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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正午的日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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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完佛后,她只觉得通身轻巧,起身时,平哥儿也煞有介事的扶着膝盖起来,眨巴眨眼道:“二哥许了什么愿。”
雀西笑了笑,点着他的脑袋道:“愿望不能说出来,否则就不灵验了。”
拉着平哥儿出门,就看见一株巨大的枯树下,鹿鸣正与几人攀谈,其中有一人背对着雀西,挺拔高大,单是光看背影,却是说不出的熟悉。鹿鸣抬首一见雀西,忙招了招手道:“二弟。”
那人悠悠转过身来,雀西只一眼,视线便由不得自己,继而叹息道:哎!这天下至美之词,于男于女用在他身上怕都不觉得过分。大抵只能用——美姿仪去形容讷安槲了。面如桃瓣,眉如墨画,极风流韵致,却不显轻浮,反倒于男子气概些平添一丝文人气息。正午的日头倾洒下一片灼灼光华,溜过他绸缎一样的墨发,高大俊逸,仙风道骨,着一件鸭卵青的云翔纹对襟夹棉长袍,腰间系着犀角带,挂着白玉玲珑腰佩,披了一件苍色猞猁狲大麾,头发用墨玉冠束起,那双眼睛啊,盛的下世间所有芳华啊!
雀西垂目上前,只听鹿鸣对着自己道:“这位是永乐王。这位是父亲好友都察院左右督查使之子安歌。这位是我于军中的好友孟既明。昨日于府中宴饮时都见过。”
后又转头对其余几人引荐道:“此为愚弟雀西。”
“ 雀西还不快向王爷行礼。”
雀西是白身,见皇家贵胄须行大礼,雀西知规矩,所以这一提下摆,看着还带着雪水的泥土地,二话不说便直直跪下,只那膝头还未触及土地时,被一只脚抵住了膝头,那羊皮靴上还镶着两个翠玉,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绫裤,冻的雀西一激灵。
讷安槲不知怎的,明知他是男人,跪他应该,却是看的心里猫抓一样。许是下意识将这张脸放在了燕徕那女儿身身上,生出了几分不舍罢了。
“无需多礼。”他淡淡道。
雀西如果不跪,心中就好似承了他人情般,总是不妥,于是趁他提脚的时候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跪了两拜:“草民邓雀西叩见永乐王。”
鹿鸣知自己妹子底子,眼看讷安槲眼睛紧盯着她的发顶,心道这妮子若是这么跪着,跪出个头疼脑热的,回去邓斐得剥了他一层皮,于是轻咳一声以示提醒。
听到提醒,讷安槲才回神,淡淡开口道:“咳,快些起身吧。”
“谢王爷。”雀西低眉顺眼,不若像那日晚上在后院梅园身上那股子倔强泼辣气儿,颇鲜活。安槲私心想着,若是燕徕瞪着杏目,轻蹙眉间,小嘴嘟起哼着气与自己闹上一通,那是何等的美艳娇俏啊!他只于皇兄身上看到过她的情绪和喜怒,自己从来就是局外人。
想到燕徕,安槲又是一阵刺心的疼痛,他到现在仍是不愿意相信燕徕已经病逝,看着与燕徕无异的那张脸,他叹了口气,心觉自己陷入了一种迷障,只因雀西那种刻意的疏离和冷漠所致,若不是有什么纠葛或交集,他这莫名的敌意与躲避是从何而来?莫不是燕徕也知黄泉路上太孤单,舍不下他,魂归了?
讷安槲迫切的相信了自己这种假设,喘了口气,眼里闪过不明以为的笑,看向雀西就多存了试探之意,于是若有所指的说道:“鹿鸣有所不知,我与你这二弟可已不是初相识了,那日在邓府宴饮,雪天路滑,我又着错了道,多亏邓公子为我引路。”
雀西神色谦卑:“那日不知王爷身份,多有得罪,还望王爷海涵。”
讷安槲哈哈一笑:“怎会,倒是多谢二公子了。”
安歌见俩人话中有话,不禁打量着雀西。叹道这厮长的真好看!其实安歌今日本是与既明俩出门,路过这公主府便进来求个如意签,没曾想到会遇见王爷,遇见雀西,那更是意外之喜了。私心想着就算是男子,这结交面皮如此俊逸的男子也是颇有面的一件事儿!其实这小公爷自己生的就英俊,浓眉大眼,唇红齿白。只是平日里油腔滑调惯了,不上正形。头一次遇见比窑子里姐儿还漂亮的男子自然是有些心猿意马!
