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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失火 石破天亦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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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真教虽位于深山之中,但松波环翠,水田蔬圃连绵,恍然江南风光。不过江南多雨,山中处处水声叮咚,北地却是干旱少雨,只一道泉水,仅够日常饮用起居,为着便利,伙房便是依泉而建。这日傍晚阿青劈完了明日用的柴火,看竹大一趟一趟提水辛劳,也另拿了扁担来帮忙。两人担了水并肩而行,晚间山路本就难走,阿青走在后面又不住回望,险些把竹大带一个踉跄。“嘿,干什么呢,再不看路小心摔下去。”
阿青迟疑开口,“咱们后山道院好多都是就地取材,建的木头屋子,”又回头望了一眼山泉所在,“你看这泉眼这么小,一桶水也要缓缓滴满,万一意外失火,救的及么?”
“这......”竹大也甚是挠头,“没发生的事想那么多干甚,祖师爷把道馆建到这里,肯定有他的用意。”又大笑着补充,“再说咱们两个可是住的离泉水最近,烧到谁也烧不到咱们,可把心放回去吧。”
阿青失笑自语,“说的也是。还不如想着明早能不能加个菜正经。”挑着水埋头就向前走,这下却是竹大望着山下呆立着不动了。阿青心中好奇,顺着竹大眼光望去,当下也是呆若木鸡。
竹大梦呓般,“这火是你放的么?”他自然知道阿青不可能放火。只是两人刚讨论过失火之事,他嘴上虽是不以为然,心中也暗暗揣测若是失火,便是人再多,只怕也是救不及的。这下猛抬头望见后院火光冲天,把夜晚映的如同白昼,真个有噩梦成真之感。
阿青两人吃惊之下,呆望良久,却忽的异口同声,“怎的没人出来救火?”两人远眺仍见火势如此之大,身处其中肯定更是难熬,重阳宫中道士万千,总不会困在火中一个也跑不出来吧,定是出了什么极其可怕的变故。二人心知自己武功低微,若是师叔祖他们抵挡不住,便是添了自己,也不过多枉送一条性命罢了,倒不如藏在山中自保。只是竹大惦记一路来时伙伴,断不肯独自逃命,阿青敬他小小年纪如此重情,心想自己多活一世竟不如他,当下也不再劝。却是连扁担都忘了取下,急急奔往山下查看。
还未奔至主院,已听到吆喝斥骂之声大作,二人更是焦急,贴着墙角悄悄过去,但见一片大广场上乌压压挤满了人,正在激斗。定神看时,见正中数十个黄袍道人脊背想靠结了阵法,剑尖所向,正与百余敌人相抗。敌人有高有矮,或胖或廋,刀枪棍戟各不相同,正向着阵中猛攻。阿青看他们打了好一会儿,却是想攻的攻不进去,想出的却也出不来,正是旗鼓相当,难分难解。黄袍道士人数虽少,却是十分默契,配合精妙,阿青他们心中担忧,却实不好贸然上去帮忙,唯恐添乱。正焦灼时,忽听上山路上传来脚步声,十分杂乱,似来人众多,阿青心中抖得一沉,心想定是敌人又有援兵来了,和竹大贴在墙侧便要偷袭,只恨手中无甚兵刃,竹大抽出扁担便要照着来人击去,阿青蹲的稍后,瞅见他脚上黑色道靴,忙挥手拦了。却见领头的便是拜师当日站右侧第一位的长须道人,那日他神情端宁自持,衣冠整齐讲究。今日却是羽冠歪斜,衣襟凌乱,十分狼狈,身后数百道人更是样子凄惨,鼻青脸肿,手脚尽断的屡屡尽是。竹二,就是姬清虚赫然也在其列,幸而他只是衣衫湿透,没什么大伤。只是十分后怕,见了竹大,当即凑将过来。虽然来人多有伤残,但是声势浩大,敌人多乱了阵脚,黄袍道士们精神一震,那些伤势弱的自去帮忙抗敌,登时形势大好。
