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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五年 此刻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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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在大漠之边,齐静司带领的几人驾马奔驰,耳边呼呼生风,逆风夹杂着细沙,卷得均匀,直直朝面门扑来,浓厚的沙土气息压得人低喘。林跃一时被迎面吹来的风迷了眼,眨巴眼睛,正想举手揉揉,后面忽然传来动静,急忙去看。原来是一人坠马,摔落在沙地上,掀起一片黄烟,模糊得看不清样子,齐静司想了想,驱马上前查看。下马对那人耳语了一会儿,林跃看见那人灰溜溜骑马离开,心里明白,暗暗松了一口气。
其他人心里不解,相顾对视一会,悄悄地在背后摆摆手。齐静司嘴边咬着水皮囊,就着风沙喝了一口,又遥遥扔给林跃,林跃懒洋洋抽手一接,连喝了几口,舌头舔舔干裂的嘴唇。
众人忙着饮水休息,拿了一块黑色的布平铺在沙地上,又都解下兵甲,歪歪斜斜坐在上面,边抖落身上的沙粒,嘴里、耳朵里、衣服里都是黄沙,脱下鞋子一倒,又多了一小堆沙子。林跃把袖口扎得紧紧的,不透一点风,在帽子里面套上一块头巾,才觉得爽利了些。
“哎呀,快来听听吧!附近好像有歌声!”
“放你娘的屁,大漠里哪来的人给你唱歌,真当我傻不成。”
“都到这一步了,兄弟还会哄你?你这没见识的,不信去问问别人,看是大家合起伙来骗你?”
刚说完,大家果然听见一阵乐声,期间仿佛有女人低吟,声音由远及近,逐渐散去,模模糊糊,听不真切。惊讶的人们呆呆站着,不免失了心智,过了一会才有人拿起刀剑,只顾四处张望,周围除了漫天黄沙厚土,哪里看得见有人的踪迹。
一人细耳听了一会儿,变了脸色,沉声叫道:“不好,这是糟了大漠魂了。”
“什么叫做大漠魂?”
“以往路经沙漠的商旅为保货物完整无损,需从商队里选出三个年轻女人,进沙漠前选一个祭天,用女人的血涂抹在骆驼尾巴上。若没有其它不详昭示,走到半路再献上一个女人,用第二个女人的血喂牲畜,牲畜舔舐后没死,走出沙漠了,还要献上第三个女人,也就是最后一个祭品。最后这个女人会被绑住手脚,抛弃在原地,或死或残,有的力竭渴死了,有的摔断腿脚逃回家了,还有的恐怕埋在这片沙漠底下了。”
“竟从来不知道有这么狠毒的商人,害死了多少无辜女子?作孽!”
“那些女人都是商人们买过来充当祭品,有的无父无母,沦落风尘,有的遭人劫持,强买强卖,都是苦命人。那些祭天的女人怨念太重,看见有人路过就故意以歌声引诱,实际上是要害命啊。”
林跃在远处歇脚,只看到大家聚在一起争论不休,以为是为了一些琐事,也不太在意。冒着风沙,实在狼狈,没有搭理他们,反而悠闲地拍拍马头,马儿还亲切地蹭了蹭林跃,尾巴愉悦地甩啊甩。
林跃用手托着下巴,开始考虑是不是这马经常对齐静司撒娇,然后齐静司再一脸慈爱地摸摸马毛?这场景太怪异了吧。
过了一会儿,众人才停止言语,几个人互相递眼色,终于走出两三人去告知齐静司。
“将军,此地荒凉肃杀,又闻见女子吟唱,十分不详。属下唯恐惊扰了游魂冤鬼,如今只有一法也许能平安避祸,我等不敢擅自定决,还请将军示下。”
“你们只管说是什么办法?”
