡有热水喝,最重要,有人生活的气息,让他不会在漫漫长路上有种被世界丢弃的茫然。只是因着自己的女真装束,却往往给村子带来恐惧不安,便是一早启程时,偷偷留下些自己路上打的野雀田鼠也是杯水车薪。渐渐的,阿青倒宁愿睡在荒野里多些。时人麻木,是对命运无力反抗的逆来顺受。金人统治下的汉人地位比牲畜尚不如,女真人杀汉人,只要赔一头驴的价格,若是汉人反抗,杀了女真人,却要血洗村落,便是女真人败了,换了蒙古人来,又能好得了多少呢。纵然心怀凄然,自己又做得了什么。
一路上风餐露宿自是不用提,金国战事吃紧,大道边卡重重,改路荒山野岭,数不清走了多少日夜,终是行到了京兆府路,却正是蒙古和金国界处。说是国界其实已不恰当,因蒙古人长驱直入饮马淮水河,淮河以北,却已算在蒙古铁骑之下任其鞭挞了。幸而一路走来阿青衣衫褴褛,早已破到不成样子,不然以他女真装束,便是孩童也万难幸免。战火飘零,问道困难重重,终于寻到记忆中所在,自己脑海中的高楼大厦,在这边只是残垣断瓦,渺无人烟。阿青又痴痴等了数日,终没有奇迹发生,自己仍在此地——再也回不去了。早了五千年的光阴,却向哪里寻那小小的家,更别说此生不复见的亲人了!一路辛苦追寻,如今尽是一场空,再不想看这伤心地一眼,阿青扭身又冲进了山岭。此时天色已晚,山路甚是难走,他心里难过,发狠似深一脚浅一脚只不住行。忽的脚下一绊,连人带石头一起咕噜噜噜滚下了山坡。脸上身上尽是深浅划痕,缓缓爬将起来,一腔怒火难抑,拾起那石头狠狠一仍,“连你也欺负我”,瞧着它被黑暗吞噬,不由得抱膝痛哭起来。
不论世间喜乐哀愁,漫漫长夜终被光明取代。阳光透过树叶洒落在阿青身上,他只是枯坐着,万千思绪奔腾,你要问他真个想些什么,只是一片茫然无措。却有一块小石子扑扑腾腾砸落在阿青脚下,将他从那种无我无它的狂想中惊醒,他便将目光呆呆移过去。
“阿兄,别问了,你看他真的是个傻子,躲都不会躲。”这语音轻脆,阿青慢慢寻声看去,不远之处站了一二十个少年,却是和自己一样,个个衣衫破旧,满面风霜之色,一时之间却找不出发语之人。只一个少年年纪明显比他人大了许多,十六七岁模样,正摇着头从自己眼前伸回手去,“不要挑事,赶紧找去全真仙教的路是正经。”那队中便有一蓝衣少年吐着舌头诺诺应到,却在要走之际还不忘回头向阿青做个鬼脸。阿青茫茫然看他们相携一路走远,更显得自己形单影只,心下大痛,不自觉跟在后面。只是浑浑噩噩走着,忽的左肩被人猛拍一下,扭头后望,却是右脚一绊登时摔倒在地。
“哈哈哈哈哈,你个傻子,跟着我们做什么?”那蓝衣少年不知何时竟偷偷跑到阿青身后作弄与他。
“我不是傻子......”这句话吐出,好似魂魄归了窍,方惊觉自己声音嘶哑不似人声,短短几天竟自毁若此,低了头去泪水不由一点一滴落在地上。
“哎哎,你别哭啊,不是就不是呗,搞得跟我欺负了你一样。”阿青只是不理,自顾自流泪。那蓝衣少年急的手足无措,他本是不忿这傻子不言不语跟着他们,便午休时借口方便偷偷溜回来捉弄人,没想到却把他惹哭了,当下急的抓耳挠腮,一拍额,有了,自折返回去抢了阿兄的水囊,邀功般递给阿青,“诺,渴了吧,喝呀。”
阿青本来已是几日不吃不喝,接了水囊仰头灌了好几口,才真感觉又活了过来。再看这少年,想起自己在他面前大哭,顿时不好意思起来,郑重行礼作谢。