阿青见那长须道人满脸悻悻之色,轻功直奔主殿而去,心中实在好奇难忍,看局势已定,也偷偷跟了去。他武功比那道士差的甚远,自是追不上,正是据正殿大门还有好一段距离,不意忽的两个庞然大物破门而出,与那道士擦肩而过,飞了甚远。当下为他捏了一把冷汗,离得甚远也望见那道士整个人吓得抖了一抖。阿青仔细性命,可不敢再跟了,猜想正殿之内只怕更是个修罗场,自找了路旁树木茂盛之地藏好。只是心下嘀咕,不知到底什么人杀上山来,不仅闯过了护山大阵,却是警钟也来不及响,更是心狠手辣放火烧山。
正寻思间,但见正殿内走出几个不僧不道之人,心中暗惊,更把自己缩紧了一团充作木石,只将一双眼睛透过枝桠望将过去。领头的二人,一个身披红袍,头戴金冠,形容枯瘦,似是个中年藏僧,另一个却衣衫华丽,手里攥紧一把折扇,似个贵家公子模样,只是一股好勇斗狠之气,后面簇拥着他们的却是一堆高鼻深目的异族人。阿青心下称奇,他这一路也见到女真蒙古之人,却也不是这般相貌。那藏僧向那贵公子说了几句,想是藏语,阿青自是听不懂,只听那贵公子言道,“去找那姓龙的女子”,向正殿方向又狠狠瞪了几眼,方带着人悻悻的走了。
想必便是这群人放火烧山,却被老道士们打跑了。待他们走远,却又从正殿之中呼呼啦啦涌出了一堆老少道士。这下阿青可放心了,赶紧从树丛中溜过去。当先的正是收留阿青他们的那个志平道长,却是一马当先要往熊熊烈火中的东厢房冲过去。这可不得了,阿青感念他救助伙伴的恩德,忙把桶内剩余的一小点儿水劈头盖脸泼过去,那道长百忙之中道了一声多谢,足尖一点已经冲入了火中。真真是个急性子。此时火势更大,人群站在山坡之上暂避,望见后院到处是火,照红了半边夜空。有个年纪甚大两鬓微白的老道士望着熊熊大火,气的破口大骂,捶胸顿足,那掌门老头却只念了一句,“师弟,一切自有缘法。”语声冲和平淡,他那师弟却是实在气不过,只是不住咬牙切齿。阿青望着不由失笑,心想那个急道士志平,和老道士这个急火脾气,真不愧是一脉相承。眼见着同伴们陆续赶来,带伤推墙砍树,也不好意思再围观,赶紧跑去帮忙阻断火路,幸而没蔓延到主殿,只是这座连绵宏伟的后殿却是烧成了灰烬,不复存在了。
待到事情忙完,人人灰头土脸,却已是天色大亮,又是新的一天了,只是这夜余波却是影响甚远。不说连师祖爷也受了伤,便是阿青他们的师父也是摔折了腿,只能卧床休息。武功学不成还是小事,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累的竹大清虚他们贴身照料。阿青却因着是杂役弟子之中少有的学问人,另有其他差使。原是火势牵连到藏有万千道家经典的藏经阁。虽说藏经阁自修建时,便另有一道隔火墙,并无多大损失,却也是要一一对照查看记录的。只是人选却委实犯难,重阳宫识字之人自是不少,多是正式弟子,平日里练剑修道还不及,怎好差遣杂事。还是清虚多嘴多舌,将伙房帮工的阿青识得不少字这事说了出去,这正是瞌睡碰上了枕头,虽然阿青白字甚多,但比起他人已是强远,便唤了阿青每日来藏经阁整理书籍。哎,十几年义务教育出来的高材生,到了这里,却变成了白字先生。阿青倒也颇喜欢这个活计,比起砍柴提水轻松多,还能多看书认些繁体字,和伙房之人打了招呼,道闲了再来帮工。唯一遗憾之事,大概便是竹大为着照顾师父方便,和清虚合住了一铺,留下阿青每天来去形单影只的,不过转念一想,偌大个房间任自己随意折腾,也挺不错。
