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因果不空 “欲知前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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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花妖怎么又来了！”
莲如许走进洞里，最先开口迎接的自然是那只通体嫩绿的树精。
莲如许不理它，径直朝明泽走过去。
“我还拦不住你了！”树精坐在藤蔓上朝她干瞪眼，见到自家主人起身接待她，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明泽，我知道你见多识广，快告诉我灵山寺在哪里。”
“灵山寺？”明泽拖着袍子走到石桌旁，不紧不慢地往杯中倒茶水，“你问这个地方做什么，难道你就出自此处？”
莲如许点点头：“我寻不见寺院的方向，好像是有意避着我似地。”
“既是灵山寺，那你的住持来头可是不小。”明泽说着，将茶水递给了莲如许，“奔波一夜，就为了寻找回去的路？”
莲如许接过那杯茶水，迟疑了半响，还是一口饮了下去。
“既然出来了，又何必回去。”
莲如许轻轻擦干唇上的水渍，将杯子放回桌案上：“我回去是有事相问。”
明泽意味深长地冲她一笑，似乎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说说吧，你这一夜究竟去了多少人家。”
“我……”莲如许喉头一哽，憋了好半天，她心口的气息才顺畅下来。想一想，反正又不是做了偷鸡摸狗的坏事，没什么好隐藏的。她如实答道，“方圆百里有新生婴孩的人家都去了。”
“有发现吗？”
莲如许摇摇头：“除了身上的奶味浓淡不一样，其他都一样。”她说完，见明泽嘴边憋着笑，赶忙转移话题，“你快告诉我灵山寺的位置，别问为什么，给我留一点秘密。”
在我眼里有什么秘密可言，明泽在心中念道，抬手为自己倒上一杯茶，坐下来细细品尝。
“灵山寺不是个寻常地方，邪气靠近不得，你既然出来了，就难保能再进去。”
“还有这种事？”莲如许听来都觉得稀奇，在寺中千年之久，也没发现什么非同寻常之处。她在明泽对面坐下来，将那夜离开的寺院的经过与他讲了一遍，说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那么如此说来，住持并非刻意躲我，而是因为寺院灵力太甚的原由。”
“究竟是何原由，这就不得而知了，你还需亲自问问他。”明泽举着茶杯冥思片刻，说道，“这灵山寺在往西千里之外的重山之中，一旦过了五鹫山，妖法仙力都会受到抑制，到时，你在山中步行几百里，若是有缘，便能看见巍峨的殿宇。”
“依你说来，似乎也不难找。”莲如许轻笑着随口道上一句谢，起身便朝洞外走。
明泽轻抿一口茶水，看她意气风发的清姿身影转瞬已走到洞口，还是好心地提醒一句：“万事当心，莫要有去无回。”
“无碍，我在寺中千年也无事，此次更不会有事。”莲如许头也不回，三两步走出了狐狸洞。
顺着明泽所指的方向行去，御风飞行了两柱香的时辰，似乎已到了五鹫山的地界，她越渐感到风气冷锐，似乎有一层无形的枷锁被风拂来，束缚住了体内的真气。
她有些力不从心，御风的速度骤然慢了五成，实在抵挡不住风中的阻力，只好在树木繁密的山林间停下来。
这片树林山鸟成群，小兽在林间四窜，野花处处，也不失为一处好风景。
她一直向着丛林深处行去，翻山越岭健步如飞。沿途观赏山间的景致，发现越是往前，树林越是繁茂苍翠，只是动物们都不见了踪影。
莲如许独自行穿梭在树荫之间，渐渐地，四下变得悄静无声，只听见脚步和衣裙摩擦的轻柔声响。她微微吐出一口气，见到满视野的青山绿树，也感到有些疲倦。
她朝着一旁的大树靠过去，正想歇一歇，一晃眼，却看见树丛之间隐着几节石质的台阶。