“不算啥,举手之劳哈哈举手之劳。”少年打着哈哈,绷不住好奇追问,“你不是傻子,怎么一个人在这深山老林了带着,我们先前问路你还不理不睬的。”
这却是一言难尽,长话短说,阿青只言自己亦是混战逃生,路经此处,都是一样的飘零无依,那少年感同身受,眼睛也是红了一圈。却是想了一个主意,要带阿青回去大家一起作伴行走,也互相有个照应。阿青见他诚心相邀不忍推却,再加世界虽大自己却无想去之处,便跟着他们也是无妨,也欣然应了。那少年欢喜的一蹦一跳自领着阿青回去,他们原也只是是一群流浪弃儿,一路逃难人越来越多,便加阿青一个也不算什么。便有人发愁干粮不足,待到晚些阿青飞石落鸟有荤腥加餐,自是人人高兴,待阿青十分友善。跟他们呆了几天,阿青也慢慢知晓了蓝衣少年原是无父无母偷鸡摸狗的孤儿,前些天快饿死时被那年长的竹大给了一个饼便跟了他走,方有了名字唤作竹二。那竹大虽也是少年,乱世之中却不拘好坏总能找的东西吃,不让人饿死,一路逃难之人看他们能活,慢慢总跟着他们。只是那些年迈体弱的经不起劳顿,路上死了好多,最后活下来的尽是些小少年,都以竹大马首是瞻。
听到这里,阿青也不禁对竹大平生敬意,“只是这世道这么乱,哪里有容身之地可去。”这话问将出来,却让竹二瞪大了眼睛,“阿青你对兄弟我讲实话,你真的不是傻子?不可能啊,你没听过全真教的大名么?”
全,真,教,阿青搜肠刮肚努力回想,这个名字有甚特异之处,却是让他想到了。好像旅游时曾听导游义愤填赝,说家乡千好万好,却出了个汉奸教,创教之人虽是汉人,却接连几代掌门先投金再投元,受异族册封,实属宋奸,真真玷污了修道之名。当下迟疑问道,“通敌叛国的那个?”
这下可把竹二气的不轻,“说你傻你还真傻上了。幸而是我,若是我家大兄听了,非按着你一顿好打。全真教仙人们杀金狗,个个都是天大的好人,咱们此去便是盼望他们大发慈悲收留咱们,便是当个使唤童子也是好的,你再敢这么说,我不同你玩了。”这番说辞却是和自己听闻的大相异庭,阿青忙转了话头,聊起别的,一会儿又是有说有笑了。可这事却一直堵在阿青心里,日思夜想,后接连几天找了话来问别人,答案都是一般的说全真教人都是个顶个的扶危济困,英雄好汉,真把阿青弄得心烦意乱。其实全真教是好时是坏,与自己何干,却关系着一个万分可怕的猜想。最好的便是全真教阴谋诡计还没有暴露,否则若他们说的全是真的,那发生过的历史却是怎么说?!除非自己回到的不是历史上的宋朝,而是另外一个陌生可怕的时空,这却是阿青万万不希望看到的。
只是不管他心中担忧,日子总是一天一天过得,终是走到了终南山下。一路上荒山野林,枯枝乱芽,猛然见此地松波环翠,水田蔬圃连绵,倒似好一片江南风光。竹二满脸的欣羡,只不住说,“神仙住的地方果然好看。”阿青亦是心中暗暗称奇。大家一路奔波劳累,此时见终点快到眼前,身上似有了使不尽的力气,发力登山,初时路途平坦一口气行了一两个个时辰,过了金莲亭再走却尽是乱石崎岖,互相搀扶着小心攀爬,直走到太阳当空,手足渐渐无力,苦无处停坐,忽迎面有一大块平坦岩石,当下人人欢呼,跑过去靠着嚼些干粮休息。再往上走,却是更难,有时峭壁之间必须一人侧身而过,十分难行,幸有竹大在前引路,若是阿青,虽然以前旅游来过,但尽是修好的平坦阶梯,哪走过这般险路。又走了良久,太阳西下,忽的前面的人齐声欢呼,想是到了。阿青也不由心中快意,急走几步转过山道奔了过去,但见眼前是个极大地圆坪,四周群山环抱,山脚下有个极大的水池,波光映着落日,池后道观巍峨连绵,十分华美壮丽,群山之中更坐落无数道馆屋宇。直把大家惊得呆了一呆,不自觉收了声息,绕过水池,到了全真教门前,不知是谁忽的跪倒在地放声大哭,一下子带倒了一片,个个伤心泪流,阿青正四顾茫然,也被竹二哭着拽趴在地,这一下可把守门的小道士骇了一跳,忙派人向后殿通传此事。
