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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张家 第四章张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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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张家
将军府内,寥寥数人,敛声屏气,众人恭敬地送走通传圣旨的宫人。齐静司手里握住一卷黄帛,上面空无一字,只有一幅睚眦画像,瞠目而视,庄严肃穆。一只手投向火笼,黄帛嘶的一声燃烧,瞬间化为黑烟,消失无踪。
“非要君上准许才能一见,到底是何等人物,才有如此本事。”齐静司喃喃自语,声音轻不可闻。
第二天林跃和绿儿一大早前来告别,却听说齐将军昨晚连夜出门了,走的时候不叫惊醒了客人。护卫们牵来一匹马,马儿眼尖,一个劲往林跃身上蹭,眨巴着马眼,原来是五年前带林跃进出苍牙城的黑马。五年来倒是壮实不少,林跃瞅了瞅,拉着马的耳朵,喊道:“老伙计,又见面了,你也算帮我一把,以后就跟着我。”
林跃满意地接受黑马的亲近,对护卫们招招手,意思是这匹马他要了。几个婢女扶着绿儿上轿,还带上几包细软,马车夫弯腰行礼,直到坐稳了,才缓缓驾着马车走动。
绿儿掀起车帘,看见正在对黑马细语的哥哥,轻轻掩住口笑了,笑容纯净美好,只是眼底藏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忧伤。突然惊讶地睁大眼睛,她看到哥哥旁边站着一个隐约的身影,对马车里的她投来淡淡的目光。
绿儿眼睛湿热,一片朦胧,放下车帘,低声抽噎,用手帕压住眼睛,生怕被别人发觉。虚化的身形渐渐隐去,不留一点音容,林跃依然牵着黑马说话,护卫们肃立一边。
马车内,一个少女掩面哭泣,极力压抑声响,却打湿了手帕。
昨晚,齐静司支着头坐在案前休息,温暖的烛光照亮了桌上堆积得高高的书册,左手还压着一张详尽细致的机关图。窗外吹来一丝凉爽的风,卷起了桌案上的书页,哗哗作响,齐静司毫无察觉,眉头放松,呼吸均匀,显然睡去。
案前显出一个人形,面色苍白冷漠,不带多余表情,它朝睡着的齐静司伸出的手,泛着柔光近乎透明,那只手刚要触及睡去的人,不想立刻停下了,齐静司抬起头,一把横刀抵着白面人的胸口,传来清冷的声音:“谁叫你来的?”
白面人毫不闪躲,没有任何惧怕的神色,说道:“我奉命为将军带路。”
“你是式神?”
与刚才同样无感情的回答:“主人在等你,将军请动身吧。”
说毕,白面人飞出窗口,转头示意,又朝黑暗中飘去。齐静司翻身上马,目光冷冽,紧紧追随淡白色的亮光,不一会就出了将军府。淡白色的一点还在远远移动,像一只孤零零的萤火虫,在夜色中诡异地飘动。
一连骑行了数天,离皇城越来越远,也见不到其他人,路途陌生,都是自然美景,不加修饰。齐静司跟到了一片桃林,白面人忽然停下,飞到桃林上空,恭敬地低头,化为纸片落下。纸片有意识似的飞落到一个女人手上,女人身穿黑衣,约摸三十左右,面目遮掩,身量纤纤。女人盯着手掌上人形的纸片,念了几句咒语,收了起来。
“那是我的式神,长老们派我到此处迎你。”