藏经阁藏书万千,整理入册实非一时一日之功,况旧时照明全凭蜡烛,唯恐有火灾之噩,故阿青每日闲暇时去,只待到傍晚便归。伙房顶替他们做活的是个二十来岁皮肤略黑的师兄唤作炭头,比阿青早一年来,言说再干得两年便可下山娶媳妇了,十分憨厚可亲,阿青闲了倒也经常来帮忙干些活计。这日傍晚两人说说笑笑正要干活,却是伙房大门猛地被一脚踹开,跌进来一个十三四岁左右的廋弱少年,并没作全真弟子装束。炭头师兄看他可怜,便要扶他起来,阿青伸手拦了,做了个听的手势。只听得门外脚步声甚重,又挤进一个身材魁梧的胖大道人来,二话不说,先踹了那已自站起来的少年一脚,嘴里“小畜生小杂种”骂个不停。那少年爬将起来扑上去厮打,骂道,“臭牛鼻子,你打死我吧。”这却是将整个重阳宫人都得罪了,且只是发疯般胡踢乱打,没有章法,显是没学过什么正经武艺的普通人。那肥道士初时不察,吃痛挨了几下,火气上来,当下一手掐着这少年脖子提讲起来,啪啪啪几记耳光,下手却是极重,少年半边脸颊登时高肿了起来。那少年也甚是倔强,却是忍着痛在空中拼着还要踢肥道士,眼见着肥道士蒲扇似的大手高举着手又要扇过去,却忽觉身子一转,已落了地被人护在身后。
阿青眉头蹙起,心中实在厌憎这肥道士依仗武功恃强凌弱,只碍着他师兄身份,实在不好轻易得罪。当下手中暗藏了石子,使了巧劲点他手腕穴道,那肥道士手上一麻,不自觉一松手,手中却多上了一碗白粥。炭头大哥早已把那少年护在身后,阿青只得上前一步,弯腰拂净座椅,赔笑道,“师兄武艺高强,又器宇轩昂,深得师叔祖们看重。平日里事务繁忙,今日屈尊来我们这儿必是有什么指教,一路辛苦,先坐下喝碗汤,在下也好仔细聆听师兄的教诲。”
这肥道士听到这奉承之语到甚是受用,不觉转了念头,只是打量阿青却甚是陌生,“你是哪位师弟,怎的知道道爷我。”
“在下区区贱名何足挂齿,今日有缘得见师兄,果如传闻中那般威武神气,不知是否有幸得问姓名,日后也好向师弟们炫耀。”
那肥道士平日里原也自负武艺高强,最喜阿诺奉承,如今听到这番话也是喜不自胜,得意洋洋,“好说好说,道爷我姓鹿名清笃,正是王师叔祖首徒赵志敬师父门下大弟子。”
“啊呀呀,果然是名师出高徒,想必鹿师兄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不知鹿师兄有何事指教?”阿青嘴上不停,心中却大是疑惑,鹿清笃,赵志敬,怎的忒耳熟?好像在哪里看过听过似的。
这一顿马屁把肥道士拍的是乐得找不着北,再看那倔强少年,也懒得再搭理他了,只幸灾乐祸,“今日我是奉了师父之命,带这忤逆犯上的小杂种来受罚。”说着走近几步,指着墙角一人高的水缸与那少年看,得意洋洋,“师弟你听见了吧,今日若不把这缸水挑满柴劈完,可休想吃饭休息!”那少年拭去嘴角鲜血,一双眼睛愤恨的盯着那肥道士。阿青在旁边看的只不寒而栗,心想若有人那般看我,我绝对撒腿就跑绝不回头,说他要杀我都信。那肥道士却是惯已他人苦痛为乐的,视若不见,又喝令道,“你,你,走我前面,不可帮这小畜生做事。”没奈何,阿青只得和炭头师兄当先快步走了,那肥道士万分得意,自哼着小调踱步慢行。