几人惊疑不定,吞吞吐吐道:“常听人说,荒山野地多出鬼魅,只要找到附近的遗骸,诚心祝祷,掩埋裸露在外的尸骨,自然会被平安放过去。”
齐静司皱着眉头,欲要说话,又停顿了会儿,才说道:“那便派人四处搜寻一番,你们随我往西边去,其它人各自到南北方向查看。如果路上看到骨骸,不得多言,就地掩埋,事后放信号烟告知。” 林跃凑上来,笑道:“我独到东面查看。”
说完十几人分成四路,往外散开,朝各方向一路搜寻。齐静司一马当先,表情一如往日平淡,紧随在后的几人却面色各异,扭曲的面庞掩盖不住得意激动之色,越发显得狰狞怪异。
漫卷黄沙,扬起万丈光华,广袤无垠的大漠,在阳光照耀下折射出绚丽刺眼的光泽,风沙毫不留情地割碎橘红色灰烬,甚是美丽。几百年来,大漠以恐怖的沉默和耐心守候,每一天日出日落,斗转星移,昼夜交替,迎来的往往不是热闹喧嚣,而是始终浸渍在神秘异界的静默。日复一日,寒风萧瑟,黄沙游荡,一望无际的沙漠,偶尔可见零星的大雁远远飞开,大漠是不会说话的。有些人也像大漠,理性冷静地旁观一切,却不会插手妄图改变。
齐静司突然停下,身边的几人紧张地盯着他,手放在背后。他的目光投射在每个人身上,像刀剑凛冽,漆黑不见底。几人退缩几步,不由得打起寒战。齐静司最后望了一眼远处的边际,缓缓抬起了横刀,低声苦笑,“……这个愿望,看来达成不了了。”
那几人神色不定,眼里阴鸷而嗜血,有些人,隐藏得越深,越不起眼,也就越是危险。身边的人若是有了背叛之心,处心积虑地谋害,甚至最后要出手杀人,是谁的过错,收买他们的人吗,亦或是他们自己?这些人曾经是亲信,经历多次试探,出生入死,肝胆相照。其实,本身就是预谋好的,一开始就是布局,只是很不巧,被发觉到了,他们就成为了弃子。
“齐将军,我们也只是听命行事,只好得罪了。”
带头一人甚至苦笑了,他们不是蠢笨之人,早就明白了吧,这次任务就是结束,多年的精心布置,耐心等待,都白费了。只是,他们无法选择,做或不做,从来都不是他们的选择,所谓英雄盛世,掩盖的不仅是这群人,还有……齐静司低声说了一句话,那几人身形一震,猛地扑上来,拔刀冲来,霎时,一片血雾弥漫,腥甜的血液撒在沙面,一记沉闷的声音划破长空。杀人,竟然这么简单,天地间,被称为万物灵长的人,可以如此轻易的死去。齐静司一个转身,背对着一个个倒在沙地上的人,狂风卷起了斗篷,横刀在手上悲鸣,脸藏在阴影里,看不见表情,然后慢慢的走开,终于,他没有回头看一眼。
大如车轮的落日投射着最后的绯色光辉,带着一丝诀别,静静地沉沦,此时的大漠笼罩在柔和的夕阳里,像是一位母亲对孩子的殷切谆嘱,流露出难得一见的柔情缱绻。这一霎那,抛却了浮名俗世,凡尘过往皆与自己无关,世间妍媸皆是皮骨假象,此刻才依稀记得最初的模样。
林跃独自骑骑着一匹黑马,身后是一望无垠的沙漠,黑马懒洋洋地卷着尾巴,沙地上留下一排歪歪斜斜的马蹄印。四周空旷寂寥,在茫茫尘世,如今只有一个男子孤独地骑行在人间边缘。林跃一路东行,打算前往原定的目的地——苍牙城。
不知骑行了多久,夕阳开始染遍遥远的天际,天空像是着了火,热烈的燃烧着。林跃忽然拉住缰绳,纵马不前,阳光射向前方,光茫里开始显露城市的一角,隐隐约约的是简单勾画出的轮廓。