齐静司面色依旧,平淡地看着她,女人笑着闪身进了桃林。桃花烂漫,嫣红鲜嫩,此处桃林尤其妍丽,放眼望去,桃枝茂盛,遮天蔽日,不辨东西,竟被桃花迷惑住了。齐静司下马跟着前方的黑衣女人,桃枝有意识似的退避,让出一条曲曲折折的林中小径,地形错综复杂,稍有不慎,就容易迷失方向。齐静司跟在后面,只觉得花香四溢,沁人心脾,桃花的清香扑鼻而来。
女人在满目桃花里穿梭,身形灵巧地绕过盘根错节的桃林,始终走在不远不近的前方,不知走了多久,女人指引着齐静司来到一处古朴精致的宅院。
“此处桃林是余绪长老亲手所种,用来迷惑闯入者,内藏梦魇阵法。若无通晓其中奥秘的人带领,一旦触动阵法,便会陷入幻境,尝尽痛苦折磨,永远陷入噩梦。”女人观察着齐静司,似笑非笑道,“我唤碧奴,是余绪长老的弟子。”
宅院周围落英缤纷,莺声燕语,正处于桃林深处,幽静冷僻,听不到人声喧闹。碧奴率先走上台阶,脚下都是青石板铺就,平整干净,不染一丝尘埃。齐静司走进去才发觉宅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宽阔许多,高屋建瓴,精致讲究,柱子漆成青黛色,屋顶的青瓦层层叠叠,四周各伫立着一方神兽模样的雕塑。青石板旁边种植着不知名的花草,萦绕着一缕幽香,泉水泠泠,像是环珮撞击的声响,悦耳悠扬。
绕过前院,果然看到一道河流横贯中央,上面架着桥,可是仔细一听,方才听到的泉水声却消失了。桥下的河水不但没有流动,甚至没有鱼虾嬉戏,浮萍摇曳。
碧奴解释说:“将军小心,这是弱水,沉溺世间万物,连羽毛也不能浮在上面。听说如果得遇有缘人,弱水也能净化。”
过了桥,视线空旷,错落有致,不见奢华,齐静司遥遥看到一路人井然有序走进了塔楼,塔楼有五层,却比一般塔楼高出许多。碧奴肃然起敬,提脚也追了上去。
此刻虽是晌午,太阳正烈,塔楼内没有一扇窗,光线阴暗,碧奴迈过门槛,等眼睛暂时适应,周围渐渐亮堂,脚下踩着华美的地毯,七个石笼围成一圈,墙壁上描龙画凤,十分精美。头顶上几十个光团像鱼一样游动,照亮了墙顶中央的睚眦瞠目图,正对着石笼,光团受到鼓舞般左右散开,才看出通向二楼的楼梯,碧奴转身一笑,“齐将军,我们到了,长老们就在上面。”
二楼已经坐着四五个人,穿戴素净,表情严肃,上面还空着两张座椅。碧奴快步走上前屈膝行了礼,毕恭毕敬地说:“碧奴奉命指引将军前来,请长老们示下。”
一个白发老者满意地点点头,赞许道:“一路上辛苦你了,先退下吧。”碧奴走向白发老者,与另一个短发的年轻女人站在一起。端坐的几人身后都站立着一两个人,不像是随从仆人,面貌恭敬,穿着简约。大概身份与碧奴类似,是长老们的得意门生,张家最有希望的新秀。
白发老者慈祥地指着座下诸人,介绍道:“齐将军远道而来,路途偏远,实在是我们考虑不周,将军受累了。我是余绪,带你前来的碧奴是我的弟子。那里是余侯,余质,余尚,余恕长老。”
齐静司略一颔首就坐下来,旁边的人察言观色,立即送上茶盏,顺手接过,轻轻嗅味。
余绪长老身份格外尊贵,或者其他人不喜言语,只是稍稍点头示意,目露笑意,余绪长老显然是长老们的最高意志。然而他只坐在两旁的首位,中间的位置是空的。
其余四人打定主意不说话,侧目饮茶,余绪长老含笑而视,显得和蔼可亲。齐静司从袖口处掏出一块玉符,碧奴连忙接过,呈给余绪长老辨认。正是睚眦图案的玉符,张牙舞爪,威风凛凛。长老们迅速交换一个眼色,随即正色道:“齐将军有何贵干?”