她连忙拨开繁密的树枝走过去，看见千万节石阶一直朝着天际延伸，根本看不见尽头。她由衷叹服，这台阶实在够令人感到绝望，这要走到什么时候，一步飞上去岂不省事。
不行，心诚才行，她立马打消了动法的念头，搓了搓脸蛋，老老实实攀着石阶往山顶爬去。
大约又过去半柱香的时辰，终于在古树的掩映中出现几栋朱红的殿宇。她精神一震，脚下便像是生了风，爬着石阶比在平路还要顺溜。她极快地冲上去，看着殿宇近在咫尺，脚下更是快上一些，可是闷头爬了好一会，殿宇依然矗立在高处，离她短短几百步。
她适才发觉奇怪之处，这阶梯不知怎的，几百节台阶永远也走不完，好像鬼打墙一样。
都走到寺院脚下了还遇上这种难题，她越想越不服气，用堪比轻功的速度往上爬，就这样坚持不懈地较劲到申时，终于发现在某一级台阶处有一道无形的结界。
对她来说，就算法力受到抑制，要对付结界也不难，可她偏偏找不出结界的所在，这才是难点。
她揉了揉微酸的小腿，见太阳马上就要西落，心头一阵烦闷。她想了想，干脆一个飞身坐到树杈上，就在此候着，既然她不能进去，就让旁人带她进去。她不信没人会来拜佛，就算当真没人前来拜佛，寺中的弟子也不会不出来采办，她总是会有空隙可钻的。
如此打算着，她便把身子一仰，靠在树干上休息，这一日，便以日落月上而结束了。
第二日，她晃着双腿坐在树上等待，明明是阳光普照的一片天地，可是四下寂静地甚比黑夜，着实让她无聊又难安。
干坐了一个上午，望眼欲穿还是等不来一个人影，便随手摘下一片绿叶把玩起来。她抬眼看着朱红的庙宇，忽然有些触景生情。
她回忆起五识朦胧的那几百年，一直无欲无念，也不知何为欲念，安心地接受着那个人的陪伴。
细细想来，那几百年就像是受了重伤一般虚弱，无法睁开眼睛，一直做出沉睡的姿态，但她还存着一线意识，能感受到温暖，也能感受到那人的陪伴。但是一些事物注定要带着神秘的色彩，所以她始终看不清住持的样貌。
她想，若是住持能像她一般长生，她或许不会执拗地非要看清他的样子，就像是那几百年，不相见，不也一样安宁。但是如果生命无波无谰，就仿若死水一般，而这个世间也只有流动的山川与河流。
她幽幽叹了口气，哪里来的这么多感伤，只要能找到他就是最好的结果。她将手里的那片叶子放到眼前，可怜它已经被折磨的不成样了，蔫搭搭地变了颜色。她小小地施了个诀，冲着它轻吹一口气，小绿叶立马恢复了生机，从她手中缓缓升起，又回到了最初的树干上。
莲如许看着它轻笑一声，落叶归根，腐坏后滋养树根，来年的树干上又会长出新叶。可见一切的事物迂回一圈都会回到原点，她能回到从前安宁的日子，与池岸上的住持两两对望，这便是她的原点。
“嗒嗒嗒。”沉闷的撞击声突然响起，成为了寂静山间唯一的声音。
莲如许循声望过去，远处的石阶上正缓缓行来一个黄衣的小和尚，杵着一根木棒吃力地走过来。
待近了，才看清模样。依身形气质看来，莲如许认得他，是寺里最为年幼的一个小和尚，不过十二岁，以前常坐在池边陪她聊天，不过确切来说，是自言自语。
几万级台阶，一步步走上来，已将小和尚累得弯腰驼背，全靠手中的木棍支撑着身体，他眼睛一直盯着脚下，也没有注意到树上的人。莲如许看他这么迟钝，便没有和他打照面，身形一闪化作一缕白光，直接藏进了他身前的布袋里。
小和尚毫无察觉，依然大喘着粗气往上爬，见到寺院近在咫尺，突然有了希望，脚步也加快了一些。
莲如许在颠簸中忍耐了好一会，这才顺利登上了寺院之中。她毫不避讳地化成人形，站在小和尚身后俯览这一片大好山林。
很奇怪，在此处俯瞰的一切景象都尽数被浓雾遮掩住了，就连白晃晃的幽长石阶也被遮去形态，仿佛寺庙底下只有绵绵无尽的苍翠青山，从来没有通往此处的道路。
“诶！女施主是从何而来的？”小和尚适才发现身后站着一个人，无声无息的，吓了他一跳。
莲如许应声回头，这小和尚依然没长个，还不及她的心口。这么近距离的一看，才发现这孩子眉清目秀，尽管惊讶，眉宇间也满是和善虔敬。
“善卿，我要见祈源长老。”
