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狼决》稽音

3、救人

　　“这就是你的故事？五年前，你救了一个少年。”齐静司放下筷箸，举起酒杯朝向对面，“真该为你庆幸，情况那么诡异还能全身而退。很不寻常啊。”
　　林跃微笑着接过酒杯，夹起一块鱼肉细细咀嚼，口里发出赞叹：“真正当属离奇的，还是之后的事呢。”

　　将军府的凉亭内，两个男子相对而坐，眼前摆放着几道精细食材，配上御赐的桃花酒，滋味鲜美，唇齿留香。正是人间四月天，草长莺飞，乱花迷眼，凉亭旁种植了几棵杨柳，潇潇洒洒摇曳着青嫩的枝条，有几分清新脱俗的味道，不由得为之一醉。

　　“你且听着吧，实在古怪得很，我也说不好。至于你信不信，都先听完吧。”林跃见齐静司没有不悦，微微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我和那少年原路返回，到了军营内，才知道你们还没回来。少年伤势极重，军医也没有把握救得了，我只好将他带走另想办法。”

　　齐静司才开口问：“你带他去了林庄？”

　　“这恐怕是我做的最好的一件事。”
　　林庄是林跃家里一处幽闭舒适的家宅，只有林跃和他的妹妹绿儿常年居住，清静远人，精心挑选的十几个奴仆安分守己，又处于偏僻的山间，一向无人叨扰。更重要的是，据说有一位神医隐居在附近，和林庄关系要好，常常亲自送些珍稀药物过来。林跃带着少年回到了林庄，其意是想让他好好养伤，少年伤势极重，一路上昏昏沉沉，几次无端晕倒，林跃吓坏了，急忙命人去请神医诊治。

　　神医鄢彬医术高超，从前是专门替达官显贵看病修养，只因深恨受制权贵，一身医术不能治病救人，调解疑难杂症，反而为大户人家的富贵病忙得焦头烂额。索性彻底离了那些人，躲到深山里专研医术，打算找机会游历天下，一展宏图。

　　鄢彬一见少年伤势，心里不妙，悄悄摇了摇头说：“我治不好他。他伤势太重了，伤到了内里，如今也只是拖着一口气，撑到现在已属不易，真是回天乏术。你若是个有心的，悉心照料着，我再配上几颗上好的丸药，总能延长些寿命，但也救不了他，叫他放宽心多过几天吧。”

　　绿儿一听这话，泪水盈出眼眶，拉着鄢彬的袖子求道：“鄢哥哥，你救救他吧。他不比我大多少，原本该快快乐乐的，如今却要死了。鄢哥哥，求你了。”

　　林跃叹口气，替绿儿擦着眼泪，看着红红的眼眶，不禁心疼道：“绿儿，别傻了。你鄢哥哥也没办法，不如好好待他，让他走的时候开心些。”
　　绿儿是天盲之女，胎里带来的病，无药可医，鄢彬也束手无策。心地善良，举止温柔，从不为自己伤感反为别人哀痛。林跃最是看重绿儿，不肯叫一点儿委屈，身边伺候的人都是亲自千挑万选，保证万无一失。

　　少年无悲无喜，一脸淡然，靠在窗边休息，眼睛却是在看林跃。林跃感觉到了一缕淡淡的目光，转头正好对上了少年的眼，刚想问问他遭遇了什么，苍牙城又如何变成了一座遗弃的城市。少年将眼光收回，说了见面以来第一句话：“你很疑惑，可是你的问题却不是我该回答的。”林跃挑挑眉，心里有些不满，少年接着说：“多谢。你救了我。”

　　林跃走上前，歪着头冲少年露齿一笑，声音好听悦耳：“我总该知道你叫什么吧？”
　　少年过了片刻才说：“子砚……我叫做子砚……”
　　“不错……你安心养伤，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出来，我尽力满足你。”
　　少年不可置否，想了想又说：“你当时……有没有看见什么人？一个……”

