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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两两相欠 “说了这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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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你所谓安全的地方?”莲如许只觉得眼前一黑,便被放在一个空旷的石洞之中。
男子并不理会莲如许的疑问,只将她立在角落,转身坐到一旁的石塌上,眼睛一闭,便打算入定了。
“你倒是说话呀。”
“难道此处还不够安全?”男子闭着眼反问道。
莲如许对他的态度很是无奈,四下打量一番,发现这狐狸洞是由人工开凿的,仅有一方石塌一张石桌,依固有的石块雕琢而成。洞内宽敞高阔,几乎已将整座山都凿空,顶上有粗翠的藤蔓纵横交错,想一想,无聊时用来荡秋千也不错。
莲如许瞧了半响,说道:“安不安全没看出来,这洞里有些憋气倒是真的。”
她头一回站在这种山洞里,看不见天空,也没有湿风,感觉空气很是沉闷。见男子不答话,莲如许有些不耐烦了:“你倒是把定身咒给我解开呀,难道要我一直杵在这?”
男子应声看她一眼,又将眼睛闭了起来:“杵在那里也不错。”
“喂。”莲如许忍着心头的火气,“坏你好事的是那道士,我跟你无冤无仇,何必这样对我。”
……
“好歹算我求你,救人救到底,我不会乱走动的。”
男子仍不答话。
“你该不会是解不来这咒吧?”莲如许忽然想起这一招,装模作样地惋叹一声,“说来也是,那老道那样厉害,都能吓跑你,解不开他的法术也不足为奇。”她说完,小心地瞅了男子一眼,见他还是不为所动,瞬间像是蔫掉的茄子。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人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洞内的空气有些凝滞,沉默中时间又过去很久,不知男子是在入定还是冥思,一动不动,真的就将莲如许撂在一旁不管不顾。不过莲如许除了有些气恼而外还是十分精神,眼眸清亮的像是天上的星星,或许是过去的千年一直如此,也练就了一套本事。
她此刻满脑子都是薛夫人和她腹中的孩子,这狐狸和老道相继为了孩子奔忙,她再是不谙世事也能从中看出端倪。或许那孩子真有不凡不之处,但是狐狸口中的修冥之人究竟是什么,她百思不解,若要说是住持转世,那他也只是一个修佛之人,也尚未得道飞升,怎么会对妖界产生如此的大威胁。
她左思右想也弄不明白,便开口问道:“你说的修冥之人,真的会使妖界覆灭吗?”
男子闻言,微微睁开眼,用深邃的目光看了莲如许半响,感慨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莲如许一时语塞,她竟无从回答,不是凡人,也不是仙人,难道,她也是只妖精?想到此处,她不由得打上一个激灵。
“真是奇了,你就连自己的身份也不知道吗。”
莲如许定定地看着他,茫然道:“为何要纠结于身份,重要吗。我从寺里出来,就只为了寻找住持的魂归之所,难道想活的简单都必须要冠上一个身份才行么。”
男子嘴唇轻启,似乎想说些什么来反驳,可又觉得她这话不无道理。
“原来是只不伦不类的妖精。”忽然间,一个尖细的声音从洞顶传下来,突兀地响在耳边,“一个出生在佛寺里的妖精,在佛主庇佑下长成的妖精,真是可笑。”
莲如许柳眉一蹙,不知是这话语太尖刻还是声音太尖锐,像是锥子一样直直戳进她的心里。她抬眼一望,竟看见一只拳头大小通体嫩绿的树精,单臂悬吊在藤条上荡来荡去,像极了山中的野猴子。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莲如许质问道。
“哼。”树精踢腿在空中一荡,借着这股力道跃到另一端的藤蔓上,双手叉腰俯视着她,“来历不明的妖怪,我不屑和你说话。”
男子见到这副情景,便将眼睛移开看向别处,不打扰两人用目光战斗。当空气中电光石火,交战十分恶劣之时,他才幽幽地开了口:“你既是为了寻找死去的住持,又为何要纠缠于薛家之事,最终让那老道得了便宜。”
莲如许从树精身上移开目光,说道:“我怀疑住持投生在薛夫人肚子里。”
男子忍俊不禁:“区区一个和尚,又怎么会与法力无边的修冥惹上关系,尽管他前世积了佛缘,也终究是凡夫俗子。既是修佛之人,佛家不是有什么西方极乐,你不去西天寻他,为何要来凡间捣乱,还苦苦与我纠缠。”
莲如许一愣,听他说来好像是这么回事。她丧气地低下眼来,转而又觉得不对:“什么道理都被你说完了,我说什么。”
“难道我讲的不对?”