苍牙城,原属牧辽的一座闭塞神秘的城市,运输队伍的无故失踪,其中到底隐藏的是阴谋还是诡计?林跃转向身后,空无一人,突然沙石飞走,怪风不断,天气变得诡异莫测。现在每走进一步都是艰难的,风沙阻止外来者的好奇探访,无端地感到阴冷凌厉,黑马最先察觉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变化,彳亍不肯前行。林跃暗叹一口气,只好下马步行,看了看马,黑马犹豫着没有跟上去,又朝反方向逃走了。
“真……不靠谱。”林跃鄙夷地看着黑马的背影消失,抓抓头,“没办法了,等我回去以后,一定要好好治治那臭马。”正恶狠狠想着,忽然远处又传来先前的歌声,忽远忽近,不知出处。林跃拔出软剑,缓缓前行一段距离,发现与之前的歌声除了音律相同,并没有迷惑人心的作用,不由得暗自纳闷。
城市近在眼前,可是只剩一片荒凉破败,眼睛掠过倒塌碎裂的壁垒,城市里居然是尸横遍地,甚至堆积起了巨大的死人堆,到处弥漫死亡、黑暗,没有任何活物。
所有人都以一种无比惨烈的方式死去,无神的表情写满了仇恨和不甘,林跃俯身查看他们,致命伤是胸前一道巨大的划口,伤处黑污污,血液凝结成了黑点。不管是谁动的手,死去的人们都会永生永世诅咒和怨恨,这些游魂齐心作祟,强烈的怨念不会轻易消除。
林跃不敢大意,屏住呼吸仔细搜寻失踪的人,忍受着腐臭味,紧紧掩住口鼻。突然他脸色微变,盯着不远处的尸堆,眼里有一丝神采。整个世界寂静下来,什么也没出现,沉默而可怕,林跃仍然向前走去。
垒起的尸堆足有三四人高,无数尸体像麻绳扭曲纠缠,垂下的手孤零零在颤动,然而他们分明已经死了。突然眼前的尸堆蠕动了一下,他们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一张张惨白可怖的脸,在阴影下歪着嘴努力做出痴笑的表情。若是普通人看到这一幕,保准吓得魂飞魄散,胆战心惊。他们甚至晃动头颅,仿佛睡醒了立刻要爬起来。林跃反而走近一些,眼睛牢牢地盯着尸堆,完全没有注意到开始滑落下来,摔到脚边的几具尸体。
突然尸体里伸出一只手,不断颤抖,蜷缩着手指,往空中抓取。眼看那只苍白的手无力垂落,林跃鬼使神差地立即抓住了它。它像是受了惊吓,一时间做不出反应,林跃握住一拉,它就从死人堆里抽身而出,一个浑身血污的少年摔落在他怀里。
林跃大吃一惊,怀里躺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少年,痛苦地摩擦身体,单薄的衣服下,一道道血痕清晰可见。少年睁开眼,呆呆躺在陌生人身上,轻不可闻地惨笑一声。才迟疑地看着自己的救助者,少年的眼珠像黑濯石般深邃,看久了不知不觉吸引其中。少年轻轻蹭入林跃怀里,感受着身体的温热,沉沉昏了过去。
城外听见马的嘶鸣,林跃带着昏睡的少年,远远离开了身后的血腥阴冷,出了城,黑马兴冲冲跑上来,勾住林跃的衣摆。林跃欣慰的摸摸马头,赞道:“跟了我没多久,似乎变聪明了。”
黑马嘶鸣一声,载着林跃和少年远离了苍牙城。一切令人窒息的阴霾都过去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答案远远的留在了苍牙城。总之,要到以后这段隐秘哀痛的故事才会完整地呈现,姑且随它去吧。
睡梦中的少年安静地躺在马背上,夜风温柔地抚摸他的脸颊,吹散了微蹙的眉头,似梦幻般的,恬静美好。一个女子贴在耳边,“将来的将来,总有一天你会看见我……在那之前,请你努力活下去……直到,我再次回到你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