　　这时话被打断，绿儿推门走进来，准备了几件干净衣衫和熬制好的汤药，冲少年笑了一下，转身出去了。几个奴仆接过东西，又开始为子砚换衣，刚褪下衣衫，清瘦的身体上遍布伤痕，有的开始愈合了，甚至愈合好的地方看不出受过伤。林跃看到心里吃惊。前几天都是他亲自为少年换衣擦拭，伤口还不见好，短短几日就愈合了不少，倒不像是鄢彬说得那般严重。他真的会死吗？林跃突然冒出了这个念头。

　　过了一会儿，少年服下汤药，奴仆们退了出去，绿儿出现在门边。少年边微笑朝她说道：“我叫子砚。”
　　绿儿初听到声音还不熟悉，过了一会儿，忽然绽开笑颜说：“我叫绿儿。”
　　之后几天鄢彬又先后来了几次，每次回去都是一脸沉重，问他只说子砚时限已近，在世不长了。可反观子砚，真是比一开始救回来时的情况好了许多，眼神清明澄澈，行动自如，根本不像即将不久于世。

　　绿儿最近更是愉悦，在她的极力劝说下，子砚终于同意偶尔和她一起到后院游玩，总算不必每日待在房间里。绿儿眼睛虽然看不见，心地却最是纯净，子砚往往不忍拒绝她。子砚常常坐在后院看林跃舞剑，绿儿在一旁轻轻嗅着花草的气味，用手抚摸花叶上的露珠，欣喜地赞叹。

　　过了好几天，鄢彬走前拦住林跃，严肃地对他说：“他活不了了，就在这两日。”林跃笑着挣脱开，独自走远了。鄢彬不忿，跳起来叫道：“若是不信，就等等吧。”说完又拉扯头发咕嚷：“我也不想他死的啊。实在是我医术不精，子砚的体质独特，然而也是血肉之躯。你们爱惜他，却不知如此一来，最后不过徒增悲痛……”
　　鄢彬晃着头走了，表情不舍无奈，转过后院，子砚正坐在一旁写字，专注而飘逸，绿儿躲在林跃身后，脸蛋红扑扑，快要挤出水来。这幅场景，神医也不会打扰，鄢彬退回去，心里突然通透起来，嘴角泛起笑意。以后的事谁能知道呢，哪怕今天那个遗世独立的飘逸少年就要撒手人寰，至少现在这一刻，他还好好活着，和几个真正关心自己的人在一起。何尝又不是一种幸福呢？

　　子砚眼神清冽，手指捏住狼毫，运笔如飞，宛若游龙。谁也没有注意到，他变得虚弱无比，鄢彬没有说错，今天真是他的大限。他的腿没有知觉，身体感到万分疲倦，眼前的两个人忽而大笑，忽而又重叠成一张脸，千变万化，扑朔迷离，他望着望着也笑了。视线一黑，直挺挺地朝后倒了下去。林跃忙上前扶住他，神色慌乱，绿儿惊讶地掩住口，都急切查看着他。子砚只觉得被他们两个人围簇，感受到了关切担忧的目光，却无论如何都喊不出声，伸出手想拉住林跃也办不到。这时一个女子虚化的形象显露出来，眉眼里满含哀伤，伸出一只白玉般的手臂，附上了子砚的耳边，空灵渺远的声音传到脑海：“我在等你……”

　　林跃想起了先前鄢彬说的话，立刻派人去寻鄢彬过来，焦急的看着失去意识的子砚。过了片刻，派去的人急冲冲跑回来了，说是找不到神医。林跃更是着急，踱来踱去，脚步急乱，才开口对绿儿说：“先看着他，我去找鄢彬那小子。绿儿，小心些。”

　　不料寻遍了鄢彬往常最爱去的几处地方，也不见踪迹。这一耽误，耗去了不少时间，林跃赶着回到林庄。才一进门，几个奴仆面带悲意，哭哭啼啼告诉他，子砚刚刚走了。林跃几乎站不住，过了一会儿，才迷迷糊糊的想到，子砚走了，原来他也会死。