“当然不对,就算住持与修冥之人无关,也不能断言他不会转世。佛家是有极乐一说,可这世间的魂魄,反复转世都是为了赎罪还债。人活一世谁人无过,欠了别人的就是债,虽然住持一生济世救人行善积德,是最好的好人,可是我总觉得我俩人有渊源,他还欠我一面,所以终归在世间有所相欠。既是有债未还,就无法归于西天极乐,他就要反复转世,直到还清了这债务,四大皆空,才能永世免受凡人之苦。”
莲如许将这一番大道理说完,转而一看,正见男子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怎么了,难道我说错了?”
男子摇摇头,忽然从石塌上站起身来,缓缓行到她面前:“你说的丝毫不错,都是人间真理,做人,是福也是祸。我倒觉得你的住持是个幸运的凡人。”
“幸运?这从何说起,他清善一世,到头来还是免不了凡人之苦,无尽地轮回着,只为偿还前世的孽债,生生世世如此,不等于坠入了苦海?”
“你若是这么想,那就大错特错了。人若是无罪无债,无欲无念,四大皆空之时也就什么也不存在了,所谓空,既是无,既然什么也没有,这人也永远从世上消失了。所以罪和债并非坏事,佛家说的这两样恶事,才是生命的根基。若是人人都深谙佛家的那一套,那么魂魄都归了西天极乐,这人世也就不存在了。”
“……”莲如许微微有些愕然,“真没想到,你懂得的道理还如此深奥。不过话又说回来,就因为住持欠我的,所以他定是投胎转世去了,我得去找他。”
“你去哪里找他?”
“先去薛家,我一醒来就在薛家,所以这孩子与我关联最大。”
男子目光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挫败:“说了这么久你还是执着于此,你是一根筋吗。”
一根筋?莲如许眨了眨眼,意思是不懂这个词的意思。她见男子的目光有些奇怪,便老实说道:“我不能让住持永远背着这份债啊,所以早日寻到他,也算是对他的救赎了,对于修佛之人来说西天就是最好的归所,我想,这是普通人难以领会的超脱。”
男子闻言,突然自嘲般地轻笑一声,眼中满是无奈:“罢了,你既然放不下薛家的孩子,那就去仔细看一看,也好死了这条心。”说罢,手起掌落,眨眼间就解了莲如许身上的定身咒。
莲如许顿时松了口气,揉着僵硬的脖子随口道了句谢,转身便要往洞外走,可是刚迈出一步,她便停了下来。
思量再三,她还是向男子问道:“若是住持当真投身在薛家,你待如何?”
“杀。”
男子毫不犹豫开口便答,惹得莲如许脚步一缩:“你这么狠……算了,那到时候我们再打上几百回合吧。”反正终归是要再打的,不管薛家的孩子是谁,她都不能袖手旁观。可是话虽如此,毕竟世事无绝对呀。她安慰自己道,“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若是薛家的孩子并非修冥呢。”
“不可能。”男子的声色依旧坚定,也不知想起什么,忽然惹得脸色微变,他转身背对着莲如许,话语间带着一股狠厉,“不管谁是修冥,都格杀勿论!”
莲如许没来由的身子一僵,顿时感觉后背有些发凉,好像正有人拿着利刃抵着自己,让她感到阵阵心虚。她赶紧从这种奇怪的感觉中抽回神来,冲着男子挺拔的背影瘪了瘪嘴:“不管怎么说,谢谢你今天救了我。”说罢,不做片刻停留。
男子在余光中看见她的身形渐行渐远,突然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话一出口,他便感到一股奇怪的气息闷在胸口,这种感觉从未有过。
莲如许脚步一顿,这声音虽然有些冰冷,却也听出了一丝善意,她回身答道:“莲如许。你叫什么?”
