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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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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皇上和永乐王,邓斐这才觉得浑身松懈,一想到今晚那情形,便觉得后怕,生怕女儿有什么不察,于是急匆匆的向后院赶去。
雀西刚洗漱好,玲珑正在给她篦头,红豆将衾被用银碳熏笼熨了一下,夜里睡着宣软。雀西眯着眼睛,细细思索着今日的情景,上一世中,她第一次见永乐王讷安槲应该是她及笄入宫后的第一次阖宫饮宴,照理说应是两年后,可如今,却是提前了那么久,今日还不偏不倚的在他面前露了脸,出了风头。若是河海边境动乱倒是情有可原,可她最疑惑的是为何这永乐王刚一回朝便急匆匆的赶往邓府,且对邓燕徕如此熟悉和执念,雀西抠破脑袋也没想到自己上一世在出阁前何时见过这位王爷给他留下什么印象了?
那一句,她竟恨我如此,又从何说来,难不成!他也!
雀西被自己的念头吓的浑身发抖,冷汗涔涔,冷不丁扯动着红豆手中的头发,倒拽了一下,嘶的一声,只觉得头皮生疼,将她从那虚无的幻想中拉了出来,立刻回归现实,暗道两句,不可能,不可能。
玲珑一见,立刻跪下急道:“主子可还好,都怪奴婢粗手笨脚的,扯痛了您。”
雀西揉了揉头皮,抚着她的胳膊托她起身:“无碍,不是你的错,是我刚才想事情想的入了神。”
玲珑从地上起身,看着雀西盈盈水润的双眼,更觉得这主子亲近可人,这辈子能跟上这样的主子三生有幸,于是红了红眼眶:“主子,您待奴婢太好,奴婢福薄,担不起。”
雀西执起她的手将它放在自己的头上道:“给我捏捏,今日吹了风,头有些重。”
玲珑脆生生的应着,由里屋拿了个小瓷瓶,倒了一些在手掌,微微搓热后,手心敷在雀西的太阳穴,炽热的温度让针刺一下的痛感降低了许多,她熨帖的哼了一声道:“以后无事和红豆俩不要跪来跪去的,我不稀得你们这般尊重我,你们待我好,我心中记得,只要不是大是大非上出了错,我是不会动怒的,可懂?”
玲珑纤细的手指轻轻按压着额头穴位,应道:“主子仁慈宽厚,必有福泽,也不知道以后哪家公子有幸能娶到我们主子,那可真是享福。”
雀西微微笑了笑,起身倚靠在贵妃榻上,由着玲珑轻柔的恩压,倒是舒服多了:“你这丫头,古灵精怪,小心哪天我先做主把你给嫁出去,你这才知道为人妇的心酸,看你还乱不乱嚼舌根。”
玲珑歪着头笑道:“主子你比我和红豆年岁还小呢,说起话来竟跟太太一个口气。”
雀西一愣,呼的喘了口气,自己竟忘了如今这身体只有十三岁,说出这些话倒真是少了些青春俏皮的意味儿,于是岔开话题道:“你用的这是什么,之前没注意过。”
“这是大爷前几日拿来的,说是能解头疼的,有时候主子睡不好第二日头就会有些重,定是夫人和大爷提过,大爷记在心里呢。”
想着这大哥和爹娘,雀西心中一片温暖,扫清了那惶惶不安的痛感和惊恐,心道这一世必得护全家安好,好好活一生,于是打起精神笑道:“我闻着倒是有些依兰花的气味,大哥一个男人家,倒是有心了。”
红豆铺完床过来听到这话笑眯眯的说道:“主子的鼻子倒是灵,却是又一味依兰花,大爷还说有香茅草,都是祛湿驱寒治头痛的。”
早些的尖刺感如今已经舒缓了不少,雀西让玲珑停下手,刚准备起身回床上去就听到门外有脚步声,紧接着就是邓斐的声音:“囡儿,可睡了?”
这也只有爹娘会喊的乳名,如今当着玲珑和红豆面前喊出,雀西有些个羞涩,低低应道:“就要安寝了,爹爹怎么还没睡。”
邓斐一听女儿声音如常,这才把一颗心放回肚子里道:“爹爹刚送走客人,有一客人走错了路冲撞到后院来,怕惊着你,特来问问,才好安心。”
雀西一听这话便知道是讷安槲,不欲让父亲担心于是道:“父亲放心,我无碍。只是今日多来朝中贵臣,父亲方得遣人安全护送回府才好,不若除了什么事儿,必回累及父亲。”
邓斐听女儿半分没有提及替人引路的话,便道这妮子怕是不知道那王爷身份,只当做了东道主一般,如此一想便不想说出讷安槲之前在前厅的那番话,免得吓到雀西,这女儿已是不顺,处处小心,心中实在心疼,就这么一个娇娇宝贝,怎能不当心头肉一样。
“爹爹无事,既你这么说,那爹爹就放心了,晚上宴饮未顾及到你,晚膳吃的可好,要不要让厨房在做些宵夜来?”