善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恐，转瞬便被震撼取而代之，他张了张嘴，左右也吐不出一个字来，干脆拔腿便跑，要去通知长老师父。
莲如许冲他背影勾了勾嘴唇，心中一时感慨万千，都化作一声轻叹：“回家了。”她抬脚跨进了佛院。
因着不熟悉前方佛院的路，她本想跟着善卿走过去，可是他跑的太快，眨眼便没了踪影。她四下看不见一个可以引路的和尚，也只好顺着心中的指引往前走，弯弯拐拐，竟走到了后院的莲池旁。
就是这个地方，此下的莲池依旧莲叶蓬勃，只是六十年一闪即逝，这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景色。
她落脚在住持曾站过的地方，感觉有一股暖流自脚底涌上来，带着沉重的气息全数积攒在了心口的方寸之地。一时间，她心头五味陈杂。
她遥遥望着自己曾身处的位置，突然感受到住持曾目视她的心情，竟是被一个字概括了，痛。
为什么。她无从得到答案，心底不禁生出疑问，她与住持之间，究竟有过怎样的渊源。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些渊源她应当是知道的，可是现在为什么又一无所知呢。
正当思绪陷入纠结之时，沉稳的脚步声缓缓靠近，还不等她回头，那人便朝她鞠了一躬：“长老在佛殿，女施主，请。”
莲如许回头，正见那名稳重的和尚躬身引路，她点了点头，便随他去了。
佛堂空静庄严，不惹尘埃。莲如许站在殿前，突然感觉心中一切都被掏空，只剩虔诚。
她踌躇片刻，还是抬脚踏进了佛堂。
长老正对着佛像闭目诵经，待莲如许靠近，他手中的佛珠才停下拨动。
“万法皆空，因果不空。一切诸果，皆从因起，一切诸报，皆从业起。”
莲如许脚步轻缓，迎着声音走过去，在他身侧停下来。长老睁开眼，指着身侧的垫子，用苍劲温厚的声音说道：“女施主，请。”
莲如许应声坐下来，见白胡子花花的长老依旧健朗，不由得会心一笑。
长老亦是抚着胡须轻笑，将手中的佛珠悠悠拨动起来，问道：“女施主可是要问法？”
“我不问法，只问人。”
“老衲没有窥探天机的能力，亦无法知晓凡人的宿命。”
莲如许轻笑：“长老，你若不知，我自然不会问。”
长老眉目含笑：“女施主要问何人？”
“住持方丈。”
长老神情泰然地抚弄起胡须，说道：“叶落归根。天地之间，生一字不过一饮一啄，死一字不过重入轮回。”
“长老所言极是，万物生死往复，无尽无灭，但小女子有仍有一事不明。”
“请讲。”
莲如许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忽然一改庄静的姿态，伸手半掩着面，神神秘秘地问道：“住持的身上，可有什么印记？”
长老神情一凝，片刻才缓回来。他清了清嗓子：“阿弥陀佛，女施主，此般疑问要老衲如何解答。”
“诶，长老，你既知晓大千世界的精妙奥义，这等小问题怎么又答不上来了。”
长老抬眼望着身旁的灯烛，说道：“不可说，只因轮回即是新生，既已焕然新生，又怎能沾染前世的纤尘。”
莲如许闻言，掩不住心头的失望，究竟是没的说，还是不可言说？她幽幽叹道：“既然躯壳已改，又该如何寻找……”
长老微微沉了沉眼，之后淡然地拨着佛珠，缓缓言道：“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说罢，便闭上了眼睛。
莲如许定定地瞧着他，胡子遮掩的一张脸上尽显安然之态，想必透露至此，已是无可告知了。
她颓坐片刻，缓缓起身向殿外走去，边走边思量长老最后那句话的含义。
迎着阳光跨出高高的门槛，暖阳携来一阵清风。她闭上眼，待风气平定之时，她已离开了寺院，站在一片古树参天的密林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因果不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