“别告诉她!”这时候,一直被无视的树精又开口嚷嚷,尖锐的声音刺得人耳朵都疼。男子并不理会它,答道:“明泽。”
“明泽~”莲如许将这个名字放在口中念上一遍,莞尔道,“我记住了。既然知道彼此的名字也算是半个熟人,下回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可不要神神秘秘了,怪吓人的。还有,虽然是半个熟人,但是在薛家的事情上,我还是不会退缩分毫的。”她说完,见明泽沉默着没有及时回应,顿时感觉气氛微妙。这样半敌半友的相处方式也太奇怪了些,她不自在地抿着嘴唇,逃也似地离开了狐狸洞。
“主人!你为什么要告诉她。”树精无气无力地倒挂在藤蔓上,双臂长垂着,做出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
明泽不以为然,见白衣身影已消失在洞中,转身坐到石塌上,说道:“姓名只是代号而已,告诉她又有何妨。”
树精听他这么无所谓的口气,死了都能气活过来,它一个纵身飞到他的肩上,试探性地问道:“她是不是知道你是赤狐一族了?”
“知道。”
“啊!”树精的神情立即惊讶到石化,身子一歪就从他肩上栽了下去。
“你就别杞人忧天了,眼下最要紧的是赶快将修冥除掉,一旦让他的法力苏醒,事情就不好办了。”
“可是……”
“别可是了。”
树精躺在石塌上撇了撇嘴:“好吧,那我就好好在洞里看家,等主人你的好消息。”
明泽轻轻应了一声,闭上眼睛运功入定。
***
莲如许从狐狸洞中出来,在山中寻了好些时候才找到薛家所在的集镇,赶到薛宅之时,已是夜入子时。
她小心翼翼地站在院围上查探一番,道士的气味在风中没有丝毫残留,可见他们早已将事情处理妥帖离去了。此刻的宅子悄静无声,一片黑寂,只有前院的房中点着一盏幽暗的烛火。
莲如许轻车熟路地走进内室,撩开帘幔,便看见薛夫人虚弱躺在高枕上,怀中抱着安睡的孩子,母子两人都睡得极沉。
火光突地闪烁一下,将莲如许的影子映在墙壁上,摇摇曳曳,蹑手蹑脚,活像个初来乍到的小贼。她极为生涩地将孩子抱起来,感觉像是抱着一团棉花,又轻又软,抱紧了怕捏碎,松了又怕摔坏,让她手足无措。
孩子仍然睡得香沉,小脸粉雕玉琢十分乖巧,周身荡漾着淡淡奶气。她低头闻了一口,感觉味道怪怪的。
她盯着孩子的脸看了半响,每一处都看的十分仔细,这孩子除了模样生得俊俏,好像也什么特别的地方,一来看不出哪里和住持相似,二来也看不出哪里有无边的法力。
她极为纳闷,不经意地将目光一偏,便瞧见薛夫人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
“……”
莲如许浑身一僵,深深的罪恶感顿时袭上心头,这个、那个……她愣是说不出一句话来,想着若是薛夫人失声尖叫她也就只好遁了。
然而薛夫人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神色疲惫,眼神却很清明,泛着慈母该有的柔光。
她似乎一点也不惊讶,这反应,倒是让莲如许心里没底了。她在薛夫人脸上匆匆一瞥,便弯腰将孩子递到了她怀里。恍惚间,她竟然在薛夫人眼中看见一丝故人般熟悉的目光。
薛夫人淡然地伸手接过孩子,从始至终目光都未离开她半分,不怒不喜,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孩子定能安然成长。”莲如许为了缓和尴尬的气氛,尽量平静地挤出这一句话,见薛夫人终于动容地低头去看孩子,这才抓住空档旋身消失在内室里。
房外,皎洁的月光犹如轻纱遍洒人间,使黑夜不见一处昏暗,尽显祥和安宁。
月色中,莲如许的白色身影陡然间出现在房顶,当即打破了这份宁静。她长舒了一口气,心思很是沉重,顺着房顶的房脊坐下来,抬眼朝广阔的天幕里一望,便瞧见一轮皓月。
月光如水,似乎自古以来都带着忧伤的气息,越是明亮越是能掀起人心底的惆怅。
她扎扎实实地惆怅了一番,之后心底便冒出个问题来,她从这孩子身上完全看不出奇异之处,那是不是所有小婴儿都长得一样?
思及此处,她就像是被醍醐灌顶,终于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她豁然起身,朝着夜色中飞身而去,在空气中四处搜寻那股奇怪的奶香。
如此奔波一夜,当第二天黎明之时,她便带着疑问又回到了明泽的狐狸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