过得不久,走出一个背着宝剑的中年道士来,大家哭声震天,竹大忙连口喝止,却换竹二上前去细细说出原委,他口齿伶俐,说起一路辛苦,真个催人泪下。阿青偷眼细细打量,这道士头戴羽冠,身着白色内衫,湖蓝色道袍,长眉俊目,容貌俊雅,十分可敬,待得竹二说完,先安排了人带他们一群人洗漱休息,自己向着后殿去了。自阿青来此,已是好几个月未曾洗澡了,其余人身上更是肮脏,待得他们洗完换了衣服穿戴,真个是新奇无限,猛一看都不认识自己了。阿青身着灰白短打道袍,随意将长发挽了个发髻,唤声竹二,却是差点识不得对方,真个是人靠衣裳马靠鞍,一群脏花猫具成了好儿郎。竹二却是比他人更是兴奋,私语,“全真教果然都是神仙人物,适才道长望之已过中年,唇上却是无须,必是修了什么长生不老之术。”阿青却是泼了一盆冷水下来,“便是再好,也不知他们愿不愿收留我们。”这一句说来,大家兴奋劲过后,虽劳累疲倦,却是忐忑不安睡不安枕。第二天天不亮都早早醒了,排队在院子里站好,羡慕的望着那些大小道长早起练武做事。
却换了一个年青些的道长领了他们去伙房吃饭。吃完又带他们去了后殿,众人不敢发一语,生怕行差踏错一步便要被赶出去,俱都站的笔直。来的还是那个中年道长,先是说已经将此事禀明掌教,答应了大伙儿拜师全真教的意愿。这一句话说来,人人心中欢喜,只是不敢出声,怕一开口欢呼难止,只将感激的眼睛望着。那道长待大伙儿情绪稳定了,方接道,“入我全真门下,须得守我全真十诫。”大家齐声答应,那道长方领着阿青他们走去主殿。阿青跟在后面左拐右拐,心想这道馆路修的如此繁复难走,怕是敌人攻进来了也难摸着方位。这一走足足行了半个时辰方到。
刚才阿青他们在偏殿已感慨过房间之大,正殿更是恢弘,等闲容得下数百人,正对着门墙上悬了幅长画,画像下正摆了七个蒲团,跪坐着三个老道长,左右则站了好几排蓝袍道士,只不敢再细看。那道长引得他们入得正殿,领先跪倒,喝一声拜见祖师爷,大家便都扑通一声跪倒磕了三个响头,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不徐不快,“志平,你起来,代我向他们宣布戒律。”原来这中年道士唤作志平,阿青偷眼觑他闭目诵读十诫。
第一戒者,不得不忠不孝,不仁不信,当尽节君亲,推诚万行。
第二戒者,不得阴贼潜谋,害物利己。当行阴德广济群生。
第三戒者,不得杀害含生以充滋味,当行慈惠以及昆虫。
第四戒者,不得淫邪败真,秽慢灵气。当守真操,便无缺犯。
第五戒者,不得谗毁贤良露才扬己。当称人之美善,不自伐其功能。
第六戒者,不得败人成功,离人骨肉。当以道助物,令九族雍和。
第七戒者,不得饮酒食肉,犯律违禁。当调和气性,专务清虚。
第八戒者,不得贪求无厌,积财不散,当行节俭,惠恤贫穷。
第九戒者,不得交游非贤,居处杂秽。当慕胜已,栖集清虚。
