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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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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完早膳后,邓斐便匆匆去了翰林院,走前吩咐雀西好生招待正则。殷氏也被护国公的夫人相邀去桃花庵还愿去了,鹿鸣这几日得了空闲,想到正则初来乍到,前几日为了给陛下准备宴席之事未好好招待这位好友,不觉有些失礼,趁着这几日皇上允他歇息,他便想着要带正则好好欣赏一下这皇城的恢弘气度,于是刚回到后院便对雀西道:
“二弟,一会儿吃完饭,我想带正则兄一道出门看看,今日天气不错,你不若一道来吧,我在外多年,这皇城如今是否变了样,我倒是不清楚了,听闻你前些日子已经熟悉不少,不若就由你和平哥儿带着我俩游玩一番如何?”
鹿鸣这话说的半真半假,真的是雀西从小生活在皇城中,十分熟悉,而后面那两句,就是说给正则听得了。
雀西听大哥说这个话,还未表态,就听平哥儿咋呼开了:“二哥知道这城中哪家糖人吹的最好,找他准没错。”
正则在一旁含笑看着她,倒是也不局促,身上总有一种淡淡的药草幽香,让人感觉安稳平和。
雀西倒是不想出门,上几日的花灯会是顺了平哥儿的性子这才出去,可巧她走了一天回来膝盖就如积了水一般酸痛,也怕是这身子太孱弱,雪融化时天气最是刺骨,她懒散,不太愿意动弹,可今日这情景,怕是不去不好,毕竟父兄开口了,她这做小妹的也只能应允,于是道:“那既然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平哥儿咧开了嘴,对着身边的吴妈道:“吴妈,你将二哥送我的那个虎头小帽拿给我,我要戴着出去。”
吴妈哎的应了一声,忙匆匆朝内院去,一会儿就见手中拿了一顶杏子黄色的锦缎虎头小帽,那虎的眼睛是用两颗猫儿眼石镶上去的,绣工精妙,胡须硬挺,栩栩如生,正如那张大了嘴的山中之王,威风赫赫。
平哥儿将帽子戴在头上,得意的问道:“可好看?可像小老虎?”
鹿鸣和雀西都忍俊不禁,捂着嘴巴就要笑,唯正则笑意盎然,却十分认真的蹲下身,直视着平哥儿,弯着嘴角肯定道:“平哥儿很是威风。”
雀西离得近,能闻得到他身上幽然的中药味儿,气香而不醇,淡雅的好闻儿,她忍不住蹙着鼻子深嗅了两下,越嗅越靠前,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的鼻尖已经快触碰到正则乌黑的发顶了,她霎时回神,脸色清明。
正则笑了笑道:“我平日里与草药相处时间太长,这周身都沾着药味儿,怕是太冲。”
雀西笑着摆了摆手:“世兄说笑了,只是闻着世兄身上的味道清雅,不似平常公子身上配置的香囊那么浓烈俗气,倒是清爽的很。”
正则听闻,低头看见自己腰间别了一个葫芦形暗石板灰盘丝彩绣的香囊,那香味儿怕正是这儿来的,于是道:“怕二公子闻到的药味儿应是这个香包里来的吧?冬日里易风寒侵体,我用了川芎、白芷,荆芥,薄荷,羌活,霍香,防风,细辛等药磨成粉装入囊中,所以闻起来来,与香料气儿略有不同。”
雀西道这男子心思细敏:“世兄果真是出尘不凡,若是不嫌弃,与大哥一样唤我声雀西即好。”
正则琥珀色的瞳仁浸润着温和的笑意,声音淡淡:“那如此,我便不客气了。”
今日里出门带着平哥儿,鹿鸣便没有骑马,唤小厮驾着俩辆马车便一同出门了,平哥儿和雀西一辆,正则和鹿鸣一辆。
快过年了,街上购置年货的人倒是不少,处处吆喝声,贩卖声不绝于耳,平哥儿白日里很少出府,从未见过这样的闹腾的肆市,不觉兴奋的把头伸出侧窗,左看看右看看,欢快的像出笼的鸟儿。
“二哥,那是什么?”平哥儿似发现了新大陆,拉着雀西叽叽喳喳的叫唤。
雀西放下手中茶盏,侧着身子撩开了厚重的门帘,看到乌压压的一片人拥堵着,猩红的福喜字挂满了竹帘,还有正在写对联的人,看样子是对父子,儿子磨墨,父亲题字,卖的甚热闹,大家都图个好意头。
“这是在写门联呢,过除夕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要贴图个喜庆吉祥。”
“那二哥我们也去写一副可好?”
雀西摸了摸他的头,笑道:“过年时候爹爹都会亲自书写,过几天,二哥教你熬浆糊,你帮爹爹磨墨,咱们看着爹爹写,再让大哥给贴上可好?”
“好是好,可是那个福字为何要倒着写呢?”