雀西未曾发觉安歌的眼神,继续沉默然不语,更是不再接王爷话茬,良久才看向鹿鸣问道:“世兄呢?”
鹿鸣指着前方寺庙西侧禅房说道:“刚才我与正则在西侧禅房歇息等候你们,正好遇见王爷便一同过来了,正则好似在禅房后院看见了什么草药,耽搁住了,不若你带着平哥儿去看一眼吧,时间差不多了,倒是可以去用膳了。”
雀西得知这哥哥是心思透亮的人,现下人多,必是故意支开她,她也正巴不得离这瘟神远些,每次见到安槲,便感到上一世那蚍蜉撼树不可自量的可笑与讽刺,立刻抱拳告退,拉着平哥儿绕过巨大的枯树,至西侧后禅院。
等到正则与雀西到了永生殿正门的时候,却见那安歌与孟继明已经离开,而那瘟神王爷还没走,鹿鸣有些为难,等到雀西过来之后,安槲倒是先开腔,目光灼灼的看着雀西道:“走吧。”
雀西不明所以,转头望向鹿鸣。
“王爷说为感谢你昨日引他出府,他本想备薄礼上门道谢,正巧今日相见,相请不如偶遇,便邀了一道用午膳。”
雀西淡定自若,不卑不亢:“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她深知讷安槲性子,霸道极端,若是今日不遂他意,来日纠缠更繁复,趁着今日哥哥也在,让他还了这人情,日后不好再有借口,于是便应了下来。
鹿鸣与安槲走在前头,正则从不欲与达官贵人结交,因此陪着雀西和平哥儿走在两人之后。离得越近,雀西越觉得正则身上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味道,不觉得侧脸打量了一下,他修长的身形侧立在阳光下,拉了一道斜斜的剪影,锦袍素净,目光清明,墨发乌亮,趁着发髻下珍珠白色的脖颈泛着瓷光儿。可能正是因为他太无欲无求,所以看起来那么飘渺空灵。
察觉到雀西的眼神,正则琉璃瞳孔里泛出丝丝柔光,雀西大窘,忙岔开话题道:“刚才在西禅房看见了什么,竟拖住了世兄的脚步。”
正则笑道:“倒也无事,只是出门的时候看见禅院后方有一颗酸枣树,虽然现在还光秃秃的,但是想着来年的夏天,碧绿透亮的叶子后头藏着酸酸甜甜的的枣子就觉得口中生津,忍不住在树下多看了两眼,巴望着枣子现在就能长出来,也好摘了给平哥儿尝尝。”
雀西听他颇认真的讲这番话,脑海中就想像到一个穿着玉白长衫墨丝飞舞,谪仙一般的公子,双手后背,眼馋的站在秃枝桠的酸枣树下,口中默念:快些长吧,快些长吧。然后咕嘟咕嘟的吞两口口水!光是想想就觉得,哎呀!雀西绷不住脸蛋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的。
正则眼含笑意故意认真的问道:“为何笑?”
雀西捏着平哥儿的手说道:“唔?不为何。只是想到那日,平哥儿也是这般,站在院中的桂花树下,双手后背,眼馋的看着桂花树,嘴角都留了涎水下来了,还不住的问我,什么时候开花啊,什么时候开花啊?”说完,还狡黠的对着正则眨了眨眼。
正则得知雀西在揶揄他,眼睛晶亮亮的晕着光华,倒是不觉尴尬,自嘲道:“我倒是和平哥儿一般了。”
紧接着又听他说:“不过这酸枣倒真是好东西,我在府中几日常听夫人提起你自前端时日回府之后身子一直调养不好,经常的梦魇发汗,睡不安稳,你大哥前几日又像我讨了两瓶药油,说是你梦魇后精神不济,头昏重。这样下去对身子不好。”
“酸枣仁性甘平,养心益肝,敛汗,且口味酸甜,就算入药也不觉得难以下咽,用于心悸多梦,体虚多汗最是有用,不如回去我给你开剂方子,你照着喝几服。”
雀西半晌才道:“那日那瓶依兰花药油是你给的?”