阿青所住之处十分之近,几步就到,进了屋却委实放心不下那少年,怕他受辱不过,出了意外。数着时间估摸着大家都已睡了,自悄悄带了干粮往伙房去,果见那瘦弱少年仍在劈材,边劈嘴里还骂着,“一斩你这鹿清笃,斩的你手脚不会走;二斩你这赵志敬,斩的你头断肠子流;三斩......”阿青悄立门外,不由摇头失笑,白日看他满身怨愤眼神可怖,原来终究还是孩子心性,想是被这两人欺负狠了,如今才得以发泄出来。只是天地君亲师,古人讲究“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他这般咒骂师父,自己听了便算了,若是他人听了只怕少不了重责,当下便要敲门提醒与他。那少年却停了骂,放下砍刀,去伙房端了盆水出来,阿青见举止诡异,掩了手等他下文。那少年端着盆,照着墙边劈完的柴火哗啦浇了过去,甚是解气,“不让我吃饭,好哇,我让你们明天都别想吃了。”阿青破门而入仍是救之不及。那少年做了坏事,被当场抓住,却是昂着头不惊不怕。
阿青没奈何,自将淋湿的柴火挑出,捡了斧头重劈起柴来。这却大出那倔强少年意料,在他心目中,这臭牛鼻子宫委实没一个好人,今日被这小道士抓住,拼的被打死便是,也绝不向他开口讨一句饶。哪料到阿青只不睬他,自顾自做活,忍不住张口来问,“你怎的不喊人打我?”
阿青笑着摇头,“怎么你喜欢别人打你吗?”那少年凝目看向阿青,见他年纪似比自己还小上好几岁,却装作大人口气,当下哼的一声,转头不睬。
阿青不以为忤,手上活不停,只是几句话实在不吐不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大可等到明晚再来泼水。现下做了,等到明早生不起火,他们定要责罚于你的。”那少年又哼了一声,大有不以为然之意。
“我看你也不是那种瞻前不顾后之人,想必定是另有原因。只若是想要连夜偷溜下山,我劝你还是早日打消了这个念头为好。”
那少年嘴上口硬,“谁要偷溜下山了?”身子却不由侧了过来,专心听阿青下文。
再聪明伶俐,果然也只是个孩子。阿青心下叹了一声,“你别看宫门外一片漆黑,其实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更有护山大阵,入夜以后,对不上暗语,插翅也难飞啊。便是对上了暗语,还要有师叔祖允许出外的令牌,像清净辈新来弟子,更要至少呆上三年,方能下山走动。”
“你干嘛要说这些与我听。”那少年却似毫不领情。
“我也不知道啊,想说就说啦,非要有原因么。”阿青只是滔滔不绝,“还有啊,便是你师父有什么不是,你骂他总是不好的。”一句,“若实在要骂也要看四下无人偷偷地骂”还含在嘴里没说出口,这句话就已像炮仗一样把那个少年整个点爆了。
“哼,姓赵的臭道士表面上待我好,背地里却只教我背那些没用的口诀,半点武功也不肯教我。我才不认他作师父!凭他也配!”
阿青大是吃惊,不料修道之人也有这种阴谋诡计,还用来对付这弱质少年,当下接口,“你若想学,我将师父教我的都讲给你。”
那少年却是嗤之以鼻,“哼,不教就不教,当小爷我稀罕学这臭牛鼻子的武功啊。便是学的再好又有甚用,哪挡得住我郭伯伯一掌。”
其时月光皎洁,映在那少年身上,便是鼻青脸肿,衣衫破烂,也掩不住他眉清目秀,一脸傲然之色。阿青望着他,心中忽的升起一股奇怪的念头,若这少年是主角,只怕我就是龙套甲乙了。顺嘴问道,“郭伯伯?”
“是啊,就是名满天下的郭靖郭大侠。他待我其实很好,只是我真想不通,为什么郭伯伯非要把我送到臭道士这里来,哎。”这问题在这少年心中盘桓很久,他一人在重阳宫内受尽欺辱,孤苦无依,今日有人和颜待他,虽嘴上口硬,心中实已明白阿青的好意,不由顺嘴问了出来。只半天没听见半声回音,转头望去,见那小道士石雕木塑般整个人都呆掉了。心中暗咐想是这小道士被他郭伯伯的名头吓到了,不由深感无趣,扭头自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