“那是因为福到了……福到了呀……”
听着前面雀西和平哥儿的声音,鹿鸣不禁失笑的摇了摇头,对正则道:“二弟和平哥儿都是小儿心性看见热闹就不愿走了,正则兄倒是多担待。”
正则眯着眼睛斜靠在马车宣软厚重的壁笼上道:“二爷和小少爷是真性情的人,倒是让人羡慕。”
来往的人纷纷看着这两辆华丽的马车,只见一个小儿的脑袋一直伸着出来,活脱脱像村待吃食的呆头鹅,木头木脑的,好不可爱。若不是知道这是高门贵格,怕以为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几个人到街中热闹的地方倒是都不乘马车了,雀西拉着平哥儿的手,一直紧紧攥住,平哥儿戴着虎头帽十分招眼,可这人头攒动,生怕一个不注意就撒开了手。
平哥儿看着前头人来来往往,踮起了脚问道:“前面怎么那么多人,我们去看看吧?”
雀西看了眼那红瓦琉璃,回想前世,心中感慨。这处位于太堡街的东北角,风水极好,当年先帝爷时期,他的姐姐文熙长公主的旧府邸,也就是当今皇帝的皇姑母,这位文熙长公主乐善好施,平易近人,嫁了正四品的忠武将军后便从皇宫搬了出来,到了这太堡街的东北角处落府,只可惜,好景不长,两人成婚只两年,这驸马爷死于一场战役,长公主与驸马琴瑟和鸣,定不愿改嫁,可惜自己又没有子嗣,每日里守着这空荡荡的大宅,寂寞的很,眼看一朵娇花就这么凋零了,先太后怜惜这个女儿,欲接回宫中,公主终是同意,回宫后,做主将这座府邸腾了出来改作了寺庙,供人侍奉香火,为驸马积德,被先帝称为大大的功德。雀西嫁入皇室宗祠时,曾来这座庙中敬奉过的牌位,如今,物是人非了。
“那是长公主府,现在已经被改作寺庙了,香火旺盛,十分灵验,所以来朝拜的人也很多。”
鹿鸣不知妹妹为何馁然了些,想着这烟雨飘摇一年堪零,尽是不顺意的事儿,于是道:“快过年了,不若我们也去求一签,保佑来年顺顺利利如何?”
雀西叹气,轻唔了一声,拗不过平哥儿,这便随着正则和鹿鸣进了去。雀西生的极美,虽是男装打扮,可那精致的五官和通身的风度骗不了人,正是那浊世翩翩佳公子。鹿鸣与正则也都是极出色的男儿,一个挺拔魁梧,沉稳内敛,一个温润如玉,丰神俊逸,一进寺庙就引得许多闺阁小姐纷纷纷侧目,更有大胆儿的,竟让着自家婢女前来打探一二。
雀西苦笑着脸躲避着拥挤的而来的丰润身躯,一股脂粉味儿溢满了头脑,一个不稳,身形踉跄,连带着平哥儿都差些摔倒,下一瞬鼻尖就被清新的药草味儿充盈,只听正则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心些。”她一时不察,这才发觉,胳膊被正则揽着,整个人微微倾倒,竟是要栽倒人家怀中去,不免尴尬,忙起身,理了理身上衣袍,这才恢复常色道:“多谢世兄。”。正则却淡淡一笑,上挑的眉眼说不出的温和好看:“无妨。”
雀西不禁哑然:这人生的极端正,连声音都像瓷像玉。
永生殿的另一端,这一幕全然落进了一双潋滟的桃花眼中,讷安槲昨日进宫给太后请安后,太后好生抚慰,心肝宝儿的喊了几句,哭的那叫一个动容,引得安槲不得不答允暂时不外出,陪着太后宽心。他虽恨太后赐死了燕徕,更恨的却是自己,为了一时欢愉自私,白白搭上了燕徕的命!经他再三保证不去战场,太后才放他走,让他今日来长公主庙中替她供十二卷的经书。安槲虽不是她所生,当年却是她所养,论起感情来,不比安嵘少,想着这儿子长年在外征战,一身杀戮血气,快过年方得洗净,这才让他来菩萨面前寻个庇佑。这可巧,讷安槲来到殿中还未多久,就看见雀西一行人进了庙中,本是正常,可不知为何,那男子虚浮她一把,就让安槲难受得紧,明明两个都是男人,怎的就是抓心挠肺的不舒坦呢?
昨夜星疏,未看清雀西的五官,今日瞧的分明,和上一世的燕徕十分有八九分相像,剩下那一丝,便是这眉心一点红朱砂了。
雀西看着这永生殿,为庙堂中殿,用黄色琉璃瓦覆盖屋檐,墙垣被刷成了红色,象征着平安喜乐,庄严肃穆。正中的是一座高大的白檀木雕佛像,和善而慈悲。雀西立于蒲团前,只觉得佛前心思毕现,卑微不已。扑通一声跪下,平哥儿倒也随着一起跪倒,双手合十,虔诚祈福。
人于世上一程,是消受前尘持戒修福的果报,于人这一生,福祸相倚,苦乐参半,福报,恶报都有显现,在轮中能有苦乐参半,罪福同受的机会本身也是福报,若是投生饿鬼道,地狱道,怕是连一刹那感受乐福的机会都难得。雀西感叹佛祖如此厚待,于蒲团前三叩首,思前一世的因果报应,她只想洗脱罪孽,于是叩首低喃:
“天上天下无如佛.十方世界亦无比,世间所有我尽见,一切无有如佛者”
她将自己看作有罪之人,望佛祖宽恕,消歇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