第十戒者,不得轻忽言笑,举动非真。当持重寡辞,以道德为务。
阿青听着实在难懂,心想管他什么十诫,我只不做坏事就是了。待背诵完,那居中老者点了点头,他又行了一礼,方往道士左排空的第一位站了,阿青顺眼望向右边第一位,却是个一把胡子的长须道人,当下心想,等会儿定要指给竹二看,说什么长生不老,不也是满脸胡须么。
忽听那苍老的声音又言,“我派修行分出世入世两种,修行出世者,授我派道法武功;修行入世者,待上三年必须下山游历,此生不可随意再回本派。你们自行选择,选出世的就去右边站好,入世的站往左边,一炷香后作停,不可再乱换。”他话音一落,便是一阵窃窃私语。开始时大家都不敢动作,眼看香一寸一寸燃尽,终有人先奔到了右边站好,有的左右为难,站站右边换了左边又站回右边,竹二早已站在右侧,只不住向阿青和竹大偷偷挥手。阿青知他钦羡此地太平安稳,必有此选,只是困在道观里,三年五年也便算了,若要一生一世,实在气闷难忍,什么道法武功,不学也罢。当下只作不见,自站到了左侧。待到香燃尽,却是只有竹大阿青两人站在左侧。
那老者点了点头,自有人先领着阿青出了殿来,却是带到了伙房,成了劈材打水工。阿青一边劈材,看竹大默默提水,不由开口,“我以为你会站右侧的。”竹大头也不抬,“正好,我也是这么想的,真没想到原来还真有这样的傻瓜。”终是忍不住笑意,转过身来两人相对大笑起来。竹大一边往大缸里倒水,一边开口,“我父兄被金狗掳去带到了前线,我虽侥幸逃出,难道便可只求自身平安,只求快快长大,早日下山从军去。”这事一直积郁在竹大心中,便是竹二也不能说,如今见到一个跟自己一般选择的,不由开口讲出,想必他能理解。阿青自是击节赞赏,羞于说自己只是不愿受约束,当即编了个凄惨身世,只说定要下山寻得亲友。一路行来,竹大沉默寡言,两人交谈甚少,这一场大笑几句交谈,却忽然多了分同甘共苦的情谊。
待到太阳当中,两人干完活计,正自歇息。竹二闯将进来,先是大怒他们不讲义气将自己抛下,阿青赶紧引他说起殿内之事,方转了话头,原是给他们起了道号分了师父。又言阿青他们和自己分了一个师父,还是和大家伙一起习武练功,只是平素休息之时却要倒各处帮工,睡处也不在弟子房,而是伙计偏房。这却比两人初时所想好了甚多,当下一起吃了饭,到了下午,便随竹二去拜见师父。
原是阿青见过的,左侧最后一位短须道士。约莫三十一二年岁,中等身材,皮肤微黑,阿青三人跪下认了师徒。那道长唤了他们起来,声音快速有力,像是个急性子,先教了他们一套入门口诀,指点了修炼法门,待三人各背了一遍,自带着姬清虚就是竹二,走了。原来全真教取名是按“守志清静”,到他们这一辈正是清字辈,竹二本就无名无姓,就跟着师父改性了姬,全名姬清虚,可比胡乱叫的竹二好听多了,实在是他第一高兴之事,对师父真个是感激不尽,十分顺从。至于竹大阿青,两人只勉强算是挂名弟子,不算在排行里面,两人倒也乐得不用改名换姓。从那以后,阿青竹大早上下午去师父那里习武,中午晚上在伙房等各处帮工,什么砍柴挑水,扫地洗碗,修砖弄瓦,到了晚上两人睡在僻静的偏房。阿青多在屋外武完一遍逍遥游再睡,被竹大取笑是化武为舞,没半分男子气概,有时说的兴起,便取根木棍,劈砍刺杀棍如游龙,说说笑笑,日子倒也过得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