齐静司微微一笑,并未答话。他们必定早就知晓此行的目的,如今更是不得不从旁协助。
“一切奉君上圣谕。食君之禄,担君之忧。”齐静司没有回答,反而继续说:“封狼城是重兵之地,半月前突发异变,莫名其妙死了几百名士兵。据军中汇报,死因不明,初期昏沉嗜睡,一连昏迷数个时辰,不省人事。几日后,精力衰竭,无心饮食,重病在榻。远在皇城,也有不少密报传来,何况医师们对病症束手无策,不能缓解怪疾。君上爱惜士兵,尤其重视,故派我前来请教一二。”
“的确事出诡异。不过,究竟要如何,不是我等私自能够决定的。一切还必须回禀家主,再做定夺。”
一旁的余尚长老终于说道:“这……实在要家主决定,按道理没错,可惜……”
齐静司看他欲言又止,说道:“还请长老直言。”
余绪长老接过话,一脸歉意:“若涉及颇广,又和朝廷牵连,一定要得到家主准许。不瞒将军,家主闲云野鹤,精于六艺。除了长老们可以决定的事宜,其它诸事,都由护法大人一力总揽。护法大人不知为何,远行数月,杳无音信。张家严格限定越权,我等无权定决,还请将军谅解。”
言罢,招招手,碧奴站出来送还了睚眦玉符。余尚长老仿佛还想说些什么,一双眼睛直盯着齐静司。
余恕长老缓缓开口念道:“齐将军毕竟是君上指定的人,又是余绪师兄派人请来的。所求之事不在为己,未有应许,反倒让人白白跑一趟,做得有些过分了。”
“余恕师弟岂不知规矩?没有家主或是护法大人下令,任何人不得轻易过问凡间尘世,更不能得意忘本,插手外事。”
余尚长老冷冷说道:“从前竟不知道余绪师兄如此遵循家规。家主前几日停滞在此,倒不如请家主定夺,如此一来,也没有半分错处。”
“家主在此?”余绪长老惊讶不已,随即反应过来,瞥了碧奴一眼。碧奴慌忙跪下,争辩道:“弟子不知,想来家主不愿麻烦,不曾叫发现了。”
“好了,既然有家主在,何必让齐将军对着我们这些糟老头子。”余尚长老抚掌大笑,“去,还不快带齐将军出去。”后面走出一个童子,白袍红发,脸上透着不同于外貌的沉稳,齐静司略一停顿,童子走到门口,才转身快步走出去。
余绪长老面有愠怒,只是不好发作,反而怪道:“家主亲临,竟然也秘而不宣,也好准备准备才是。”
“尚师兄素来惫懒,不拘小节,一时遗忘也是有的。还好家主未曾怪罪。”余恕长老喝着茶,一脸云淡风轻。
余绪长老大笑说着:“余恕师弟能言会道,依我看,咱们师兄弟几人里要算你最是惫懒。这不,在座的也只有你最清闲,只肯收一个弟子,平日放着不管,难为仰泽刻苦习法,本事倒不输给其他人,又孝顺乖巧,我也把他当成半个徒弟对待。”
“我比不上余绪师兄,教出碧奴,濯笛两位优秀的弟子。仰泽待人和善,颇通我意,身边的人不求有多,一贴心人足矣。”
仰泽见自己师父心里不舒服,连忙站出来,“仰泽资质平庸,自幼无父无母,一出生就待在师父身边,对我是极好,仰泽感激不尽,愿结草报恩。”说着,两只眼炯炯有神看着师父,余恕长老宽慰他,点头一笑,自己这个徒弟还是与众不同,自幼在眼下长大,情分更是非同一般。
“恕师弟的好徒弟果真不虚,三言两语哄得你师父这么高兴,难怪他舍不得再收徒。”仰泽模样憨厚,一着急脸都红了。
余恕长老来不及答话,一旁余尚长老抢着说:“还说呢,大师兄的两位弟子哪个都不叫人轻看,前途无限啊。我们这些老头子年轻时谁不是意气风发,豪情万丈,如今老了掀不起风浪了,我们做不到的,总是要交给后来人。”
“仰泽从小养在我身边,十几岁就收做徒弟,我记得碧奴拜师要比仰泽还早上几年,资质辈分在弟子中数一数二。”
“呵呵,恕师弟啊,碧奴年长些,入门自然也早些。”
余志长老旁若无人,径自起身,道别而去,一时间偌大的前厅空旷了许多。余恕长老叹息一会儿也离开了。仰泽紧紧追上去,生怕师父发脾气。
却说童子领着齐静司出门,一出门就绕过前厅,走了不久,绕过几道弯,才见到了后院。曲径通幽,沟壑相连,精致的亭台掩藏在荫蔽中。
童子说:“家主此时就在后院。”
说完头也不回走进去,一会儿身影就消失了。齐静司也加快步伐,前面竟然无人,怎么也找不到童子的影子。仍是神色自若,漫不经心察看后院,嘴角勾起弧度。
果然是内藏玄机,后院初看不起眼,总觉得空了些,冷了些。一迈进来,才发现视野开阔,不闻鸟语,幽静寥廓,有几分清冷孤寂的味道。
“大胆,你是何人?”不等齐静司反应过来,一支箭矢硬生生划破寂静,发出铮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