雀西已多年未享受到家庭合乐的温馨,被讷安槲吓那么一下之后,倒是分外眷恋,打定主意是一辈子与爹娘在一起了,于是道: “我无事的爹爹,您快些休息去吧。待会儿回屋,请母亲为您熬煮一杯蜂蜜茶,驱驱酒气,否则第二日定会头疼。”
听着女儿娇娇糯糯的嗓音,邓斐觉得不管做了什么都值,她不想进宫,由着她,想当男儿,由着她,不嫁人,由着她,偌大的邓府难不成养不起这么个娇娃娃,只要她开心,当爹的也就一世欢愉了。
“那爹爹走了,明日里早些起身,见过你哥哥,回家这几日,全家还没一起吃过饭呢。”
雀西应了一声,又怕天黑路滑,值夜的小厮不在身边伺候,于是跟玲珑说道:“你掌个灯送老爷回去,路上慢些。”
玲珑应声,拿了灯笼这才出门去。
疲累了一天,雀西夜里倒是睡得香甜,只是不知道,讷安槲在皇宫大院那华丽的大床上,翻来覆去一夜未能好眠,他脑海中不断出现雀西的音容笑貌,他总觉得分外熟悉,他甚至觉得,那就是燕徕,可燕徕的额头确实未有朱砂痣,一切都分外可疑,却又找不到突破口,讷安槲沉沉的叹了口气,悉悉索索的转了个身,直到寅时,才疲累的昏睡过去。
也不知是见了面之后反倒不那么害怕了,雀西破天荒的没有梦靥,第二日起身,精神奕奕,眉梢眼角都带着丝喜气。
“主子今儿是怎么了?看着倒是精神了不少。”红豆为她穿上一件鸦青色的云雁细锦的窄袄,罩了一件牡蛎白的狐皮滚边弹墨的坎肩,头发依旧编了个油亮的辫子垂在脑后,只是今日用红珞子用额发下束,绕到了发股间。扎了起来。雀西这些个衣服都是醒来之后重新做的。她虽是男装打扮,但是不愿穿那些劳什子的衣服。繁杂的很,只叫做的宽松利落些,颜色清雅些便好,虽有些不伦不类,可她年幼,脸皮又俊逸,穿什么都出尘脱俗,自成一派。
“二哥,你可好了?”只听到一声娇气的娃娃音,一个玉雕样的娃娃便冲进了屋里。
“平哥儿来了。”玲珑和红豆对着鹤荪福了福身,嗤嗤的捂着嘴巴笑道。
雀西将那玉扳指套好,上前去牵平哥儿的手。这平哥儿今日打扮的甚是鲜亮,洋李色的弹花暗纹对襟小袄,月白色素绒金丝滚边花绫裤,一双软烟灰麂皮绣线的小靴,靴头顶着颗东珠,坠了两个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
“我家平哥儿今日看上去真是精神。”雀西打趣儿的摸了摸他的脑袋。
小小人儿将靴子翘起来,指着说道:“这是正则哥送给我的。我从未见过这么好玩的鞋子,平哥儿一走,它就像唱曲儿一样响起来,二哥可见过。”
雀西听到这名字有些走神,问道:“正则?”
平哥儿咧嘴点点头:“正则哥哥和大哥一起来的,娘叫我来找你,一起去前厅用膳。”
雀西也不作他想,拉着平哥儿便朝前厅走去。
昨夜的霜雪已经融化了,挂在屋檐的冰棱子滴滴答答的滴着水,梅花芯被雪水浸着冰莹剔透,雪霁初晴,她走路有些快,挑立的下摆沾了些雨雪,湿了一小团,滚边绣线上的暗丝花纹像是绽开了一样。平哥儿腿短,跟在身后跑的费力,气喘吁吁,脸蛋儿酡红,嘟着嘴巴有些不开心,雀西失笑,放慢脚步等着他,他这才开怀。
“给爹娘请安。”雀西拉着平哥儿站在蝠厅里,并未像平日里福身作揖一样,反倒是双手抱拳,躬身而立,只听到平哥儿奶声奶气的道安。
邓斐点了点头,对着身边小厮说道:“给二爷和平哥儿垫个软垫。”
雀西落座后才看见,坐在邓斐左手边的正是大哥邓鹿鸣,而邓鹿鸣身边,一个温润清雅的男子也微笑着正注视着她,眼神不疾不徐,不探视不疑惑,像是上好的温泉眼,浸润着流光溢彩。
邓斐见雀西望向那人,忙道:“这位是正则。是爹爹故交老友的公子。”
杨正则听邓斐提到,缓缓起身,对着雀西抱了抱拳,清风朗月般温润和煦的声音传来:“二公子有礼。”
正则起身,雀西才发现,这位杨公子,身材笔直挺拔,像是劲松玉竹,身着玉白色长袍,袖口用碧绿色的丝线滚了一圈,起身时,锦袍浮动,竟然有些暗花时时浮现。皮肤白皙的像是玉雕一样,一双幽深的眼睛荡漾着暖意,薄唇轻抿,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世兄不必如此客气,倒是小弟不知礼数,前几日来便该拜访,只不过身体不适耽搁下来了,还请世兄原谅则个。”
邓斐摸着下巴笑道:“正则不是外人,他父亲与我相交多年,为人正直热心,正则的爷爷曾是宫里的太医,后来告老还乡,你的外祖与正则爷爷曾是八拜之交,爹当年白身起家,多亏了杨家帮助,爹才有了今日,如今正则来了,雀西,你与鹿鸣可得好生招待。”
杨正则倒是不卑不亢:“伯父莫如此客气,正则倒是担受不起,来之前家父曾对我说道,因他年岁愈发大,身体不适,长途跋涉太过疲累,因此未能与伯父把酒言欢,十分遗憾。嘱咐了小侄须得把问候带到。”
旁人说话有些客套,唯平哥儿是个实心肠儿的:“正则哥,大哥说给我找了个习字先生,可是你?”