　　绿儿扑到林跃身上放声恸哭，撕裂凄厉，全然无半分平日娴静模样。林跃呆呆地杵在原地，不记得该怎么走了，又很想去看看那个自己救回来的少年，他死的时候是怎样的表情，是否如同昨日那样轻松闲逸。

　　林跃终于迈动步子，一步一步拖着，走近了那间房间，里面躺着一个方才死去的少年。奴仆的惊叫使林跃回过神来，反应变得很慢很迟钝，才知道绿儿突然昏倒了。

　　那个少年死了，就在林跃暂时离开寻找神医救治他的时候。

　　再也没有那个少年，世间再多繁华美景，也没有那个人一旁静静欣赏了。
　　林庄第一次浸渍在湖水般的悲戚哀痛里，久久不能自拔。
　　少年被安葬在林庄后院的树林里，就在一棵梧桐树下，也是绿儿挑选的一块方地，葬礼极其简单。

　　绿儿一连几天没醒过来，迟来的鄢彬简单劝慰了几句，又帮忙看了绿儿，只说是过于伤心，心绪郁结，没有大碍。
　　齐静司安静听了许久，放下酒杯，朝走来的绿衣女子点头示意。那便是绿儿，娴静美好，面容淡雅。她也点点头，不安地看向了沉浸往事的哥哥。
　　“五年前，子砚走后，哥哥和我少了一个知心朋友。林庄还保留着子砚住过的房间，那是他仅留的痕迹，并且我想一直留存下去。”绿儿语调哀伤，低声说，“我真希望他不要死，多等一段时间也好。”
　　“那天哥哥出去之后，子砚慢慢醒了，开口就叫我到身边去。声调严肃的吩咐我，不准开口说话，说完我就感觉一只手盖住我的眼睛。眼睛居然开始变热，子砚梦呓般地念了好些不知名的咒语，我变得困倦恍惚。直到有人带我到哥哥身边，我抓紧哥哥哭了一会，还没来得及说话，竟然昏厥过去。第二天，醒过来看到的皆是与之前不同的景色。我只知世界是彩色的，温暖的地方就有太阳，还有灿烂的光不停流转。那一刻，我可以亲眼看见哥哥，还有躺着的子砚。”
　　“哥哥听到了我的诉说，一下子反应不过来，一把紧紧抱住了我，一滴冰凉的眼泪掉在我脖子上。那还是唯一一次，我看到哥哥哭了呢。”
　　“也正是那天，子砚的坟墓被打开了。里面是空的。子砚消失了，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绿儿一口气结束了故事，把娴静的脸转向了光源，一双温柔的眼眸流转不定，只是带着哀愁，惹人爱怜。
　　林跃刚刚恢复神智，拨弄着酒杯，沉吟一会儿，说：“当时在苍牙城，我就发觉他并非常人，能救他一次，却还是眼睁睁看他死去……我真是残忍啊……”
　　绿儿一言不发，双手紧握，怔怔站着不动，才说：“哥哥，你从来不是残忍无情的人，我知道，一直都知道的。哪怕对我……只有你才对我这么好，哥哥……”
　　话未说完，绿儿掩面哭泣，肩膀轻微抽搐，发出抑制不住的哀愁、痛苦的声音。林跃立即揽住她，让她靠在胸口，轻柔地拍着她的背，细细低语。
　　齐静司久久伫立，没有出声打断眼前相拥的兄妹。
　　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不可捉摸的光芒。
　　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他有没有说过，他的姓氏……”

　　与此同时，威武壮大的皇城一派祥和，街道上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弯弯曲曲的长廊，青黑色的亭台，廊外一路飘洒的落花，时间沉寂消亡，融汇成一股幽香浮动。一个戎装男人匆匆在廊道上小步疾走，完全无视了阴沉幽暗的天色，转眼之间，戎装男人的背影渐渐在长廊尽头消失。幽长寂寥的长廊，似乎还回响着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作者有话说

　　点击量好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