正则淡笑:“是你哥哥惦记你,看你脸色不好,又听伺候你的丫头提起过,才向我讨了来。”
雀西不知为何,淡淡有些失落,随即打起精神道:“那便是多谢世兄了。”
正则到不推脱:“不用客气,邓伯父于我父亲交好,鹿鸣待我更如自家兄弟一般,本来我就是医者,治病救人,是天职。”
雀西闻着他身上那股子药香味,心想每日里闲来无趣,看书倒也看的乏了,不如和正则学学医术认认药草,若是有朝一日能出府,自由于天地间,总也有一技傍身!思来想去,觉得此法甚好,不过直接开口提有些不妥,虽雀西打扮为男身,但实际还是女儿心思,这么主动,她倒是不好意思,想了想,她把主意就打到了那人身上。
平哥儿一路上都把玩着自己腰间的绺子,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只手被攥在雀西的手中,牵着向前走,可不知怎的,总是感觉到自己头顶有道不怀好意的目光,这小娃心思灵巧,立刻抬起头来,果真,只见自己那一身男装的二姐笑的阴仄仄的,像只猫。
讷安槲和鹿鸣虽在前头走,两人商量着最近的战事和情况,但讷安槲的心思总是不自觉的向后飘,听到雀西清冷的嗓音和那个白衣男子温润的话语交缠在一起,他顿觉很恼火,他不住的对自己说:那是个男人,我可不是断袖。
几人出了永生殿朝着正阳门的方向走去,只几步,就到忆江南的门头下。这忆江南是全皇城最精致华贵的酒肆,其特色是节令酒与节令宴,千金难买,花样繁多,可巧这家酒肆只对达官贵人开放,为何?因这酒肆的背后东家就是讷安乔,字子清,当今皇上六弟,已逝的凌太嫔的儿子。正门朝街的牌匾还是皇帝亲笔所书。照常理说这皇子每月供奉,压根不需要这些店铺,因这每日往来官员繁多,这酒肆又是打探消息最好的地段,讷安乔这样做,一个不察反倒会被人参上一本,告他个拉帮结派,意图不轨的名声。可这讷安乔生性风流,既没有讷安嵘的帝王之才,也没有讷安槲的将士之勇,唯好食色二字。皇上对着六弟放心,也就由着他去了。
雀西上辈子为贞容,为嫔,以至死后被追谥为妃都没进过这忆江南,与那六皇子也不亲近,这倒是头一回,还是沾了讷安槲的光,不觉得撇撇嘴。
这地儿装修的倒是风雅,一进门便是两扇檀木镂空雕花大门,正放一张红木的朱漆方案大桌,四周为檀色木壁,挂着鲛纱。有两个小厮在门口候着,讷安槲进去便从腰间掏出一块木牌,小厮见了立刻躬身迎着把几人带了进去。
雀西头一次觉得别有洞天这词儿分外应景,虽是腊月寒冬,这地儿却暖和的如春日,佳木葱茏,奇花闪烁,于内舍凿了一方水渠,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曲折于假山石隙下,金顶石壁,绘着色彩馥郁的壁画,雀西上头正是一只凤凰□□涅槃,栩栩如生,陈设之物也极尽讲究,精雕细琢的白玉象牙泛着珍珠样的光滑色泽。
平哥儿转来转去,觉得眼珠子都不够使了,好不容易看了个遍就听小厮道:“六爷请几位楼上雅间。”
讷安槲点了点头,随着小厮就上了那乌木楼梯,鹿鸣雀西和正则也尾随其后。