鹿鸣失笑,点着平哥儿的头道:“你倒是机灵,我不在府中的日子里可都有看父亲寄来的家书,你上些时日,不是才气走一个夫子吗?”
平哥儿开蒙早,家中就这么一个老幺,宠爱的很,再加上雀西平日里读书多,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又爱给平哥儿做吃食,所以家里平哥儿最喜欢的就是这二姐,夫子胡子一大把,每次开口必是之乎者也,教学呆板,枯燥无味,平哥儿每每读着书,就不免出神,学了这小半年以来,倒是没什么长进,倒是把夫子气的不轻。
“那夫子每日里就会让我读书,教我读些史书公传,我年岁小,看那些吃不透,夫子既然是做学问的,必得知道循序渐进这个道理。况且我本身就不喜欢这些文绉绉的习字,我喜欢听二哥讲那些趣闻轶事 ,每次讲一遍我都能记着,可见,不是我笨,是那夫子太笨。”平哥儿摇头晃脑,煞有介事,到说的有几分道理。
雀西摸摸他的头,含着笑:“平哥儿说的极是,若是不喜欢,便不拘着你看了。”
平哥儿眼睛亮闪闪的看着雀西,不可思议的问道:“真的?”
雀西笑而不语,平哥儿看向爹爹,邓斐听儿子这番话,倒是想叩头恩谢祖上,莫不是冒青烟了,这小小幺儿说起话来倒是比大人心思还透彻。想着年岁小,倒也不指望他光耀门楣,随着他性子去吧,于是点头道:“你二哥说的便是爹爹说的。”
平哥儿的大眼睛里闪耀着光华,快乐的像只飞翔的鸟儿,若不是人多,他真要攀上雀西的胳膊,抱着她的脖子好好谢谢这二哥。
鹿鸣征战多年,那一次回来看见平哥儿是还只是个奶娃娃,这老幺惯是讨人喜爱,冷峻的脸上柔和了些许,思虑一下,对着平哥儿开口道:“平哥儿若是不喜欢那些死板的学识,不若和正则学学医术如何,本让你读书也是希望你能明事理懂智慧,这学习医术,治病救人也是功德。”
“正则哥也会那岐黄之术?”
正则略点头:“我对诗书不甚通晓,从小就跟着父亲上山采摘草药,虽说不上妙手回春,但是还是有一二心得的。”
雀西倒是点点头:“我觉得甚好,常言道,术业有专攻,只看平哥儿兴趣了,若是当个悬壶济世的大夫,我们平哥儿可是菩萨心肠儿了呢。”
一听到二哥哥将学习医术看的那么高,他打心底里想让二哥哥开心,况且,这正则哥哥待他极好,他对那些花草也比诗书感兴趣,于是忙不迭的点头:“那我明日起就跟着正则哥学习,修个小菩萨。”
殷氏一听这话,噗嗤笑出声了,点了点平哥儿的脑门嬉笑道:“佛祖面前也嘴也没个把门的,你这小奶娃也就是观世音菩萨面前的善财童子。”
平哥儿不满的嘟囔道:“善财童子也是极好看的,和平哥儿一样好看。”这声音小小的,倒是把一屋子人都逗乐了,昨日里紧张的氛围即可一扫而空,雀西打心眼里也是对正则颇为感谢。除去今日的事儿,早些时候鹿鸣寄家书的时候就提到过,边关动荡,每次战争医药短缺,每每有士兵就因为伤治不愈而死亡,他就倍感痛心,朝中的太医都不愿去边境苦寒之地,杨正则听闻这件事,立刻动身前往,他虽是白身,但是心怀天下,在边关治病救人,分文不取,在军营中更是彻夜不眠的为战士们包扎处理。等战事结束后,他本意告辞,正巧他回濠州老家必经京中,就顺道来看望一下邓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